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假貨
如果跳舞跳累了就可以到拍賣會場稍作休息,欣賞一下慈善家們捐出的拍賣品。如果碰上喜歡的便可以將心中的價格寫到卡片上,投入相應的箱子。
因此,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價格會不會是最高的,所有人都要等到晚會結束才會得知拍賣品的歸屬。
這與傳統的增價拍賣不太一樣,但它既能讓想出風頭的大出風頭,又能保全囊中羞澀者的面子,讓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參與感,實在不失為一種有趣的遊戲。
隔壁舞會大廳已經傳出管絃樂隊的奏樂聲,大部分年輕人都聚集在那邊。
在這個時代,參加舞會是成年的象徵,也是一種變相的相親活動。
六十多歲的萊勒科侯爵顯然沒有那樣的熱情,只短暫在舞會大廳駐足片刻便逆著人流轉向拍賣廳。
與隔壁熱鬧的氣氛不同,拍賣廳顯然有些冷清,卻也恰好對上老侯爵的胃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婉拒了侍者遞上的酒杯,揹著手觀賞起今天的拍賣品。
從這些精美的拍賣品裡也能看出,即使遠離龐納數年,瑪格麗特公主的面子依然很好用。
他一一看過去,還真看到幾件令他感興趣的物品。
隨意往箱子裡投入幾張競價單後,老侯爵又變得無聊起來。
要知道舞會要到凌晨三點才會結束,這麼長的時間如果不跳舞真的很難消磨。
無聊的萊勒科侯爵開始欣賞起酒店牆壁上的浮雕。
這麼仔細一看,他居然真從中看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那並不是毫無意義的華美浮雕,而是一段古阿祖爾神話的節選。
一名善良的王子因得罪了昏庸的國王,被刺瞎雙眼後驅逐出王國。
但美麗的四季女神十分欣賞他的品質,在給予王子重重考驗後讓其重獲光明。
王子重新回到腐敗的王廷中,手握女神們給予的正義之劍,一一斬下惡人的頭顱,最後在眾賢者的簇擁下登上王位。
萊勒科侯爵對這段神話沒什麼特別的感觸,但牆壁上的浮雕實在做得太好了,四位女神的動作流暢自然,表情栩栩如生。
金色的天花板下,乳白的大理石雕像似乎也沾染上生氣,讓人感覺上面的人物隨時都能從牆上飛躍而出……
不知不覺,萊勒科侯爵已經順著牆走到拍賣廳的邊角。
他還沉浸在美輪美奐的雕塑中無法自拔,冷不防後腰傳來一股大力。
萊勒科侯爵被那道力量撞得不輕。如果不是一位侍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他很有可能就要當眾出醜了。
回過神的侯爵很是憤怒,帶著一臉怒容看向始作俑者。
很巧,是個剛剛才有過一面之緣的人。
一位年輕女士……可能說女士還有點早,儘管她穿著一身深粉色的低胸禮服,可露在外面的細瘦肩膀昭示著她還是個少女的事實。
一雙清澈的眼眸裡滿是驚懼,彷彿正在被獵人追趕的小鹿,不論誰見了都會產生憐惜。
萊勒科侯爵認出了她,這就是之前在背後議論他的兩個女孩之一。
當時他見那兩個女孩年紀都不大,想來也是剛剛進入社交界的孩子,便沒有太多計較……但他也萬萬沒想到還能以這種方式再次碰上。
“對、對不起……對不起……”少女見他看過來,全身抖得更厲害了,“我、我……真的很抱歉……”
她都抖成這樣,萊勒科侯爵還能說什麼呢?
