錦書錦書

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36 章 男僕

236

男僕

259

進入秋季後, 氣溫開始一天比一天冷。

尤其是等時間進入11月,溼冷的空氣讓有條件的人家紛紛點起壁爐取暖,龐納城也正式進入冬季。

塞萊斯汀·斯通透過窗外看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嘆口氣, 拽了拽身上的披肩, 抬步走到壁爐旁。

“我感覺今年格外冷, 也許不到12月就要下雪了……”

她走到壁爐邊空著的沙發椅坐下, 看了眼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正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報紙上的男人, 無奈道:“祖父都說讓你今年早點回去……你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聞言, 她的兄長——埃斯蒙德·斯通連頭都沒抬, 又從沙發扶手上拿起另一張報紙:“那麼早回去做什麼?這距離創世節還有一個月呢。”

“……你總不能真要等創世節前夜才回家吧?”

“反正他一向看我不順眼,越晚越好。”埃斯蒙德毫不在意地抖開報紙,繼續閱覽起來,“我要是現在回去,等不到創世節他又會讓我滾出去……”

斯通小姐張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勸說。

她知道自己的兄長與祖父的關係一直很微妙。他們雖然在心底都很珍惜對方, 可老斯通先生一直對孫子這種靠“投機”賺錢的方式很不滿,兩人一聊到相關話題必然會發生爭吵……所以到春天的時候埃斯蒙德也不想再待在家裡找不痛快了, 今年一整年基本呆都在龐納城,只偶爾回家小住幾天……

餘光瞥見妹妹的神色有些落寞, 埃斯蒙德摸摸自己的額髮,繼續解釋道:“其實也不只是因為這個……我在龐納還有點事,現在回去我會不太放心。”

斯通小姐:“鉑魯大人的劇院不是已經找好新經理了嗎?”

埃斯蒙德笑著搖頭:“不,不是吉爾斯的事……你還記得今年年初在黑卡爾莊園遇到的那位弗魯門閣下嗎?我之前跟你說過的, 他已經在今年正式繼承爵位成為懷特伯爵。”

“當然記得, ”斯通小姐眼中的疑惑更盛,“他也找你做事了?你什麼時候跟他關係這麼好了?”

吉爾斯差點被一名外國間諜頂替這種事埃斯蒙德當然不會說出去, 只能含糊解釋道:“他之前幫了吉爾斯一個大忙,一來二去就熟悉了……總之,他前幾個月突然說要去新大陸那邊,臨走前還向我詢問過那邊的情況……”

現在已經是11月中旬,就算是不太關心新聞的斯通小姐也聽說了新大陸那邊的情況,不由驚呼道:“那邊不是要打仗了嗎?他怎麼趕在這種時候過去……”

這麼說著,少女帶著譴責的目光也落到自己兄長身上:“你也是,明知道那裡那麼亂,怎麼就不在他出發前攔一下?”

“我可是極力阻止了!可他來找我的時候船票都已經買好,還是第二天就出發的票,我能有什麼辦法?”

埃斯蒙德把報紙放到一邊,聳了下肩:“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在新大陸的朋友跟我說了,他已經購買了回馬黎的船票,應該最近就能回來……我當時與他約定好了,等他安全回來一定會來見我一面,我總要見過他才好安心回家過節呀。”

這個理由終於成功說服了斯通小姐,也終於不再催促他快點離開龐納。

可就當埃斯蒙德優哉遊哉地重新躺回沙發時,傭人的敲門聲再次打斷了他的動作。

實在非常巧合,剛剛才在談話中出現的人居然下一秒就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日安,斯通小姐。”看到她,金髮的小紳士像記憶中那樣笑眯起眼睛與她打招呼,“好久不見,希望您最近一切都好。”

