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紀念碑
利昂娜看著他凝視著紀念碑的混沌雙眸,跟著微微壓低聲音:“很抱歉讓您想到傷心事,尤金少校。”
男人,也就是尤金少校搖搖頭,唇角下繃,嚴肅道:“他們都是為了國家犧牲的英雄,我看到他們的名字只會感到驕傲。”
這是個對自己軍人的身份感到十分自豪的人,也是個念舊的人。
利昂娜暫時在心中給尤金少校打上這樣的標籤。
兩人又在紀念碑前寒暄兩句,這才在尤金少校的帶領下進入建築物內。
尤金少校給利昂娜講述了俱樂部的入會要求,又介紹了一下他們目前擁有的馬匹種類和每年會舉辦的大型活動。
只要想認真討好一個人,利昂娜就從沒失敗過。
她一邊聊天一邊摸著眼前男人的性格,給予他幾次明顯符合他性格的反饋後,總是表情嚴肅的尤金少校臉上的線條也慢慢柔和下來。
“……其實我很多戰友都還在軍隊服役。如果我這條腿還好著,我也不用天天窩在這裡。”說到興頭上,尤金少校拍著自己的右腿惋惜道,“你知道陸軍的安德森准將嗎?他也是我們那批人裡的,當年還是道格拉斯上校退役前推薦了他,否則以那小子的性格可不容易出頭……”
聊了半天,利昂娜總算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切入正題:“我聽說道格拉斯上校過去在邊境戰爭中作戰十分勇猛……他退役時還不到五十歲吧?這麼早就退役了實在可惜……”
提到這個話題,尤金少校也跟著嘆了口氣:“是啊……其實當時形勢一片大好,我們已經挺過了最艱難的時刻,但上校偏偏在那個時候選擇退役……他只要再堅持一段時間,不要在戰時強行退役,現在做准將的說不定就是他了。結果因為他的固執,帕林將軍非常生氣,乾脆批准讓他回家了——”
這麼說著,他還是十分不甘心地拍了下桌子:“哮喘是會影響作戰,但那時候已經開始和談了啊!之後就跟我預料的一樣,上校走後我們這隊負責衝鋒的隊伍再也沒上過戰場,半年後戰爭就結束了,他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戰功也歸了其他人!他明明只要再等半年,六個月而已!我有時候都會覺得他那時是在故意激怒帕林將軍……”
利昂娜在心中心算了下時間。
邊境戰爭是在八年前的夏天結束的,那上校退役的時間大概是在八年前的年初或九年前的年末。
不知算不算巧合——上校家的那對雙胞胎現在也剛好八歲,也就是說上校退役的時間剛好是與雙胞胎出生的時間差不多。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尤金少校,對面的男人明顯愣了下。
“大概……可能吧?”男人不確定道,“孩子出生當然是大事,可請幾天假也就是了,實在沒必要直接申請退役啊。”
利昂娜跟著點點頭,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不過說到孩子我倒是想起來……最近上校的妹妹不是來了嗎?她還說了些不好聽的事……”
她把卡明夫人說雙胞胎並非上校親生的事簡單複述了一遍,最近一段時間都沒去希圖科姆、完全不知情的尤金少校聽完氣得脖子都紅了。
“胡說八道!”等利昂娜說完,他忍無可忍地拍了下桌子,“那個惡毒又愚蠢的女人,她什麼都不知道就那裡傳謠!我一定要去給她一個教訓!”
說罷,竟然是打算直接起身離開,利昂娜趕緊伸手把人攔住。
“今天一早上校就陪卡明夫人去諾特堡辦事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您現在去希圖科姆也沒用。”她趕緊解釋道,“不過卡明夫人說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裡有證據,還說前道格拉斯夫人懷上孩子的時候上校還在部隊裡……”
“她知道個屁!那次將軍臨時給我們批了幾天短假,上校就是在那時候回了趟家!”
尤金上校大概是氣到了極致,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們記得清清楚楚,輪得到她那個黑心肝的傢伙亂說!”
利昂娜:“可當時正是邊境戰爭最激烈的時間段吧?你們計程車兵和軍官在戰時居然也有假期?”
男人因為她的話動作都頓了下,激昂的表情也慢慢沉靜下來。
“…………”
“因為那次不一樣。”
他視線上移,似是開始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那大概是九年前的初春……我們已經被敵人圍困了很久,食物全都吃光了,連馬都死了不少,連兩人共騎一匹都分不過來,再不突圍只會更糟糕……那次敵我人數差太多,又沒有支援,突圍的傷亡很慘重,我們二百多人最後只活下來了不到八十人……”
“可如果沒有上校一直舉著旗,如果沒有他一直吶喊著向前衝,我們剩下這些人肯定也活不下來……”
男人的目光渙散片刻,又很快回歸現實:“好在上校當時趁亂殺死了對面的主將,在總指揮那邊大概也算勝利……但因為傷亡數太高,大家的精神都在崩潰的邊緣,與大部隊會合後不久我們被調回了後方休整。”
“戰時我們本不該有假期,可為了獎勵那次漂亮的突圍帕林將軍特批了我們幾天短假。可以去附近的城中休息,家離得近的還能回家看看家人。”
“我記得上校就是回到營地後收到了一封家書,急急忙忙回家了……孩子肯定是那次懷上的。”他說道,“這種事部隊裡都有記錄,而且是不是上校的孩子他自己最清楚,還需要別人提醒?”
