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2 章
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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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名字, 謝爾比終於從之前恍惚的情緒中回過神。
“我知道他,T011。”他有些詫異地抬頭看向利昂娜,“您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
利昂娜看著他仰著一張小黑臉看過來,差點沒繃住自己的表情。
其實只要五官端正, 不管膚色是深是淺都沒有不會讓人覺得醜……可看到一張原本很熟悉的臉突然變了個色號, 對任何人來說都有點衝擊力。
她輕咳一聲, 把自己一上午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最後總結道:“……所以, 我們應該會多在這邊停留一段時間, 至少等馬黎那邊的訊息傳回來。”
謝爾比一如既往地安靜, 波文則顯得有些不安。
“您這樣……是不是有些太冒險了?”他的視線兩次從謝爾比的發頂掠過,壓低聲音道,“那位‘基金會’調查員之所以會被抓也跟我們有一定的關係……要是這件事被捅出來,馬黎那邊就不好交代了……”
說到底,如果不是利昂娜委託馬希偵探事務所去火葬場盯人,那位倒黴的調查員也不至於這麼快暴露自己的身份。
雖說這次利昂娜算是陰差陽錯間撇清了與對方的關係, 但真要她作為馬黎的代表去跟合眾國的政府談判,她之前撇清關係的話一定會影響她在其他人心中的信譽。
再進一步, 一旦合眾國那邊說出發現調查員身份的過程,那利昂娜的處境勢必會變得非常糟糕。
“那就不要讓它被捅破。”
利昂娜狀若隨意地走到桌邊, 翻了翻放在桌上的紙袋子:“而且我可不認為馬黎那邊會真的讓我這個‘外人’出面做交涉任務。他們多半會派一個分量足夠的人與聯邦政府談判,我只要在對方過來時提供適當的情報就可以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見波文還想說什麼,她乾脆從紙袋中取出一隻三明治,遞到波文面前。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波文。可沒有冒險就沒有收穫, 這對我來說是個重回議院的好機會。”利昂娜收起多餘的表情,語氣淡淡道, “10月底今年第二次議會就要開始,就算我趕不上今年的也必須做點什麼。一直拖延下去什麼都不做,我只會一點點被排擠出去。”
波文被她的話驚到,連遞到眼前的三明治都忘記去接:“您……還要回議院嗎?我以為您並不喜歡那裡……”
“我不喜歡的東西太多了,又不差這一個。”利昂娜把三明治直接塞到他懷裡,另一個則遞給謝爾比,擺手道,“都回自己的房間去吧,最近幾天應該沒有什麼事。”
雖然說不出來,但波文直覺自己的僱主有了些變化。
他想說些什麼,可對上利昂娜帶著詢問的視線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也許這樣的安排也沒什麼……利昂娜現在右肩膀有傷,確實需要靜養一段時間,讓她靜靜也好……
努力忽視掉心中的不安,波文臨走前還試探性問了句:“話說那本《我與菸斗》還在我的行李箱裡。既然您現在有時間,要繼續讀嗎?”
