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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33 章 金盃中的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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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盃中的烏頭

“我後來來到道格拉斯夫人離開馬黎前最後居住的那個鎮子,知道三年前確實有一段時間郵遞員看到了好幾封寄給‘喬治·歐尼爾’的信,只是那些信都是由當時還是歐尼爾夫人的道格拉斯夫人接收的。因為這個,我開始認定道格拉斯夫人會是一個知情者。是她在三年前偽裝成自己死去的兒子與霍頓通訊……也許也是她,在信中用什麼威脅了霍頓,才讓他做出那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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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並不在乎對面的人到底有什麼反應,利昂娜只是半低著頭,用陳述的語氣繼續說道:“而前天晚上,道格拉斯夫人把她知道的事都跟我說了。我的思路並沒有錯,當時確實有人偽裝成了‘喬治·歐尼爾’與霍頓通訊,只是那人並不是道格拉斯夫人本人,而是一個租住在相同的房子裡的租客……”

“而道格拉斯夫人,曾經在那個人身上看到了佛玫蘭侯爵家的徽記。”

話音落下,謝爾比的呼吸也跟著暫停一瞬。

他視線下移,眼睫快速眨動兩下,很快就想到了那個相同的嫌疑人。

“……您懷疑,是布萊恩首相……”他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確定,“可據我所知,他並不是一個會做這種事的人……”

“為什麼?”

利昂娜沒有生氣,只是抬起頭,用那種冷靜到毫無感情的語調問道:“很多人都說過,包括你,你們都說我父親做過很多不利於王國的事……你覺得他不會因為那些事對他下手?”

“…………”

“如果僅僅是那些,我並不覺得布萊恩首相會對你們一家下手。”頂著利昂娜那讓人看不透的表情,謝爾比還是堅持道,“恕我直言,您的父親在議院的話語權並不大。他當時在上議院就一直在被排擠,萊博黨人更不會在乎他說什麼,即使有很多想法也註定無法實現……”

“那如果是他知道了什麼秘密呢?”

利昂娜淡淡打斷他的話:“之前你也說過,那個曾在紐克里斯治安所工作過的警員是這麼說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好嗎?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幸運……別說我們這樣的小人物,還記得當年的懷特伯爵嗎?那樣厲害的大人物,知道了不該知道的還是會……”

她一字不差地複述了謝爾比在飛艇上說過的話,停頓片刻,再次抬眼看向對面:“如果我的父親是知道了一個不該知道的秘密,你覺得他會用下毒的方式除掉知情者嗎?”

這次謝爾比沒有再反駁,兩人相對沉默了許久。

“……當時,你們中的是什麼毒?”長久的沉默後,謝爾比再次發問道,“您有想過從毒藥的來源調查嗎?”

“霍頓死後,治安所的人在在他的房間裡發現了不少烏頭。”

利昂娜雙手交叉置於腹部,同時肩膀已經靠上椅背:“當然,搜查出烏頭的人是哈蒙·米切爾森。”

“我想……您與您家人中毒後的症狀應該與烏頭中毒很像。”

“一模一樣。”她看著自己交疊在一起的手指點了點手背,抬頭道,“後來波文說我能活下來,除了及時洗胃,也是由於我當時只抿了一小口酒,攝入的毒素並沒有到致死量,所以在二十四小時後就基本恢復了……這也很符合烏頭中毒的特性。”

對話到這裡,謝爾比也明白利昂娜這是打算讓自己幫助她完整梳理案件經過。

有時候把話說出來會比在心中思考更有效率,尤其是在有一個人做反饋的時候,更容易讓人理清思路。

她已經獨自困在原地太久了,卻偏偏無法與旁人交流……現在她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讓她無所顧忌地開口,並能給予她一個新角度的人。

波文與她的視角太過相似,他們同樣被困在原地太久,跟他說並不能得到她想要的,而自己恰好就是那個合適的人。

這是真的信任他,還是覺得他是一個知道了也無所謂的陌生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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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比在心中苦笑一聲,第一次感覺到想得太多也並不都是好事。

但他也沒想把這項工作推出去,繼續順著對面那人的意思問下去:“那您一定特地去很瞭解過烏頭的特性,它是那種服下便會立刻發作的毒藥?”

