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7 章
命運
“對不起,夫人,我們也只是按照治安所的要求辦事。”肯特先生往後看了眼,朝不遠處的兄長比出一個手勢,又轉過來耐心勸說道,“如果您不嫌棄,可以來我們的辦公室等待,治安所的人應該會在一個小時內趕過來……”
“……我可不能等那麼久!”
卡明夫人不由拔高聲音,不管不顧地就要往出口衝。
之前肯特兄弟已經通知了負責維護車站的工作人員,此時終於派上了用場。
肯特先生不好直接上手去拉一位女士的手臂,更不敢直接把人撂倒——畢竟治安所那邊的訊息也沒說卡明夫人到底有什麼危險,對方又是個寡婦,他心裡跨不過那個坎行動上也總有些束手束腳。
但來了幫手就好辦很多,三個男人始終擋在周圍,任由卡明夫人怎麼向前衝都走不出他們的包圍圈。
眼見著卡明夫人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趕緊繼續安撫道:“您有什麼急事我可以幫您去辦。只是一個小時而已,您這樣我們也很難辦……”
肯特先生還在不停勸說,可卡明夫人的目光在某一刻變得呆滯,慢慢聽不到他的話了。
她的世界突然變得無比安靜,哨聲、喧譁聲、火車的汽笛聲都不見了,眼前的一切彷彿變成了一個大型的默劇表演。
透過前方“人牆”之間的縫隙,她看到了幾個熟悉的人影來到了不遠處的售票處。
安娜·道格拉斯是個身材高挑的女人,甚至跟一些男人差不多高……也許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即使她穿得再低調,混在人群中還是很容易讓人看到她。
此時她正從售票員手裡接過幾張票,兩隻手分別牽著一個女孩,身後還跟著一個拎著行李箱的少女。
兩個女孩穿著一模一樣的紅色外裙,戴著紅色的小禮帽……
她見過這身裝扮,那是安娜·道格拉斯親手縫製的……她是個心靈手巧的女人,自從她來到這個家後,兩個女孩就再也沒缺過新衣服。
剛走出兩步,走在左邊的女孩突然低下頭,一滴滴眼淚從她紅腫的眼中流出,竟是毫無預兆地哭了起來。
女人發現了,於是也跟著蹲了下來,把女孩攬進懷裡,一邊輕聲安慰著什麼一邊幫她拭去眼淚。
多麼諷刺啊……這對本來一出生就沒了父母的孩子,本該一生悽慘的孩子居然如此好運,會被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如此疼愛……
可她的小吉米呢?她那麼用心地將他養大,他做錯了什麼?居然就因為那麼可笑的理由離開了……
為什麼吾主會如此不公平?
為什麼她的吉米死了,這對始作俑者還能用眼淚博取他人的同情?
為什麼她們還能享受別人的疼愛?
為什麼她們還能好好活著?
她們憑什麼還能活著!
“啊——————!”
彷彿終於到達某個臨界點,卡明夫人忽然尖叫一聲,手從披風下猛地抽出來,黑漆漆的槍口已經抵在了肯特先生的腦門。
後者完全被這一變故嚇到了,額頭感受到那股金屬特有的溫度後腳步忙不迭地往後撤,卻在慌亂下絆倒,直接摔倒在地——
————砰!
一聲槍響突兀地在火車站中響起,頓時引起附近不少人的警覺。
剛開始還有人沒反應過來,直到有人高聲喊了句“是槍聲”,所有人都慌亂了起來。
跌坐在地的肯特先生被那近距離的槍響嚇傻,此時還保持著跌坐在地的姿勢回不過神。
卡明夫人身前的“人牆”終於出現了一道空隙。
她大步向前,一雙充血的雙眼裡只剩下那兩個穿著紅裙的身影,拇指毫不猶豫再次掰下擊錘……
“不要————”
情急之下,站在後方的喬伊絲小姐扔下手中的行李箱,直接把半蹲在前方的道格拉斯夫人連帶著海蒂一起撲倒。
砰————
“啊——————!”