之前為了感謝小弗魯門先生的幫助,“愛絲塔斯城堡號”的船主馬羅尼先生乾脆把大偵探法朗西斯那本沒有正式出版的自傳送給了她。
利昂娜當時非常高興,也很珍惜。一開始還因為那書的封面有些脫膠而捨不得翻動原本,一直在看波文的抄寫本。
可波文的字跡一向非常奔放,而且這些還是在船上快速抄寫的,羅蘭語和馬黎語混在一起,利昂娜在謝爾比昏迷期間硬著頭皮看了二十幾頁後還是選擇去看原本……
“暫時不需要,我剛剛買了另外兩本書。如果我想讀會去找你要。”
出乎意料地,利昂娜直接拒絕並開始向外趕人,指著放在地上的化妝箱對謝爾比道:“你也是,去你的房間多練習一下。不管你之後想不想回馬黎,這個都很有用。”
等兩個人都離開,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利昂娜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短暫發了下呆,這才邁步窗邊的寫字檯。
她沒有去動新買來的那兩本書,而是取出鋼筆,擰開墨水瓶,沉默地在紙上寫下一個日期。
1185年8月85日。
第一天,參加狩獵季的人開始陸陸續續來到位於懷特郡的帕克絲莊園。
他們在莊園附近的獵場中進行了五天的狩獵活動,到了第六天,也就是8月35日,客人們最後一次把打到的獵物送到廚房,便開始等待在懷特郡內的最後一頓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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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親——拉塞爾·弗魯門並不是一個熱衷狩獵運動的人,甚至對這項運動有些排斥。
不過他到底是一位馬黎貴族,這個身份讓他必須履行一些他並不喜歡、卻不得不做的“義務”。
帕克絲莊園的規模在貴族莊園中的面積不算大,房間也不多,所以那一年安排來懷特郡參加狩獵季的客人也只有十幾人。
他們的名字利昂娜全都記得……包括他們在最後的晚宴上入座的座位,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鋼筆的筆尖壓在紙面上,分叉的筆尖昭示著使用者現在使用了多大的力道。
黑色的墨水順著筆尖落到白紙上,在雜亂的記錄下方畫出一個長方形。
按照馬黎的傳統餐桌禮儀,男女主人會分別坐到長桌的兩邊。
坐在男主人右手邊的一般是整場晚宴中身份最高的女客人,坐在女主人右手邊的會是整場晚宴中身份最高的男客人。在男女人數比例沒有太大差距的情況下,每個人身邊和對面都會是異性或是不熟悉的人,以方便人們擴充套件社交圈。
不過鑑於懷特伯爵夫人已經去世許久,女主人缺席的情況下,長桌另一邊的位置其實應該屬於伯爵的長女莉莉婭·弗魯門。
可利昂娜當時早已換上兄長的衣服,在狩獵季中小小出了把風頭。
為了掩護她,利昂哈特只能以女裝的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利昂哈特到底不是謝爾比那種經過長期訓練的人,要是真以“女主人”的身份與客人進行交際難免會出問題,所以男管家霍頓並沒有按照傳統的方式安排座位。
那天長桌另一邊屬於“女主人”的位置始終是空著的,而弗魯門家的一對雙胞胎也被安排坐到了一起。
父親是莊園的主人,所以坐在長桌的主位。利昂娜當時穿著男裝,以“利昂哈特·弗魯門”的身份坐在父親的左手旁。
而坐在她對面,也就是父親右手邊的是整場晚宴中身份最高貴的女賓——維爾薇特公主。
維爾薇特公主是老國王烏爾裡克一世和亞歷克斯親王的姐姐,當時已經73歲,在直系王室成員中是年紀最大的一位。
她會參加狩獵季並不是因為自己喜歡狩獵,而是為了給她那眼看著就要到三十歲卻依然不願意結婚的孫子——布林恩公爵尋找結婚物件。
雖說狩獵季是男人們的遊戲時間,但一般人們都會攜帶家眷,算是龐納社交季的延續。
在這段時間中,只要家人允許,未婚的少女們也可以騎著馬在獵場中散步,也許就會遇到同樣在獵場閒逛的紳士,以此擦出愛情的火花也不是不可能。
現實中大多數貴族們的婚姻並不講究愛情,多半是與雙方家庭的利益相關……不過布林恩公爵家並不是什麼落魄貴族,家底還算殷實,年輕的布林恩公爵本人也算上進,其實並不需要用婚姻維持些什麼。
可年長的公主就是看不慣單身的孫子,尤其是在兒子意外去世,兒媳因重病病倒後,她開始對自己的長孫展開前所未有的催婚行動。
據說從那一年的社交季裡,維爾薇特公主開始就像瘋了一樣不斷盯著孫子去相親,急切到看到一位身份合適的未婚女郎就讓孫子去邀請對方跳舞……只是這樣的行為反而激起了年輕公爵的逆反心理,在那一年的社交季裡可以說是一無所獲。