“是的,這種毒發作的速度會很迅速,十分鐘之內就會有反應。”

“當時只有你們一家三人的酒中被投了毒,是嗎?”

“我們當時使用的是同一只金盃。那是馬黎狩獵季的一項傳統,最後一天的晚宴上,主人家會用一隻儀式用的巨大金盃盛上混有獵物血液的酒,與在座的所有客人一起傳遞分享這杯酒。”利昂娜解釋道,“其實按照傳統,那杯酒應該在我父親喝完後從他的右手邊開始傳遞,不過當時坐在他右手邊的是維爾薇特公主殿下,她在聽說酒里加了獵物的血後拒絕去喝那杯酒,所以酒杯變為從左手邊開始傳遞。”

這個確實是謝爾比不知道的細節:“所以,理論上所有人都有可能會喝到那杯毒酒?那為什麼當時只有你們中毒了?”

“……因為當時有人在傳遞酒杯的期間說話,耽誤了時間。”

說到這裡,利昂娜的聲音變得有些沉:“利昂哈特的身體並不適宜飲酒,我當時本想找藉口跳過他,可偏偏有人站出來反對……為了避免麻煩,利昂這才不得不喝下那隻杯子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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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事情已經過去整整三年, 利昂娜依然會對那一天的事感到憤怒且無力。

出聲反對的人是帕麗蒙伯爵的大女兒,一個性格張揚的貴族小姐。

如果單論個人,在發生這件事之前利昂娜對這位伯爵小姐並沒有什麼惡感,甚至還很欣賞她。

與她膽小的繼母不同, 帕麗蒙伯爵小姐非常喜歡狩獵這項運動……不如說, 她喜歡所有傳統習俗中“女人不該做”的活動, 是個十足的叛逆少女。

這位伯爵小姐的親生母親家中沒有爵位, 但她的父親和兄長都是很有錢的商人。

帕麗蒙伯爵願意娶這樣一位出身不高的女人作為妻子, 當然是與那些落魄貴族一樣, 為了她高昂的嫁妝。

後來, 第一任帕麗蒙伯爵夫人在生下女兒後的第五年去世了。沒等她去世多久,靠著妻子嫁妝維持住體面的帕麗蒙伯爵便娶了一位新夫人。

除了結婚的速度太快,一位貴族死了老婆後想要再婚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而且當時第一任帕麗蒙伯爵夫人的父親和兄長已經前往新大陸尋求發展,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與帕麗蒙伯爵糾纏。

可與道格拉斯上校家的情況不同,帕麗蒙伯爵小姐與這位繼母一直相處得不算好。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的舅舅來看望她時直接把人帶走了, 直到十六歲才再次回到馬黎王國。

也許也與這個有關,帕麗蒙伯爵小姐並不是很適應在馬黎的生活, 在帕克絲莊園時也隱隱有被其他小姐孤立的感覺。

而利昂娜對她最初的印象,來自路過時聽到她說出的一句“狂言”。

那應當是狩獵開始的第一天, 布林恩公爵在一上午的時間打到了三隻雷鳥,中午回來是很高興,把獵物都送到了莊園的廚房。@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成績倒也不算是特別好,不過那是活動開始的第一天, 布林恩公爵本人又是本次活動中身份最高的男性, 大家自然會捧著他。

於是在下午的茶會上,就有不少人開始稱讚起這位年輕公爵如何槍法高超, 卻不想引來了帕麗蒙伯爵小姐的嗤笑。

“……我確實不明白,一上午只獵到三隻雷鳥到底有什麼可炫耀的?”那位高傲的伯爵小姐曾經這麼說道,“如果能給我一把槍,我能在同樣的時間帶回兩倍的獵物!”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自信,可當時沒有人當真。

也許是想要證明自己,時間來到第四天的時候,這位伯爵小姐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套男裝和一杆獵槍,在下午獵場沒什麼人的時候真跑去打獵了。

她的行為很快被發現,繼而在莊園內引起了小範圍的震動。

帕麗蒙伯爵聞訊後立刻去獵場尋找女兒,總算是在晚餐前把人找回來了,同時還帶回了三隻雷鳥,兩隻兔子和一隻狐狸。

作為知情人之一,利昂娜當然知道這一定是帕麗蒙伯爵小姐打到的。可大部分不瞭解情況的人都以為是帕麗蒙伯爵下午心情好獨自去獵場轉了圈,又趕上好運氣,這才超常發揮捕獲了這麼多獵物。