塞萊斯汀·斯通也依照禮節向對方行了一禮。

她是個很有眼力見的姑娘,知道對方是來找自己的兄長,只客套說了兩句便找藉口離開。

只是在離開客廳時,她不由瞥了眼那位跟著小弗魯門先生一起進來,現在正站在門口的男僕。

斯通小姐還記得之前在黑卡爾莊園時,跟在這位小紳士身邊的是一位個子很高、但氣質很溫和的男僕。可此時卻變成了一個個子不高,身材瘦弱,皮膚像咖啡豆一樣棕黑的少年。

這位少年的神情看起來很緊張,雖然穿著的衣服是貼身男僕們該穿的衣服,可他的脊背有些習慣性地佝僂,反應過來後又會刻意挺直,眼珠不自覺地亂轉,明顯是很不適應自己此時身處的環境。

看著他的外貌和表現,再結合小弗魯門先生剛剛從新大陸回來的資訊,其實並不難猜出這位之前的身份是什麼。

想到這,斯通小姐不免也對這位少年產生了一些憐憫,與其對上視線時微微頷首,這便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而客廳內,埃斯蒙德已經激動地與小弗魯門先生互相打過招呼,並將人引進更加私密的會客室。

“……我很早就收到了馬希先生的信,他說現在新大陸往馬黎走的客船減少了一半,很難買到船票,所以您可能會晚一些回來,但我沒想到會這麼晚……”關上會客室的門,紅髮的青年趕緊伸手拉開一把椅子,請對方入座,“真是萬幸,您總算安全回來了!”

“其實我三天前就回來了。但回來後又有不少事需要安排,這才耽擱到現在。”

利昂娜笑著從身後掏出一把小巧的左輪,握著槍管遞給對面的人:“多虧了你這把槍,幫了我很大的忙。”

埃斯蒙德不出意外地挑了下眉,沒有問具體發生了什麼,只接過槍後隨意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看來您這趟旅行經歷了很多事。”他意有所指地向門外偏偏頭,“那位是您聘用的新男僕?”@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也沒有什麼避諱,直接點頭承認道:“你也知道,這些逃奴即使逃到合眾國的北方處境也很糟糕……既然我有條件帶走一些人,那就帶走一點,否則看著他們那樣毫無尊嚴地凍死在街頭實在讓人良心不安。”

埃斯蒙德作為一個曾經在新大陸上摸爬滾打了近十年的人,自然也知道這些,聞言跟著嘆了口氣。

馬黎政府對合眾國內戰的態度很微妙。南方之所以會保持蓄奴也是因為這樣會更加節約成本,而由於合眾國南方是馬黎王國進口棉花的主要來源,早已在本土廢除奴隸制的馬黎王國在此時便有了靈活的道德底線。

就如每一次決策一樣,他們堅決站在了對自己有利的一面。

有這個大前提在,稍微想想也能知道馬黎政府會對這些逃奴有怎樣的態度。

利昂娜這次只是帶了幾個人回來,他們也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可如果數量多了,政府一定會出手阻止……

“您是個好人,弗魯門閣下。”紅髮的青年難得收斂起臉上的笑,鄭重道,“請相信我,這不是一句恭維。作為馬黎的公民,我真心希望馬黎的議院裡會多一些您這樣的人。”

是個好人……

利昂娜曾經無數次聽別人這樣形容自己的父親,卻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自己,一時有些愣怔。

可只有她自己明白,儘管所做的事相差無幾,可她與她的父親並不相同。

如果非要比較,也許她與那些坐在議院裡那些只會權衡利弊的傢伙更加接近……

一股微妙的情緒湧上心頭,利昂娜在短暫的沉默後便用一個笑帶過了這個話題,再次說起新大陸上的近況。

“……新倫納州已經召集了不少志願兵,據說已經開始進行統一的軍事訓練。”利昂娜說道,“我不知道其他州的情況,不過估計都差不多。按照這種速度,我懷疑都等不到春天,明年年初也許會直接開戰。”

埃斯蒙德聞言陷入長久的沉默,最後什麼都沒問,只長長嘆息一聲。

“我以前就知道他們一定會打起來,但沒想到會這麼快……”