而且這孩子看上去跟他的外孫女差不多大,他也不好為難一個小姑娘。
“沒關係。”他像所有正派的馬黎紳士一樣,向這位明顯處於驚嚇中的年輕女士表達適當的關切,“您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少女的眼眸似乎亮了一瞬,但那抹希冀很快便被更加洶湧的驚慌替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聖母在上……”她發出細弱的低喃,眼睫飛速眨動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潰地哭出聲。
好在她並沒有真的哭出來,勉強維持住最後的尊嚴,再次向萊勒科侯爵低頭致歉後便跑開了。
莫名其妙。
這是萊勒科侯爵的第一想法。
但想到自己那同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外孫女,他也只能搖頭嘆息。
隨口讓附近的一名侍者跟上去照顧一下,萊勒科侯爵再次欣賞起牆上的藝術品。
“《目盲的塞切爾》……我來過這裡好幾次,還是第一次注意到這邊的牆上藏著故事。”
身邊傳來一陣輕笑,再次打斷萊勒科侯爵的思緒。
年長的侯爵甚至沒有轉頭,只向旁邊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您應該陪在大公主殿下身邊,弗魯門閣下。”他說,“現在就來拍賣廳會不會太早了?”
“公主殿下從不跳舞。”利昂娜也很坦誠,“更何況,就是她讓我來找您商量有關介紹人的事。”
萊勒科侯爵被噎了下,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向身邊的年輕人。
“……我以為你會更委婉一點。”他蹙著眉,濃密的發須聚在一起,看起來更加不好惹。
“您是聰明人。既然都猜出殿下的目的,再扭扭捏捏就沒有意思了,不是嗎?”
金髮的小紳士卻沒有因此有任何退縮,迎著那張臭臉露齒一笑。
“但請放心,瑪格麗特殿下不會勉強您做任何事。您如果不願意完全可以拒絕。”
萊勒科侯爵本想用一聲冷笑表達自己的質疑。可對上年輕人那雙沒有任何遮掩的眼神,反而有些不確定了。
“……我需要考慮一下。”
沉默良久後他還是讓步了,暫時把問題推給未來的自己。
利昂娜無不意外地“嗯”了聲,卻也沒走,依然與萊勒科侯爵並排站在牆邊欣賞上面的浮雕。
“…………”
“……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十分突然地,萊勒科侯爵向身邊的年輕人丟擲一個問題。
利昂娜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眼睛微微眯起。
他們面前的浮雕已經是故事的後半部分。
此時的王子已在女神的幫助下重獲光明,將終日飲酒作樂的國王和弄臣斬於劍下。
浮雕中的王子高昂著下巴,一手持劍一手高舉著舊王的頭顱,以此宣示自己的勝利。
“一個再經典不過的故事。”利昂娜道,“一個人歷盡磨難、在挫折中獲得力量,最終成為人人稱讚的英雄……從古至今的英雄傳說都逃不過這個套路。”
“你不太喜歡這個故事。”萊勒科侯爵肯定道。
“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類似的故事看多了會感到無趣。”利昂娜的目光從浮雕上移開,“但不得不說,這些浮雕實在很漂亮,和這座建築原有的裝潢很相配。”
萊勒科侯爵倒是不知道這個:“這些浮雕是後加上的?”
“應該吧。這裡曾是特南子爵的宅邸,小時候我曾隨父親來這裡拜訪過。”利昂娜的視線將整個房間環視一圈,不急不緩道,“我記得這裡曾經是一間禮拜堂,不可能在牆上放置這種內容的浮雕……”
話說到一半,漂亮的年輕人突然停了下來,蹙著眉看向某處。
萊勒科侯爵不明所以地看過來,又順著對方的目光看去,也發現了些許不對。
此時的拍賣會場並沒有太多人。即使有人,也都如萊勒科侯爵和利昂娜一樣,只安靜地觀賞,偶爾低聲閒聊一下。
在這樣安逸的氛圍裡,一個面容焦躁且在展櫃前不停走動的人就格外顯眼了。
而放置在那個玻璃展櫃的,正是瑪格麗特公主親手挑選出的拍賣品——一枚鑽石胸針。
這枚胸針由中央的一顆名為“月神之淚”的大鑽石和周邊二十二枚小碎鑽組成,是公主殿下的亡夫——威瑞迪安公爵為公主準備的訂婚禮物,其價值也可想而知。
任何與公主相關的事都不能懈怠。
利昂娜匆匆與萊勒科侯爵告辭,快步朝展櫃的方向走去。
戈爾丁無法不焦躁。
他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可這個秘密太燙手,他不知道這到底是一個失誤還是公主殿下的故意為之。
如果是前者還好說,他也許還能憑藉這個獲得些許好處……可如果是後者,他貿然說出來,也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晚上好,先生。”
身後的聲音把戈爾丁嚇了一跳。
他轉過身,正好對上一雙含著清淺笑意的菸灰色眼眸。
“弗、弗魯門閣下!”戈爾丁顯然認出這位公主殿下身邊的紅人,習慣性地扶了下眼鏡,這才握住小弗魯門先生伸來的手,“晚、晚上好……”
“您看上去好像遇到了麻煩。”
突然,那隻手將他拉近了一點,年輕的小紳士在他耳邊輕聲詢問道:“也許我能幫上忙?”