利昂娜心說這事還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上校確實很清楚那兩個孩子不是自己的。而且按照時間看,還是在他放假回家前後懷上的。
如果第一任道格拉斯夫人是與情夫亂搞懷上了孩子,還是在這種時間點,那對上校來說就不僅僅是妻子出軌了,更是對他本人的一種挑釁。
這是要擁有多麼廣闊的胸懷才能毫無芥蒂地接受那兩個孩子?反正利昂娜是沒見過第二個案例。
心中的某個假設再次加重,她乾脆不再多做掩飾,直接問道:“你們隊伍裡是不是有一個與上校長得很像的人?”
見尤金少校見鬼般看過來,金髮的小紳士又露出一個靦腆的笑:“抱歉,我剛剛說得有些歧義……我是覺得除了髮色不太一樣,您遠遠看起來真的和上校長得很像,就想你們這邊的軍人是不是都有一種相似的氣質……”
尤金少校被她的話說得有些暈乎,不過“與上校的氣質相似”這句話還是讓他很受用,並沒有計較她那句堪稱突兀的問話。
“你覺得像可能是我們的鬍子差不多。”尤金少校頗有些得意地摸摸自己的鬍鬚,轉而說道,“不過說到與上校很像的人,當年確實有一個……上校的副官,加雷德·辛克中尉。我進入騎兵隊時就聽旁人說他們長得很像,說是有一次連帕林將軍都認錯了,在那之後辛克中尉就每天把鬍子颳得很乾淨,以免大家把他和上校弄混,當時還被人暗地裡嘲笑了好久‘娘娘腔’。”
“我之前也不相信他們長得有那麼像,直到後來有一次,辛克中尉收到了他舅舅舅母的死訊,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太過低落沒刮鬍子,我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長得那麼像的人……”
利昂娜剛想問這個人現在在哪兒,腦中卻突然想到這個名字自己似乎剛剛見過。
“他是不是已經……”
尤金少校點點頭,嘆聲道:“加雷德·辛克……最開始他怕上校親自舉旗太惹眼,主動要求與上校共騎一匹馬,坐在上校的身前為他當肉盾……結果他卻成為那次衝鋒中最先陣亡的人……”
希圖科姆通往諾特堡的火車不少,道格拉斯上校一行人在中午前便到達了諾特堡治安所。
可多諾萬探長並沒有像正常辦案那樣立刻提審“犯人”。
道格拉斯上校一到治安所就被關進了黑暗狹小的看守室,其間除了有人來給他送了杯水外誰都沒見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個只有一個氣窗的小房間連個鐘錶都沒有,道格拉斯上校甚至不知道現在過去了多久,積攢在心中的煩躁越來越多,已經在爆發的邊緣徘徊。
他大聲責問過巡邏路過的小警員,可小警員隔著門說句探長需要先看到驗屍報告才能過來提審他便離開了。
狹窄的空間讓道格拉斯上校感到非常不適。
他的雙腿開始神經質地抖動,已經適應昏暗環境的眼睛不自覺地看向室內唯一的氣窗,看著那道如雨後天光般聖潔的一縷陽光,就算眼睛被刺激到流出眼淚也沒有收回視線。
透過那束光他好像看到了很多東西,很多張人臉在他眼前閃過……他甚至分不清是他真的看到了,還是自己注視陽光太久產生的幻覺。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那束光從房間的一側慢慢走到另一側,連光的顏色都產生了些許變化,直對著他的那扇鐵門終於開啟了。
多諾萬探長站在門外,可光線太暗,他並看不清對方此時的表情。
不過道格拉斯上校也不在意這些了。
知道他這是終於打算提審自己,他忽略了對面投向自己的審視視線,拖著已經戴上手銬的雙手走出看守室。
兩人一路沉默地來到審訊室,誰也沒說話。
只是在審訊室門口他看到了一位有些讓他意外的人——那個從馬黎來的麻煩鄰居。
道格拉斯上校皺皺眉,不明白多諾萬探長為什麼能允許一個外國人進入治安所……但他現在實在提不起精神質問對方,死氣沉沉的視線只在“約翰斯先生”的身上掃了下便擦身而過,坐到了審訊椅上。
他的對面,探長已經開啟做筆錄的本子,這代表著審訊終於要開始了。
道格拉斯上校深吸一口氣,正打算讓自己清醒一點好應對即將開始的審訊,卻冷不防聞到一股香甜的氣息。
他又吸了吸鼻子,確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覺,頭不自覺地順著味道的來源看去。
“聽說您連午飯都沒吃,一定餓壞了吧?”