隨著又一聲槍響,女人的尖叫聲也一起響起。
利昂娜遠遠便聽到了,雙腿夾緊馬腹,全速向聲音的來處衝去。
可此時有許多人都在往火車站外奔逃,如果再騎馬靠近只會傷到路人。
不得已,她只能翻身下馬,逆著人流往前跑。
等她終於來到槍聲的發源地時,映入眼簾的就是還來不及爬起身的道格拉斯夫人一行人,以及已經距離她們不足五米的卡明夫人。
她看到對方再次扳下了擊錘,看著那黑漆漆的槍口已經抬起,直直瞄準一個呆立在原地的女孩。
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道格拉斯夫人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慌亂地一把將那個女孩拽到自己懷裡,把自己的後背完整地暴露在最危險的地方。
那一刻,利昂娜似乎看到了過去,又似乎看到了未來。
她看到了把自己吊到衣櫃裡自殺的男管家霍頓,看到了驗屍官從歐文·奧爾德里奇的墓中捧出的頭骨,看到了監獄中默默盯著氣窗出神的拉斯福德督察……以及身上被劈砍數刀,最後慘死在自己家門口的哈蒙·米切爾森。
就算這次她動作再快,就算這次完全沒有馬黎那邊的勢力干預,她還是無法阻止這一切,眼睜睜看著它走向相同的結局嗎?
“……有些事從開頭便已註定,一切都是命運……”
耳邊突然傳來某個的聲音,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從我們出生開始,索羅提斯的紡線就纏繞上我們手腳。我們都不過是祂手中的玩偶,再用力掙扎也無法觸控到紡線允許之外的地方……”
明亮的窗邊,金髮的男孩合上手中的書,轉身看向她。
“你以為的努力,你以為的可以掙脫的‘命運’,不過是早就劃定好的界線。”
“就像我走不出這座莊園,你脫下這身衣服後也不能再如此自由,我們都是一樣的……”
男孩的臉上被陰影蒙上一層黑紗,聲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靜:“這就是命運,利昂娜。儘管這很讓人難以接受,但有時候我們只能接受它……”
“我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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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聽到自己的內心如此高喊道:“我可以接受拼盡全力之後得到的命運,可我不接受連努力都沒有努力、直接選擇放棄的命運!”
“早晚有一天我會脫下你的衣服,用我真正的名字站到所有人面前!”
她上前拽住男孩的衣領,在他的耳邊吼道:“你也一樣,利昂哈特!早晚有一天你也可以憑藉自己的雙腿站起來,像我一樣、像其他人那樣用自己的雙腿行走奔跑!你可以做到!”
被她拽到陽光下的那張臉寫滿了錯愕,可慢慢地,那雙與自己相似的菸灰色眼眸開始向上彎起。
“是嗎……我也可以做到……”
他小聲笑了一聲,微涼的手掌蓋在她拽著自己衣領的手上。
“我會努力的,利昂娜。”
他說道:“你也是……我也希望在那一天時,我能站在你身邊……”
記憶的虛像只是一閃而逝,卻在無形中讓利昂娜跑得越來越快,轉瞬便要跑到雙方面前。
可還是不夠快。
她的瞳孔中照映出那根扣著扳機的食指已經彎曲,可兩人之間還有近十米的距離,她根本無法在子彈出膛前制止對方……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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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機扣下的瞬間,利昂娜直接轉變方向,朝道格拉斯夫人的方向撲去,用自己護住了她的半邊身體。
砰————
隨著又一次的槍響,利昂娜感到有什麼東西從右肩擦過,隨之而來的是火辣辣的劇痛。
不等她抬頭檢視情況,又一聲槍響幾乎是貼著之前的槍聲響起,好似有人進行了二連射。
可並不是。