帕麗蒙伯爵小姐當然對此非常不滿,在那之後的兩天都一直板著臉,不見絲毫笑意。

這股怒氣一直在她胸口憋著,直到這場位於懷特郡的狩獵活動完全結束、眾人要按照傳統傳遞分享“豐收之酒”時,她心中的怒氣終於爆發了。

“我抿了一口酒後向其他人說‘我的妹妹最近身體不太好,不適合飲酒’時,維爾薇特公主也發話表示贊同。”

利昂娜抬頭看向天花板,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她說,這是男人們該喝的東西,也是狩獵者們的戰利品,在場這些沒有參加狩獵的女人就不要喝了……”

謝爾比:“……所以,帕麗蒙伯爵小姐因為這句話生氣了。”

利昂娜忍不住用手背捂住眼睛。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原本就被剝奪了屬於自己的獵物,現在又被剝奪了本該有自己一份的“豐收之酒”,帕麗蒙伯爵小姐的怒火一下子爆發了。

趁著父母都沒有坐在身邊,她直接在餐桌上表達了自己的不滿。

不過這位伯爵小姐倒也算收斂,沒有說自己曾參加了狩獵,只說在場的女性也有分享那杯酒的權利。

一邊是性格剛直的伯爵小姐,一邊是身份高貴的王國公主,兩人要是真為了一口酒吵起來場面就太難看了。

所以扮作妹妹的利昂哈特沒有多少猶豫,直接從利昂娜手中接過酒杯喝了一口,用行動終結了這個沒什麼意義的衝突。

“我很感謝您的好意,但我贊成帕麗蒙伯爵小姐的想法,這杯酒是屬於在場每一個人的。”利昂哈特曾這樣對桌對面的兩位女士說道,“所有人都有權利飲用它,但所有人也有權利拒絕它,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我認為這點是最重要的。”

隔著時空,利昂娜彷彿看到了那張與自己極為相似的側臉。

她明白利昂哈特為什麼要在那種時候喝下金盃中的酒,又說出那樣一番話。

因為他當時就是她……在那種情況下,“利昂哈特·弗魯門”也許不會喜歡喝那種酒,可“莉莉婭·弗魯門”一定會選擇喝下。

因為他知道她會喝,所以他選擇了喝酒……

記憶的大門一旦被開啟,過去的情緒就會如洪水般衝出門,直到把人徹底淹沒。

之前的三年裡,利昂娜其實並不會多主動回憶那一天發生的事。

每一次的詳細回憶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每一次想起那些細節都會讓她感到心臟在被鋒利的刀刃削成片,她甚至會感到無法呼吸……

同時,一個非常清晰、她很想回避,又再也無法知曉的問題會不停在她腦中喧囂。

如果她是一個不願意“喝酒”的人就好了。

如果她是一個與大多數貴族小姐一樣,沒有那麼強的自尊心和獨立的想法,如果她是一個在面對那道選擇題時會站到維爾薇特公主那邊的人,也許利昂也不會喝下那杯酒……

不過如果是那樣,她從一開始就不會與利昂交換身份。

如果不交換身份,按照利昂自己的性格,他應該也會跟自己一樣用酒液沾溼嘴唇……也許就不會實打實地喝下那麼一口,也許他也可以跟自己一樣,因為沒有攝入致死量的毒素而僥倖逃脫……

可假設終究只是假設,世界上沒有“如果”。

就是因為時間無法倒流,人生的每一個選擇都無法再來,所以當人真正感到後悔時才會如此刻骨銘心。

利昂和父親已經不在了……直到現在,利昂娜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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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刻意不去回想,他們也經常會出現在她的夢裡。

每次現實中遇到問題時,她的大腦總是會不自覺地調出一些在過去算是微不足道,甚至她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日常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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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她會覺得他們還並沒有走遠,有時候她會覺得他們還在某處看著自己,也許就在自己身邊……

也許……就是現在……

謝爾比看著她突然放下手,有些急切地向身後看去。

可她的身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只顯得她此時的動作格外詭異。

“……您還要繼續說下去嗎?”謝爾比看著還沒有轉過頭的利昂娜,輕聲詢問道,“也許您需要休息一下……”

“…………”

