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8 章
包紮
“他之所以寧可去死也不願意說出真相,也是因為他認為這是對他最有利的……或者說,這是他自認為對那兩個孩子最有利的,他可以以此守住自己對老道格拉斯夫人的諾言。”
“可實際呢?如果我們什麼都沒做,他真的在治安所中自殺,之後我們也無法用其他方法確認他是否真的是道格拉斯上校,那無非會產生兩種結果——一個是法院和陪審團相信他就是上校,一個是不相信。可不管他的遺產如何分配,執行遺囑的人都會是米切爾律師。”
利昂娜抬起頭,臉上再次出現了那種淡漠到冷漠的情緒:“米切爾律師可以在事後拿出老道格拉斯夫人的信件和遺囑,也可以選擇扣下,這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從他開始煽動卡明夫人回到希圖科姆進行報復時,不管繼承遺產的是卡明夫人還是那對雙胞胎,他都有從中牟利的手段……而這一切的開端,就是加雷德·辛克選擇死守那該死的秘密。”
“他以為的為他人著想只感動了他自己,對現實沒有一點好處——”
“自大的懦夫!”金髮的青年譏笑一聲,完全展露了自己對整件事的態度,“他是輕鬆地死了,甚至是帶著滿足走向死亡,卻不知他這一舉動會讓多少人陷入被動……他以為他是誰?憑什麼他就覺得這樣就是最好的?他有什麼資格替別人做出這種決定?!”
波文聽著她那幾乎是帶著怨憤說出的話語,一開始還想說一句“這不至於”,但聽到後面也慢慢明白她的怒意也許並不是在針對那個“假上校”,而是這個“假上校”的行為讓她想起一個人。
謝恩·霍頓——那個在承認了自己給伯爵一家下毒後就自殺了的男管家。
當時的場景波文也還記得,霍頓先生那時的表現確實像是有難言之隱,可不管是他、姨母梅太太,還是沒能完全恢復健康只能躺在床上的利昂娜如何勸說,如何指著他的鼻子怒罵,他始終都只是搖頭,堅持沒有說出任何事。
雙方僵持了很久,最後剛剛恢復意識的利昂娜因為體力不支需要休息,這才讓他回自己的房間好好想想,想著等休息好了再繼續審問……可誰能想到,再發現時他已經在自己的衣櫥中上吊自殺了。
男管家的房間在地下室,當時龐納治安所的人已經到了,唯一的出口一直有警員看守。
而且梅太太因為不放心也跟了過去,與警員一直守在門口,沒有看到任何一人出入——也因此,霍頓的死只能是自殺。
他是死了,卻也徹底斷絕了利昂娜找尋真相的捷徑。
如果他沒死,也許他們也不會浪費整整三年的時間尋找真相……這種可能性就是一個魔咒,讓利昂娜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謝恩·霍頓。
波文明白她憤怒的根源,然而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低頭繼續處理傷口。
“可您阻止了他。”
就在波文沉默下來時,謝爾比卻開口了:“不但是他,您還阻止了米切爾律師的陰謀,從卡明夫人手上救下了道格拉斯夫人、科林小姐和那兩個孩子。您已經達到了您的目的,您難道不高興嗎?”
利昂娜短暫愣了下,轉頭對上那雙平靜的深棕色眼眸時,突然感覺那股縈繞在胸口的怒意被什麼抽離了,一時間有些茫然。
高興?