可就算是這樣,維爾薇特公主也沒有放棄。社交季結束後她堅持不肯回家,連孫子參加狩獵活動也要跟著。
布林恩公爵就算不願意,但也拿年老的祖母沒辦法,只能帶著她一起來到帕克絲莊園。
可維爾薇特公主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
一年前的一場風寒將她帶到吾主身邊。不過臨終前她到底是看到了自己的孫子與一位家世相當的貴族小姐定親,倒也算是沒有牽掛地離開……
回憶著那兩張始終針鋒相對的臉,利昂娜在寫著“維爾薇特公主”的方框旁邊寫下“布林恩公爵”——他當時就坐在公主殿下的右邊,自己的左斜方,也就是利昂哈特的對面。
而坐在布林恩侯公爵右邊的是帕麗蒙伯爵夫人。
那是一位總是很安靜的夫人,也是一位虔誠的國教徒。利昂娜對她最大的印象就是她在看到自己丈夫拿著獵物回來時嚇得暈了過去。
坐在伯爵夫人對面、利昂哈特左手邊的是特南子爵。
這位算是弗魯門家的世交之一。利昂娜的祖父與子爵家的交情很好,不過父親似乎與他們並不交心,來往時只維持著表面的客氣。
往前數幾代,特南子爵家也是一個資產相當豐厚的家族,前前任特南子爵更是喜愛奢靡的生活。
不管是位於新科倫堡的季節酒店,還是現在屬於吉爾斯的那座劇院,過去都是特南子爵家的財產。不過也因為那位子爵太能花錢,等到下一任特南子爵繼承爵位後,他發現自己家裡其實已經負債累累,只能把父親留下的一些裝修豪華的建築全都賣掉。
利昂娜對這位沒有太好的印象。
因為前面有幾代世交的關係在,利昂娜在發覺父兄的死有疑點後,第一個找到的就是現場與弗魯門家關係最密切的特南子爵。
可他根本不肯聽利昂娜解釋其中到底有哪裡不對,直接以“治安所已經定案”為由再也不肯談論這件事。
後來利昂娜幾次登門拜訪,都被他拒之門外,之後還在各種場合宣揚“懷特伯爵的兒子有了精神問題”,可以說是一點面子都沒有留。
拒絕利昂娜,或者說覺得她是有臆想症的人並不在少數,可其他與弗魯門家關係沒有那麼密切的人都還會維持一下表面功夫,勸說利昂娜不要多想,他這種避之不及的態度反而十分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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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起先也懷疑過他,可隨著調查深入,特南子爵的嫌疑反而降低了。
不是利昂娜看不起他,是特南子爵家真的沒有這麼大的能量。
從這位子爵繼承爵位後,整個特南子爵家就一直在破產的邊緣徘徊,連日常的體面都快維持不住了。
這種人應該沒有那麼大的能量做出這件事……或者,即使與他有關,那也不會是主謀。
更重要的是,這位子爵閣下在兩年前就因心臟病發作去世了。
現在的特南子爵是他的一位遠房表侄,過去一直在羅蘭定居,得到這個爵位純粹是“撿漏”,對自己那位沒見過幾面的表叔完全不瞭解……
正當利昂娜把“特南子爵”的名字也寫到紙上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思緒被打斷,她有些煩躁地擱下筆,起身去開門。
門外,一個用頭巾把自己的臉包裹到只剩一雙眼睛的人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一隻水壺。
“……你有什麼事?”
利昂娜看了半天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可她此時有些懶得遮掩自己的情緒,語氣也算不上好。
“我突然想到,您這邊好像沒有燒水……”謝爾比的聲音從頭巾下傳出,有些悶悶的,“我向旅店老闆要到了一些茶葉……請問您需要喝杯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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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思緒被打斷, 利昂娜此時的心情並不美妙。
不過看著謝爾比手中的那些東西,到底也沒立刻把人趕走,側身讓人進來了。
之後兩人也沒有說話。
利昂娜回到寫字檯那邊繼續畫她的座點陣圖,謝爾比則是安安靜靜地泡茶, 誰也沒有打擾誰的意思。
座點陣圖很快就畫好了……這些人的名字利昂娜一直記得很清楚, 默寫下來本就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只是還是與之前一樣的問題, 這些人中並沒有與佛玫蘭侯爵或者首相布萊恩相關的人。
難道真的與在場的這些人沒有關係?男管家霍頓是在此之前就收到了命令或是脅迫, 往酒裡下了毒?