戈爾丁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弗魯門閣下成為公主殿下的新男寵”——這個傳聞早在晚會上傳遍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比起當面質問公主殿下、說她拿出拍賣的珠寶有問題,不如委婉提醒一下這位“新男寵”,也好從中明白公主殿下對此的態度……
眾多思量流過腦海,做出決定也只用了幾秒鐘。
“是這樣的,弗魯門閣下……我、我發現這枚胸針上的鑽石有些……不對勁。”戈爾丁又扶了下自己的眼鏡,緊張地嚥下一口唾沫,“當、當然,如果是公主殿下提前設下的防盜措施,您就當我從來沒說過……”
鑽石是假的?
剛聽到前半句利昂娜就怔住了,以至於戈爾丁後面的找補她完全沒聽到。
“鑽石有問題?”
她低聲打斷男人的話,看向對方的眼神陡然變了:“你能確定嗎?”
戈爾丁本想說這不是什麼高明的偽裝,但被小弗魯門先生的眼神駭到,只磕磕絆絆地點頭:“我、我做寶石生意十幾年了,這枚胸針上的火彩不強,不夠閃耀……應、應該是用鋯石切割出的仿品……”
利昂娜定定看了他半晌,直到戈爾丁的雙腿都開始無法抑制顫抖才鬆開他的手。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提前恭喜你,你要走運了。”金髮的年輕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向珠寶商人叮囑道,“站在這裡不要動,不要聲張,等我回來。”
小弗魯門先生出現得很突然,走得更突然。
萊勒科侯爵還沒反應過來,那抹黑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
年輕人真是……不但性子急,走路速度也很快。
老侯爵在心中腹誹著,也很好奇對方突然離開的原因。
但看著那站在玻璃展示櫃旁、一動都不敢動的男人也知道,他無法從那傢伙嘴裡問出什麼。
正好端著酒杯的侍者從身邊走過,他順手拿了一杯,一邊品酒一邊在心裡推算著,全當打發時間。
不經意地,手在伸進口袋時突然觸碰到了什麼硬物。
萊勒科侯爵神情一凜,立刻將其從衣兜裡掏出。
只一眼,他就差點被上面反射出的光晃花眼。
那是一枚造型精巧的鑽石胸針。
二十二顆碎鑽簇擁著“月神之淚”,與黃金鑄成的藤蔓共同組成花朵的形狀。在燈光的加持下,整個胸針都在閃閃發光。
萊勒科侯爵太熟悉這枚胸針了……倒不是他對女人的珠寶有什麼特別的研究,只因為他剛剛見過一枚一模一樣的胸針。
瑪格麗特公主和威瑞迪安公爵的訂婚信物,怎麼會出現在他的衣兜裡?!
025
利昂娜找到公主殿下時, 她和一群貴婦正跟一個攝影師打扮的男人聊著什麼。
看到她過來,瑪格麗特還笑著朝她揮揮手。
“你來得正好,利昂。”她把利昂娜拉到身邊,詢問攝影師, “這張照片不會對外公開, 是嗎?”