她是應該高興……
安娜·道格拉斯得救了,她總算沒有再失去這條線索,她確實應該高興……
正當思緒陷入空白之際,房門突然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波文和謝爾比此時都不方便開門,利昂娜便走過去開啟房門,卻見到剛剛還在腦中閃過的人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打擾了……”道格拉斯夫人與喬伊絲小姐各牽著一個女孩,前者的視線剛與利昂娜對上便再次躲開,小聲請求道,“格溫的手臂大概是剛剛被我壓到,看上去像骨折了……能不能請萊文醫生幫忙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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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謝爾比身上的傷已經差不多處理好了, 波文便讓他自己去一邊慢慢整理衣服,請站在門外的四人進來。
兩個女孩的反應還都有些遲緩,分別被大人拉了一下才開始跟著往裡走。
也許她們並沒有意識到剛剛那一幕有多危險,可看著大人們緊張的樣子她們也會跟著緊張害怕, 兩張相似的小臉上此時都寫滿了慌張和不安。
波文對孩子一向有耐心, 招手讓她們進來後挨個檢查了一遍。
妹妹海蒂沒受什麼傷, 就是膝蓋擦破了點皮。
姐姐格溫妮絲的左手倒是沒骨折, 只是脫臼了。波文找準位置後一下子便接上了。
脫臼復位帶來的痛感會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很痛, 手剛接好女孩立刻號啕大哭起來。
姐姐哭了妹妹也被影響, 跟著一起抽泣著哭起來, 一時間室內充滿了孩子的哭嚎聲。
“回去讓她儘量不要動這隻胳膊,近期也不要做什麼激烈的運動,不然有可能會再次脫臼。”波文頂著哭聲,一邊給格溫妮絲的手固定夾板一邊對兩個大人叮囑道,“這個夾板要至少固定兩週,這段時間你們要隨時注意她的情況, 一旦有腫脹或是疼痛的現象要立刻去診所讓醫生檢查……”
道格拉斯夫人和喬伊絲小姐忙不迭點頭應是,一人抱著一個孩子輕聲安慰著, 最後終於用兩顆糖讓她們停止哭泣。
四人即將走出房間時,道格拉斯夫人突然在門口停下腳步。
她猶豫片刻, 小聲與喬伊絲說了些什麼,讓她先帶著兩個孩子出去,這才轉身走到利昂娜面前,向她深深行了一禮。
“傑克的事……多諾萬探長剛剛已經跟我說過了。”道格拉斯夫人用充滿疲憊的聲音說道, “還有剛剛……真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利昂娜的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 依然抱臂站在牆邊等她行過禮後抬起頭,這才慢吞吞放下手臂, 雙手背到身後。
“我並不需要您的感謝,這就是一次交易。”她說道,“您一直知道我想要什麼。現在我已經做到了我承諾過的,我也希望能得到我想要的報酬。”
她的左手邊,謝爾比餘光看到利昂娜背到身後的右手已經摸到別在腰後的槍柄。
少年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悄然抬步走到房門口,在道格拉斯夫人身後站定,隨時準備配合另一邊的行動。
“…………”
“我可以跟您說……”
經過一陣沉默後,道格拉斯夫人終於鬆口了。
“但、但我只能說給您一個人……先生,請您原諒……”她的雙手交握到一起,用近乎祈禱的姿態向小弗魯門先生懇求道。
利昂娜與她對視數秒,最後還是鬆開了那支槍柄,向波文和謝爾比遞了個眼神。
等房門開啟又合上,房間中只剩下她們兩人後,利昂娜比出一個邀請的手勢,雙方都坐到了椅子上。
“……我……其實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您說……那簡直是我一生中經歷過的、最詭異的一段時間……有時候我甚至以為那是一場噩夢……”
坐到椅子上的道格拉斯夫人依然保持著雙手交握的姿勢,只是高度從胸口滑到了腹部。
像是在努力回憶,她偏頭看向窗外,雙眼微微眯起:“那是三年前的創世節後不久……一月末還是二月初的一天傍晚,我跟往常一樣從瑪莎太太家出來後往家走……可等我回到租住的屋子後,房東太太向我介紹了一位新租客。”
那時的道格拉斯夫人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稀奇。
她當時租住的只是一棟二層小公寓地下室,樓上的兩層之前是有一家三口租住。後來那一家人搬走了,樓上的房間已經閒置快三個月,有人想要租下來房東自然很高興。
新租客是個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個頭很高,看上去有些不愛說話但行為上彬彬有禮,應該是個不難相處的鄰居。
等房東走後,道格拉斯夫人想著到底是鄰居,便客氣邀請對方喝一杯茶,卻不想對方的態度突然一變。
“他說他知道我的一切,包括我曾經做過的一些事……”說到這裡,道格拉斯夫人有些難堪地轉過頭,“我的前夫,喬治的父親……他對我和喬治很不好……我當年雖然跟他走了,與他結婚,但婚後他每天都對我們非打即罵。尤其是喬治生下來就有病,醫生說需要長期服藥……他聽說後就很生氣,甚至要掐死喬治……我當時很害怕,我覺得他真的會這麼做,他的眼神是這麼說的,他真的會這麼做……”
利昂娜腦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微妙的想法:“難道你……”
“我……我在他的酒裡下一包耗子藥……”
道格拉斯夫人雙手捂住臉,不可抑制地抽泣出聲:“我真的受不了了……驗屍的醫生、他是給喬治看病的醫生……我覺得他看出來了,但他沒有說……他還給了我一筆錢,讓我和喬治去其他地方,今後好好生活下去……”