第二聲槍響過後周圍再次發出一聲響亮的尖叫,可這次發出聲音的人距離她很近,就在她的前方……
利昂娜抬起頭,就見卡明夫人正捂著自己的手臂痛撥出聲,原本握在手中的槍也隨之落到地上。
她似有所覺地轉頭看向身後,便見一個人影正放下手中的槍,快步朝自己靠近。
火紅的晚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連帶著整個人的身形都變得有些陌生。
明明是剛剛脫險,呼吸還沒有平穩下來,利昂娜的腦中卻冒出了一個相當突兀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問題,這麼看他好像確實比之前長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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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的槍聲徹底將火車站攪成一團亂。
唯一不幸中的萬幸大概是火車在槍響前就開走了, 且因為合眾國對槍械的管制太鬆散,大部分人在過往的人生中都多多少少遇到過槍擊案,總算沒讓混亂的範圍進一步升級。
經過最初的慌亂過後,能跑出車站的都跑了, 還留在月臺上的人們也各自找到適合的藏身處。
因此, 當卡明夫人的手臂被擊中併發出慘叫時, 大部分人都沒反應過來。
謝爾比兩三步上前, 第一時間把卡明夫人落在地上的左|輪手|槍撿起, 確定她已經不再有威脅性, 這才來到利昂娜身邊。
之前喬伊絲小姐為了讓前面的道格拉斯夫人和海蒂躲過槍擊, 就從後面把她們撲倒了一次。
結果卡明夫人並沒有停手,又要向站在一邊的格溫妮絲開槍,道格拉斯夫人急著去保護另一位繼女,再次被利昂娜撲倒——現在幾人倒在一起,樣子都十分狼狽。
“您還好嗎……”謝爾比正打算去扶利昂娜,視線卻不可控地被她肩部的一抹紅色吸引, 呼吸和動作都跟著停滯一秒。
利昂娜當然知道自己的右肩膀應該是受傷了,坐起身後便打算用手去碰傷口, 立刻被謝爾比攔住。
他什麼都沒說,檢查了下她的傷口後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 沿對角線摺疊兩次後簡單幫利昂娜包紮了下。
好在為了修飾身形,利昂娜的所有外衣和襯衫都帶有墊肩,子彈也並沒有貫穿她的肩膀。
可即使是擦傷,子彈造成的擦傷也不是冷兵器能相比的, 必須趕緊找地方處理一下傷口才行。
另一邊, 之前沒受到驚嚇的車站管理員終於回過神,跌跌撞撞地起身向他們這邊走來。
作為襲擊者的卡明夫人已經失去了武器還負了傷, 已經沒有攻擊其他人的能力。
謝爾比射出的那枚子彈還卡在她的手臂裡,傷勢要比利昂娜嚴重多了,如果不找人及時把子彈取出來傷口會繼續惡化。
然而希圖科姆鎮上唯一的醫生前些天剛回老家探親,現在距離他們最近的診所在諾特堡,不管是把人請過來出診還是把卡明夫人運過去都需要時間,其間誰也不能保證會再出什麼變故。
好在沒過多久,坐著馬車的多諾萬探長和波文也趕到了。
波文臨走前細心整理的醫藥箱再次派上了用場。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把人送到利昂娜租住的房子,波文先是把卡明夫人手臂裡的子彈取了出來,等治安所的那幾位警員把她抬出去,這才掃了眼坐在門口的利昂娜和謝爾比。
利昂娜看著他那張黑臉也不敢說什麼,低著頭走了進去。
謝爾比則站在門口想了想,沒進去,而是順手把門帶上了。
波文心說算他識相,冷哼一聲,用手勢示意利昂娜坐下,開始給她處理傷口。
剛開始處理傷口時他手上的動作還有些重,尤其是在用烈酒清洗傷口時,像是故意想讓她記住這種痛覺般,直接往上面倒了小半瓶。
可看著利昂娜咬緊了嘴唇卻始終一聲不吭,他終究還是心軟了,之後拿出繃帶包紮時動作開始放輕。