他的神色有些落寞,又向利昂娜詢問了一下他那位在銀行工作的朋友的近況,這才將人送出門。

“對了,我之後應該會回我的老家耶羅郡。這邊會留人看守,但您要是有急事還是直接給這個地址寫信。”

埃斯蒙德走到門口才想起什麼,扯了張便條寫下一個地址遞過去:“或者去找吉爾斯,他的地址您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之前還與海德小姐透過信,他們似乎過得不錯……”利昂娜接過字條,又從男僕的手中拿過帽子扣到頭上,笑著看向前來送行的斯通兄妹,“代我向老斯通先生問好,提前祝你們創世節快樂了。”

斯通小姐見人要走了,趕緊藉著衣物的遮擋掐了兄長一下。

埃斯蒙德收到暗示,雖然心裡覺得對方不可能答應,卻還是端起笑邀請道:“如果您不介意,也可以來我們這邊一起過創世節,祖父一直想要當面向您道謝……”

“我真的很想參加,不過今年情況特殊,我的莊園裡還有幾位第一次來馬黎的客人,我起碼要在創世節這天好好招待一下他們。”

利昂娜面露遺憾,向兩人微微頷首:“如果年初有時間我會去拜訪老斯通先生,到時候我們書信聯絡。”


在斯通兄妹的熱情送別下,小弗魯門先生終於帶著自己的新男僕走了出來。

此時正是下午三點,本應該是一天中氣溫最高的時候,可因為陰天和大風,兩人一出門就感受到了室內外的溫差。

跟在利昂娜身後的男僕忍不住習慣性地縮起脖子,可想到這些天的教導,又忍著寒冷挺直身體,寒風頓時開始往他的脖子裡鑽。

原本走在前面的利昂娜突然停下腳步,按著帽簷轉頭看向他:“這裡是不是比新倫納城冷?”

“是、是的,先生……”黑皮膚男僕的口音很重,不知是因為太冷還是太緊張,說話十分磕巴,“抱、抱歉,我、我剛剛的表現可能……可能不太好……”

“不,你表現得很好。”

利昂娜朝他露出一個笑,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遞給他:“這個給你用吧,我這件外衣的領子比較高,本來就用不上這個。”

“這、這怎麼行……”

“沒什麼不行的,戴上吧。”金髮青年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這是我送你的,不管是你自己戴還是回去給你的母親都可以。馬黎的氣候與你們之前生活的地方不一樣,這裡的冬天只會比現在更冷。”

她都這麼說了,男僕最後也只面露感激地收下,在僱主的指導下戴上了圍巾。@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而所有這些,都被暗處的一雙眼睛收進眼底。

見主僕二人上了一輛公共馬車,他也匆匆從巷角走出,在公共馬車即將駛離站臺前的最後一秒踏上臺階。

219

龐納城, 艾安薩王宮內。

一眾人聽完侍者傳回的報告後紛紛陷入思索,繼而小聲商討起來。

“真能確定,那個跟在他身邊的新男僕不是那個調查員假扮的?他在易容這方面可是有非比尋常的天賦……”

“就算他能換張臉,那也不可能憑空多出一個母親……”

“……也許是障眼法……”

“說到底, 他有什麼必要這麼做?他們的關係有那麼好?現在從新大陸回馬黎的船票可不好弄, 她真的願意花這麼大的心思保一個快死了的人?”

“沒錯, 那人只有三個月的藥劑, 按理記錄來說他活不到這個月的20號……”

“…………”

“你們真是一點都抓不到重點!”

一人聽著他們的討論, 忍不住站起身, 拔高聲音道:“問題根本不在S033是不是已經死了, 而是他手裡的那三管藥劑是不是真的被毀掉!”

議論的聲音因為這句話驟然被打斷。

趁著全場變安靜的間隙,之前站在一旁彙報的侍者低頭說道:“我們在船上就檢查了懷特伯爵和他身邊所有隨行人員的行李,並沒有任何發現……”

“那也不能說明什麼!也許他是貼身放在身上,也有可能是交給了其他人!”站起來的男人激動道,“我真不敢相信你們居然連身都不搜就放過他!”