這是安娜·道格拉斯做過的、最糟糕的事,也是她極力想要忘記的一件事。
她的前夫就是她的噩夢,而她也因為他變成了一個惡魔——儘管她有自己的理由,說出來旁人也許會諒解——可殺人就是殺人,她的內心深處清楚這並不是一件可以被輕易原諒的事。
她不明白眼前的男人為什麼會知道那件事,可她除了請求對方不要說出去之外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
“……他說,他可以不舉報我,但我必須幫他做一件事……”
“他給了我謝恩的地址,讓我給他寫信……我問他為什麼,他卻警告我永遠不要再向他問任何問題,否則就直接把我的事說出去……”
利昂娜:“所以你給謝恩·霍頓寫了信。”
“是的,最開始的兩封都是我寫的……”道格拉斯夫人承認道,“那人讓我向他借錢,就用我兒子生病的名義……如果我辦成事,他會給我一些好處……”
當時喬治·歐尼爾已經去世三年,這件事整個尤多里薩的人都知道,道格拉斯夫人完全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自己的把柄就在對方手裡,她不敢說也不敢問,再加上最近一位債主確實催得緊,她便在那人的監督下戰戰兢兢寫了一封信,寄了出去。
沒過多久,謝恩·霍頓真的給她回信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張價值五十金幣的支票。
而那個指使她這麼做的男人在看到支票上的面額後似乎非常滿意,催促她寫了一封回信後就沒有再讓她做什麼。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經常會詢問一些有關“喬治·歐尼爾”的資訊。
道格拉斯夫人一開始還不明白他要做什麼,直到有一天,她從郵箱裡看到一封收件人是自己兒子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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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在用自己兒子的名義與謝恩·霍頓通訊——意識到這一點後,道格拉斯夫人只覺得毛骨悚然。
她也詢問過對方為什麼,可男人只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最後搖頭表示她不能知道太多。
不過男人確實兌現了自己的承諾,他給了道格拉斯夫人一筆錢作為“封口費”,加上謝恩·霍頓之前斷斷續續寄來的一些支票,道格拉斯夫人別說還清欠款,這些錢甚至足夠她下輩子衣食無憂。
可突然得到這麼大一筆錢肯定會被人詢問。於是她謊稱自己繼承了一筆遺產,拿出一部分錢還清債務後也不敢再動其他的錢,每天都過得心驚膽戰。
她大概意識到那人應該是要對謝恩做些什麼,可她想象不到那會是什麼。
時間一天天過去,等到她第五次看到署名為“謝恩·霍頓”的信件出現在郵箱時,良心的譴責終於壓垮了她。
她悄悄寫了一封說明實情的信,趁出門買菜的時候寄了出去,想要以此提醒謝恩小心……可沒想到,這封信剛寄出去的第二天晚上,她的家中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一晚我睡得不太安穩,半夜醒了想要喝杯水,可剛睜開眼就看到一個蒙著面的男人站在我的床頭,他手裡還有一把刀!”
像是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道格拉斯夫人的雙眼都不由自主地睜大:“我當時以為他是強盜或者小偷,嚇得想要尖叫,卻被那人捂住了嘴……然後、然後我看到又有一人衝了進來……”
當時道格拉斯夫人嚇壞了,持刀的男子用刀柄狠狠擊打了她的後腦,她短暫昏迷了一下卻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斷斷續續聽到了兩人的交談聲,也知道了那個最後衝進她屋中的人正是之前用秘密威脅她的“鄰居”——貝克先生。
“貝克先生當時很生氣……他警告那個男人不要太過分,但那人說我破壞了他們的計劃還是什麼,還拿出了我寄出去的信……”道格拉斯夫人捂著胸口,心有餘悸道,“我的信……我剛寄出的信不知道為什麼就到了他的手裡,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利昂娜之前一直是聆聽為主,此時不由打斷道:“這是幾月份的事。”
“7月……7月20號……”道格拉斯夫人答道,“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是鎮上第一次舉辦音樂節,到處都張貼著海報……”
利昂娜點點頭,做了個手勢示意她繼續。
可惜的是道格拉斯夫人當時腦袋剛剛被擊打,能聽到的聲音都是斷斷續續的,只能分清那蒙面男人想要殺了她一了百了,而那位之前一直在威脅她的“貝克先生”反而不讓他動手,雙方因此爭論了很久。
等道格拉斯夫人完全清醒過來,那個蒙面男人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手裡拿著一封信,面色陰鬱的“貝克先生”。
“今天的事你也見到了,不要再耍這種小聰明,我們身後的人你得罪不起。”那位“貝克先生”當著她的面燒燬了那封信,警告道,“我不想殺人,所以你走吧。滾到哪個殖民地還是新大陸我不在乎,但這輩子都不要再回馬黎了,也不許說出這些事,否則不會有第二個人救你。”
之後的事利昂娜也都知道了。
道格拉斯夫人完全是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馬黎,匆匆登上了前往新大陸的船,拿著那筆錢開啟了新的生活……
“……所以不光是他們做了什麼,這些人究竟是誰你也完全不知道?”