“沒錯, 只是金先生的一個小小的個人收藏。”
攝影師保證道。
菲利普斯·金, 早年靠在南陸開採黃金和鑽石起家, 積累一定資本後又進行了數次成功的投資, 現在已是馬黎王國內無人不曉的百萬富翁——同時也是這座“季節酒店”的擁有者。
瑪格麗特曾在季節酒店辦過數場晚宴, 沒有必要不給酒店主人一個面子。
她拉著利昂娜的手拍了下:“配合點。我們還是第一次照合照呢,別這麼嚴肅。”
利昂娜心裡有事,再加上她面對照相機這種東西時總是不太自在,只草草應付過去。
攝影師調整了好幾次距離,與助手反覆出入數次臨時暗房後才比出一個結束的手勢,利昂娜也終於有機會向公主殿下說正事。
“出大事了?”
聽到利昂娜的開場白, 瑪格麗特第一反應是靠著座椅輕笑一聲:“不不,親愛的。只要你還好好站在這裡, 什麼都算不得大事。”
即使相處了兩年多,利昂娜還是有些無法習慣對方張口就來的甜言蜜語。
頂著周圍人曖昧的目光, 她只能彎下腰,在公主殿下耳邊小聲彙報拍賣廳裡的發現。
聽完她的彙報,瑪格麗特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反而更嬌豔了幾分。
“是嗎……那確實該去看看。”
她姿態慵懶地將酒杯往後一遞, 另一隻手搭上小弗魯門的手臂站起身, 向剛剛一起聊天的貴婦們眨眼:“我的小朋友遇到了一點麻煩,失陪一下。”
貴婦們紛紛露出瞭然的神色。雖然沒說話, 但那一雙雙從扇面後露出的眼睛差點把利昂娜射穿。
公主挽著“男寵”的手臂離開舞會會場,彷彿隱形人的侍女也垂首跟上。
“我記得首飾盒裡還有一枚鑽石胸針,去把它們換一下。”瑪格麗特跟侍女囑咐道,“還有那位叫戈爾丁的先生,讓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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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珠寶商人戈爾丁連同那枚鑲嵌著“月神之淚”的假胸針一起被侍女帶入休息室。
休息室的光線比會場暗很多,也有些冷。
小弗魯門先生正在站在壁爐邊撥弄炭火,另一邊的沙發上則坐著一位身著黑衣的美婦人。
兩人原本還在有說有笑地談論著什麼,當他進來後,視線齊齊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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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爾丁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口水。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珠寶商,原本是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的晚會,現在能站在這裡也是因為拍賣廳裡有他捐贈的珠寶……像這樣能與王國的公主單獨見面,放在一小時前簡直是想都不敢想。
“這位是瑪格麗特公主殿下。”利昂娜扔下撥火棍,為兩人互相介紹,“這位是戈爾丁·歐德卡索,老城堡珠寶店的老闆。”
“我在名單裡見過你的名字。”
聽到“老城堡珠寶店”的名字,瑪格麗特露出瞭然的表情,立刻抬手示意對方直起身:“你的善舉我們都看在眼裡,願父神和聖母庇佑你的善心。”
戈爾丁原本還有些緊張,雙手都不知往哪放。
公主看出他的拘謹,並沒有直接切入主題,反而溫聲詢問起他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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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極具親和力的嗓音讓珠寶商人那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再提問時,他終於能順暢說出自己的看法。
“……其實,最近經常有不道德的傢伙用鋯石做的首飾當成鑽石賣出去,光是我的店就遇到好幾次……”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公主殿下的臉色,繼續道,“但鋯石和天然鑽石很好分辨。兩者的硬度和色散差很大,火彩也不強……只要拿一顆真正的鑽石放在旁邊,不瞭解寶石的人也能看出來……”
壁爐邊,瑪格麗特一邊聽著他的講解,一邊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把玩著那枚胸針。
“嗯……不需要去對比,這確實是假的。”
沒過多久,公主殿下將手中的胸針遞給身邊的小弗魯門先生,淡淡說出自己的結論:“這枚胸針背面的花托上應該有我名字的縮寫,是喬瑟夫(前威瑞迪安公爵)親手刻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