“……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也許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但你很多下意識的行為都讓我感到害怕……”他一邊纏繃帶一邊說道,“不管是這一次,還有我們拜訪希爾科羅男爵的莊園那次,在季節酒店裡,之前你去大公國也是……我和姨母都是後來看到報紙上的新聞才知道,夏洛蒂公主舉行離教儀式的那天有人在教堂門口襲擊了她……那時我們才意識到,你之前臉上的那道傷也許不是不小心劃傷的……”
之前說過的謊話被當面揭穿,利昂娜有些不自在地咳嗽兩聲:“那個確實是不小心劃傷的……”
波文搖搖頭,無意在這種細枝末節與她爭論什麼。
“我只是希望您以後在行動之前能多想想你自己……還有姨母,她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該多難過啊……”
他嘆息著,最後調整了下繃帶的長度系上一個結。
“我知道您有您的理由,我們也都願意支援您……”波文雙手放到膝蓋上,緊握成拳,認真看向坐在對面的利昂娜,“可如果您想要的……需要您冒著生命危險去爭取,那我覺得……”
“我已經沒事了,你給謝爾比看看吧。他身上的傷都沒好就騎馬跑了那麼久,不知道傷口有沒有裂開。”
不等他說完,利昂娜已經重新把身上的衣服整理好,起身把房門開啟,直接招手讓謝爾比進來。
波文明白她這是不想繼續談這個話題,放置在雙膝上的手鬆了又緊,沒有堅持繼續說什麼,沉默地開始給下一個患者檢查傷口。
騎馬賓士可並不輕鬆,屬於劇烈運動,尤其是謝爾比當時騎的馬還沒有馬具,要在一匹全速奔跑的馬上騎半個小時十分耗費體力。
他左胸處縫合的傷口已經崩開,脫下外衣後就能看到裡面的襯衫上已經染上一片血跡。
波文沒忍住蹦出一句髒話。一邊把剩下的烈酒倒到他的傷口上衝洗,一邊罵罵咧咧地數落對方,連續罵了快十分鐘都沒有一句重複的。
謝爾比:…………
謝爾比其實覺得他有些遷怒的嫌疑,低頭聽訓時悄悄瞥了眼還站在旁邊的利昂娜,卻敏銳地發現她此時有些不對勁。
在謝爾比的印象中,這位“小弗魯門先生”一直很有自己的節奏。大部分情況下她都是從容不迫的,即使身處不利的那一邊,她身上也帶著一種隨時能把局勢翻轉的自信。@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這次不一樣,她的步調從一開始就是亂的。@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一開始她還在掩飾,可後來她甚至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實情緒——這與她平時的狀態非常不同。
幾人在餐廳交換情報時謝爾比就察覺到了,她在談及“道格拉斯上校”時的態度相當冷漠,甚至是厭惡。
這有些不太尋常……因為他們在來治安所之前就猜到了“上校”可能是假的,而一個人會假扮另一個人的原因也只有那麼幾個,她應該會在第一時間就想到那個最卑劣的可能性。
可那時她並沒有什麼情緒上的變化,反而是在從審訊室中出來後完全變了一副樣子……
“……之前在治安所裡,您與那位假上校之間發生了什麼嗎?從治安所裡出來後您看起來就有些煩躁……”
在波文處理傷口的間隙,謝爾比轉頭詢問站在一旁的利昂娜:“還是他說了什麼不好的事?他確實是為了道格拉斯上校的金錢和地位才做了這麼多年的偽裝?”
利昂娜沒想到他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驚訝過後臉色再次沉了下來。
“不,辛克中尉可是個大好人呢。”利昂娜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可語調十分奇怪,怎麼都不像是在誇獎,“他會頂替上校的身份也並非出自他的本意。一開始是為了他的戰友,之後是為了保住一個可憐女人的性命,再然後便只是履行與老道格拉斯夫人的承諾……”
聽完一切的始末,波文跟著嘆息一聲,感慨道:“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那他還真的是個好人。而且他確實善待了那對雙胞胎,為了她們能夠順利繼承財產甚至願意上絞刑架……”
“…………”
“也許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