他的話太激烈,立刻引起周圍人的不滿, 有人當即面露厭惡地反駁道:“那你想怎麼樣?在碼頭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一位伯爵搜身?”

另一人嗤笑道:“算了吧,就算當時他們真搜身了, 按照匹諾克閣下的說法,懷特伯爵也一定是在上船前偷偷把藥劑郵寄到了其他地方, 甚至是給了新大陸的政府也說不定。”

“我、我沒有這麼說!”

“你沒說,可你剛剛那些話就是這個意思————”

咔嚓——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爭論的雙方不由同時閉嘴。

所有人幾乎同時向發出聲音的大門轉頭,等看清門外那兩人的身影,人們紛紛慌亂地站起身。

“陛下……”

“公主殿下……”

此起彼伏的問好聲中, 站在門口的瑪格麗特公主保持著端莊的站姿, 並沒有立刻踏進門。

她饒有興致的目光從現場所有人身上一一掃過,這才與坐在最裡面的亞歷克斯親王對上視線, 微微頷首致意。

“看來諸位的訊息比我都靈通,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懷特伯爵已經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叛國賊了。”大公主殿下笑著看向站在自己身邊、面色不佳的年輕國王,“這件事陛下您知道嗎?”

烏爾裡克二世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回視過去,只對著現場一眾人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當初你們堅持要把懷特伯爵驅逐出龐納城……好,我答應了,所以他才會在第一次議會剛剛結束就去新大陸散心。現在你們又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說他通敵叛國……”年輕的國王發出一聲冷笑,“你們是真的看他很不順眼啊。”

儘管烏爾裡克二世的年紀並不大,之前表現出的執政能力也實在不算出色,但國王畢竟是國王,烏爾裡克一世不過才去世十年,他的影響力至今還影響著一代人的記憶。再加上另外兩名王室成員也在場,就算有人心中腹誹也不敢當面去頂撞國王。

場面再度安靜下來,室內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直面國王的怒火,只有坐在最裡面的亞歷克斯親王還保持著正常的坐姿,視線看向窗外。

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擊在放置在膝頭的書面上,原本不算重的聲音卻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也讓現場的氣氛更加緊張。

不知過了多久,那讓人心煩意亂的敲擊聲終於消失,老親王投射到窗外的視線也收了回來。

短短幾秒鐘,他的樣子變得異常疲憊,放置在書面上的手用力暗了暗眉頭,這才重重嘆了口氣。

“今天就先到這裡,都回去吧。讓監視人先不要放鬆,等20號看看那邊有沒有出情況再說。”

老親王的一句話終於讓現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行禮告辭後,一個個腳步生風地往外走。

不過短短一分鐘,原本聚集了十幾人的房間頓時只剩下寥寥五人。

等亞歷克斯親王的侍者以及烏爾裡克二世的貼身侍衛都離開後,整個房間中就只剩下王國內地位最高的三個人。

“其實我不太明白……一個調查員死了,你們也派出了足夠的人手去查,現在事實擺在面前卻還是不能說服你們……”

“我不明白,叔父,我不明白他們到底想聽到一個怎樣的答案才會滿足。”

瑪格麗特公主搖搖頭,面露好奇道:“是那個調查員有什麼特殊的身份嗎?還有我剛剛在門外聽到有人提到什麼‘藥劑’……是他身上帶著的重要物品遺失了,所以他們懷疑是懷特伯爵私吞了?”

此話一出,亞歷克斯親王倒是沒有太大反應,站在公主身邊的烏爾裡克二世反而心虛地偏過頭。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你說的兩點都沒錯。那位調查員的身份確實有些特殊,而且確實有個重要的東西遺失了。”坐在輪椅上的老親王這麼說道,“我知道你與懷特伯爵私下的關係很好,也因為上次的事為他感到不平。但他確實在沒有經過我們的允許前就將那人的屍體火化了,我們沒有看到屍體,這人就不一定真的死了。”

瑪格麗特公主依然端著笑臉,只是那雙向上彎起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