見對面的女人點點頭,利昂娜深吸一口氣,雙手按住膝蓋:“既然你與那位‘貝克先生’相處了那麼長時間,那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你應該很清楚吧?他有什麼習慣,穿著的衣服是什麼樣的,身上穿的用的是否有特殊的標記……所有能想到的細節都可以,請更詳細地跟我說說。”
順著她的問題,道格拉斯夫人倒是描繪出了一個人的具體模樣。
那個自稱“本傑明·貝克”的男人大概四五十歲,自稱是一位職業撰稿人,所以長期待在住所中不出門也不會引起旁人的懷疑。
他的手指上沒有戒指,應當是單身。身高很高,不管是站著還是走路都會習慣性地挺直脊背,就算是坐進沙發也不例外。淺金色的頭髮,頭髮臉型很長,每天都會把鬍鬚剃得很乾淨,習慣板著臉,與他說話時他也不會低下頭,總給人一種他是在高處俯視他人的感覺……
“……他的手上有一層很厚的繭。那天晚上他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簡直像是手上有一層硬木板……”道格拉斯夫人努力回憶著,突然道,“對了,他的大部分衣服都很普通,但有幾次外出後回來,我看到他大衣裡面的馬甲面料很高檔,胸前還別了一枚很漂亮的徽章……”
“什麼徽章?什麼顏色的?具體是什麼圖案?”
“是……紅色……”
道格拉斯夫人回憶片刻後肯定道:“底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朵紅色的花,非常顯眼……”
“只有一朵?你確定?”利昂娜撐著膝蓋的雙手更加用力,上身向前傾,“白盾的底,上面只有一朵紅色的花?那朵花具體是什麼樣的?有幾瓣?”
這個十分具體的問題讓道格拉斯夫人愣了下,短暫思考後總算想了起來。
“不是五瓣,比六瓣要躲……是的,應該是有七瓣!”她說道,“整個圖案都是對稱的,非常規整,花後面的背景還好像不單單是白色,中間一道橫著的紅色條紋……”
聞言,利昂娜像是突然失去提線的木偶,緊繃的身體向後朝椅背靠去。
如此簡單的徽記在馬黎王國並不常見。
現存的馬黎貴族的家族徽記一般都比較複雜,用於展現家主高貴的血統,徽記上除了父族的徽記,母家的徽記,甚至還有前幾代祖父母或外祖父母的。反而是越簡單的徽記代表這個家族越古老。
而白底紅花,這種非常簡單的徽記利昂娜只聽說過一個——那是佛玫蘭侯爵家的徽記。
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家族,是馬黎王國最古老的侯爵家族。@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家族有近二百六十多年的歷史,十幾代侯爵中有的是國王的密友,有的是被記入史冊的優秀財政大臣,還有一人擔任過海軍上將……不過也有不少平庸者,比如現任和前任的佛玫蘭侯爵,他們沒有太多政治上的抱負,現任的佛玫蘭侯爵都不會參加每年的議會,一年有一半的時間在羅蘭度假。
可這並不代表這個家族在政壇上沒有影響力。即使主支變得平庸起來,這個家族的分支依然在如今的馬黎王國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如今的首相——威廉·布萊恩就來自這個古老的家族。
血緣上說,他也算是現任佛玫蘭侯爵的堂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