可站在幕後的那人真的能如此放心?在進行這麼危險的行動時真的不需要派人監視?
謝恩·霍頓可是在伯爵府中工作了二十多年, 一生中一大半的時光都在帕克絲莊園中度過……尤其是在家人都在瘟疫中去世後, 帕克絲莊園也算是他的家了。
他真的會為了一個二十多年沒有見過面、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子”背叛自己的僱主, 親手把自己照顧長大的孩子毒死?
更重要的,首相布萊恩那時才只擔任一年的王國首相。
難道一個新任的首相就值得他如此恐懼,恐懼到用自己的死亡掩蓋真相……
另一邊,紅茶也泡好了。
謝爾比掐著時間加入適量的牛奶和白糖,奶與茶碰撞出的味道很快在屋內散開。
利昂娜聞到味道,大腦還在回憶當時的場景, 左手卻已經習慣性地抬起,手指立刻勾到茶杯的把手。
等她再次回過神時, 溫度和甜度都剛剛好的茶已經一路溫暖到了胃部,恰好撫慰了之前口中喝咖啡留下的苦味。
“……是味道不合您的口味嗎?”
見利昂娜一直看著手中的茶沒有說話, 站在一旁的謝爾比這樣問道:“是不是糖加的有點多了?”
“…………”
“不,剛剛好。”
利昂娜突然嘆息一聲,之前一直緊繃著的脊背也鬆弛下來,整個上身都靠到椅背上, 抬手將整杯茶都喝掉了。
“我只是在想, 人果然是更喜歡自己平時習慣喝的東西。咖啡實在不太適合我。”她把杯子放到謝爾比手中的茶托上,話鋒忽地一轉, “你知道佛玫蘭侯爵嗎?”
謝爾比不太明白她為什麼突然這麼問,但還是老實答道:“您是指佛玫蘭郡最大的領主,阿仕頓·布萊恩閣下?”
利昂娜點點頭:“我對這個人並不熟悉,只聽說他是一個花花公子,不光是在馬黎國內,在羅蘭也有不少情婦,而且現在基本定居在羅蘭那邊……”
佛玫蘭郡在馬黎的北端,與南邊的懷特郡距離很遠,且一直沒有什麼往來。這讓她對這個家族的瞭解也侷限在“這是與布萊恩首相有關的家族”,對現任侯爵本人倒是並不瞭解。
“除了您說的這些,阿仕頓·布萊恩閣下的事我也並不是太瞭解。‘基金會’下派給我的任務並沒有過與他有關的。”謝爾比在利昂娜的目光中搖搖頭,補充道,“我知道他在男女關係上做過一些荒唐事,不過他到底是一位侯爵,又是首相大人的堂弟,只要沒做過威脅到王國利益的事‘基金會’就不會對他展開調查。”
這點利昂娜倒是沒有太意外,只是有些遺憾地再次嘆息一聲。
她拒絕了謝爾比想要再倒一杯茶的舉動,朝一旁的椅子指了指,示意他坐下。
“…………”
“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一些我家發生過的事……三年前的狩獵季,我家的男管家謝恩·霍頓在酒中下毒,殺死了我的父親和兄長。”見謝爾比跟著點點頭,利昂娜乾脆繼續說道,“雖然這個案子當年已經由龐納治安所調查清楚,投毒的兇手也在認罪後自殺,可我一直不認為霍頓是真正的兇手……”
說到這裡,謝爾比已經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他並不是在意外利昂娜認為那個案子有蹊蹺——之前在機械飛艇上,他無意中戳穿了“利昂哈特·弗魯門”的假身份後,還是他把紐克里斯縱火案的疑點告訴她的……
他只是沒想到,利昂娜居然會如此直接地與他談起這件事。
“……從你告訴我紐克里斯的那條線索後,我就順著找到了當年那個警員藏起來的證據——一張沒有寄出去的廢棄支票。”
“支票的支出方正是已經自殺的男管家霍頓,收款方卻是一個在當年就已經死掉的人,也就是道格拉斯夫人那個早逝的兒子,喬治·歐尼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