那位原本站在門口的馬黎小紳士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笑著把一杯熱可可遞到他面前:“現在這裡沒有吃的,您先喝點這個墊墊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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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上校緊緊盯著那杯正散發著香甜氣息的熱飲, 一時竟完全失去了語言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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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過了好幾秒,他的鬍鬚動了動,喉嚨裡勉強擠出一個古怪的音節。
“你……是在開玩笑嗎?”他不可思議地看了看那杯熱可可,轉頭看向始終保持沉默的多諾萬探長,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能吃巧克力難道你不知道嗎?!”
面對前上級的厲聲訓斥, 多諾萬探長並沒有回應, 反而一直用一種令上校感到毛骨悚然的眼神盯著他。
“……我當然記得, 上校。1111年的創世節前夜, 我們得到了一批特別的物資……”多諾萬探長緩緩道,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成塊的巧克力。與可可飲料不一樣, 很甜,只是吃小小一塊肚子就不餓了……帕林將軍說那種巧克力已經開始量產,以後就是部隊中的日常補給之一。”
“大家都很高興,一邊歡呼一邊唱歌,慶祝創世節的到來,但您卻在吃下一塊巧克力後整張臉都腫起來, 軍醫來了後我們才明白您是不能吃巧克力的。之後大家也很小心,再也沒讓您接觸任何含有巧克力的產品……”
多諾萬探長坐在審訊桌後面, 迎著上校的視線看過去,凌厲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我們剛剛接收到了一個舉報, 舉報的內容如果成立便會對案件的走向產生巨大的影響……因此,在審訊正式開始前我必須確認您的身份。”他指了指放置在上校面前的熱可可,“您只要喝一小口就可以。醫生就在外面,如果您有任何生理不適他們能以最快的速度進來為您診治, 保證您不會有生命危險。”
道格拉斯上校盯著面前的杯子, 被銬住的雙手慢慢緊攥成拳。
時間一分一秒走過,審訊室中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卻能聽到一道呼吸聲愈加粗重。
突然,原本坐在審訊椅上的上校猛地暴起,一把把利昂娜手中的杯子打落在地。
咣噹————
隨著鐵杯落地發出的巨大聲響,男人響亮的怒罵聲響徹整個審訊室。
“這簡直是侮辱!”他幾乎用最大的聲音發出怒吼,“舉報的人是誰?讓他站到我面前!我要與他當面對質!!”
距離他最近的利昂娜受到的音波攻擊最大,只能無奈捂住耳朵,頗有些惋惜地看了眼全部撒到地上的熱可可。
“您不想喝可以不喝,不用這樣浪費食物……”
她等到對方一口氣把話說完,這才彎腰撿起那隻無辜的杯子。
“舉報人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剛剛心中出現的人名,您想要立刻對質的人是誰……”
利昂娜一點點直起身體,朝上校露出一個笑。
“是丹尼爾·米切爾先生嗎?”
見上校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也沒有繼續說話,她輕笑一聲,抬手將空杯放到桌上。
“昨晚來您家中參加晚會的人不少,可瞭解您過去的並不多——一個是您的妹妹卡明夫人,一個就是您的律師米切爾先生。”
“可如果卡明夫人真的懷疑、並有證據證明您並非她的親兄長,以她的性格一定會立刻鬧起來……”
“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排除法就能得出的結論……您說是嗎?”
“加雷德·辛克中尉。”
鐵杯落到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磕碰聲。
明明是很輕微的聲音,可落在“道格拉斯上校”耳中卻無比響亮。
像教堂中的鐘聲,又像裁決錘敲下時發出的聲響,沉重又令人戰慄。
加雷德·辛克……上次聽到別人叫自己這個名字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了,記憶都變得模糊且難以追憶。
銬住雙手的男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靈魂,只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有焦距的雙眼盯著前方發愣。
慢慢地,兩行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溢位,劃過臉頰,很快便消失在他濃密的鬍鬚中。
“真的是你……辛克中尉?!”
多諾萬探長終於坐不住了,起身繞過桌子,一把揪住“上校”的衣領,咬牙切齒地低吼道:“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能做出這種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有什麼辦法……那種時候我有什麼辦法?!”
被揪住領子的“上校”,或者說是加雷德·辛克唇上的鬍子動了動,同樣朝對面的男人吼道:“當時是什麼情況你不是不清楚,我們根本承受不起失敗的代價!如果我不把那面旗舉起來,如果我不繼續往前衝,而向其他人宣佈上校的死訊,你覺得我們當時真衝得出去嗎?!”
多諾萬探長憤怒的表情空白一秒。
男人的話將他的思緒帶回到了九年前,帶回了那個時時會讓他陷入噩夢的地方。
那時候他只是一名中士,一個騎兵隊中最普通計程車兵。
他們被敵人困住了,困了三週多……這段時間中不但糧草被吃完,他們還損失了近一半的馬匹。
當時的道格拉斯上校他原本是想要等待大部隊的支援,可苦苦撐了這麼久還是沒有援軍到來,這讓他認識到他和他的部下大概是被放棄了。
他們必須衝出包圍圈,而且必須是立刻準備衝鋒。再拖下去,再死幾匹馬,他們恐怕連一次衝鋒都做不到了。
為了鼓舞士氣,他從旗手手中接過諾瓦合眾國的國旗,高高舉起,第一個策馬衝在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