“……不用,我現在很好。”

利昂娜彷彿無事發生般轉過頭,繼續說道:“之後……特南子爵突然鼓起掌,大加讚揚利昂說的話,很多人也跟著附和,然後……”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誰都明白之後發生的事。

隨著盛滿酒液的金盃落下,懷特伯爵家的三人先後中毒倒地。

而等利昂娜再次恢復意識時,只得到了父兄已然死去的噩耗。

“……我過去也懷疑過布萊恩首相。”

“不管是身份地位,黨派立場,他擁有所有兇手必須擁有的條件。”

“尤其是哈蒙·米切爾森……他與米切爾森關係匪淺,他們算是從少年時期就認識,米切爾森幫他做事再正常不過。”

利昂娜說道:“哈蒙·米切爾森當時已經是龐納治安所的副總監,這個案子也是他調查結案的,就連紐克里斯縱火案的執行者都是他的侄子……我實在無法說服自己他與這個案子沒有關係。”

謝爾比:“既然您已經如此篤定,現在又為什麼還在猶豫?”

“因為我認為,當時現場很多人的反應都不對勁。”

利昂娜抽出之前畫好的座點陣圖,展示到謝爾比面前:“他們全都是有貴族頭銜的人,是保皇黨或上議院的議員,就算不熱衷政治的也是中立派,其中並沒有與萊博黨交往過密的……包括最可疑的特南子爵,他最痛恨的就是那些萊博黨人,曾經多次指名道姓地對內閣和首相表達不滿,直到他死都是……這些我全都調查過,也都單獨找他們問過話。有一些人是真的不知情,可我的直覺告訴我,有些人好像知道什麼,卻怎麼都不肯說。”

“也因為這個,我得罪了他們中的好幾個……他們都說我瘋了,覺得我精神不正常,該去療養院治療……”

利昂娜深吸一口氣,將隱隱冒頭的情緒按下:“我當時確實沒有實際證據,一點也沒有……如果真的繼續糾纏他們不會有人站在我這邊……但現在我有了一個證人——安娜·道格拉斯。她遇到的那件事明顯不正常!那個想要殺她的人明顯是衝著霍頓去的,她的經歷可以證明我的直覺並不是臆想……”

謝爾比沒說什麼,只默默接過她手中的座點陣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

“您還在猶豫,是否也因為這些人中並沒有與布萊恩首相,或者萊博黨交往太密切的人?”

利昂娜聞言抿了下唇,雙手抱臂道:“我只是覺得這不太合理。如果是我,要做這種事時至少會派一兩個信任的人在現場盯著……就算本人不在現場,也要瞭解到現場的真實情況,這樣才方便之後做遮掩……”

謝爾比:“也許動手的並不是布萊恩首相。道格拉斯夫人看到的只是一枚佛玫蘭侯爵家的徽記,這並不能代表首相本人。”

“可佛玫蘭侯爵與我們家並沒有交情,他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利昂娜堅持自己的看法,“而且他們還能精準攔截寄給霍頓的信,這說明那人在郵政系統的權力非常大。那可是在懷特郡內,我父親的領地上!信只要出了郵局,他們不可能在我們的領地上攔截寄往帕克絲莊園的信件。而首相布萊恩之前可就擔任過王國的交通大臣!”

“我明白,閣下。但我覺得您現在走入了一個誤區……您似乎認為幕後兇手不是萊博黨人就是保皇黨人。可他們不是一直都站在對立面,如果是為了相同的利益,他們也會暫時展開合作。”

“就比如馬黎王室的聯姻,比如‘基金會’的成立,這些都是雙方預設合作才會促成的。”

合作…………

利昂娜不由愣了下,心臟都跟著漏跳了一拍。

“我們假設您的直覺、以及到現在的猜測都沒錯。那個威脅道格拉斯夫人的是首相大人派去的,而案發現場確實有知情人,可他們都並非萊博黨人,不會被首相大人支配,那也許就有另一種可能了。”

“懷特伯爵的死是他們都想看到的,他同時威脅到兩邊的人。”

謝爾比輕輕閉上眼,再抬眼時毫不避諱地與利昂娜對視。

“如果是這樣,那首相大人便不需要額外派人去監視,知情者也不需要多做什麼。他們之間存在默契,只要什麼都不說,靜靜看著這一切發生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