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0 章
荒誕的假設
285
就在利昂娜在上校的書房與喬伊絲小姐談話時, 上校家門口也很熱鬧。
帶走道格拉斯上校的兩位警員都穿著制服,實在很難不引起鎮民們的注意。
昨天上校家發生的命案現在已經差不多在鎮中傳開了,今天治安所的人一大早就把上校帶走……這種情況不免引起許多人的好奇心。
於是,就在多諾萬探長帶著一行人剛剛踏上回諾特堡的火車, 好幾個聽到訊息的鎮民便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來到上校家門口, 試圖打聽點訊息。
上校家的大門雖然緊閉著, 但站在門口的謝爾比和波文非常醒目。
前來打探訊息的鎮民都是昨天參加了晚會的人, 就算不太清楚這兩人的名字也對他們的臉有點印象, 以為他們也是來上校家打聽八卦的, 自然而然地與他們聊起天。
“……所以, 真的是上校做的?”
一群人東拉西扯地聊了一通後,一人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直接詢問道:“我記得你們是租住在隔壁那棟房子的那戶人家吧?你們也是最早來的,知不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道格拉斯上校他們被治安所的人帶走?難道兇手就是他們中的一個?”
“別胡說好嗎?卡明夫人也在裡面呢,她怎麼可能殺死自己的兒子?”
“那道格拉斯上校就會殺死自己的侄子了?昨晚他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就是那個律師……”@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你才是胡說!我剛剛特地跑到火車站問了小肯特,那群人的票還都是米切爾先生掏錢買的呢……治安所的人會讓罪犯去買票?倒是道格拉斯上校有點不對勁, 那兩名穿制服的警員先生可一直緊緊貼在他兩邊……”
幾人七嘴八舌把自己所知的資訊一說,已經差不多拼湊出一個結果。不過他們還是想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突然被好幾雙目光灼灼的視線盯住, 波文張張嘴,差點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好在這是門從裡面開啟了。
利昂娜剛開啟門就看到不少人聚在這裡,眉毛微挑了下,動作迅速地與凱恩探員一起走出大門。又不等外面的人問出聲,乾脆利落地把大門關上, 徹底隔絕了人們向內窺伺的視線。
“你這……”有人收回探出的腦袋, 懊惱道,“我還想跟上校夫人打個招呼呢!我看到她剛剛就在……”
“上校夫人現在很忙, 我覺得還是不要打擾她比較好。”
利昂娜端著標準的社交假笑,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對幾人說道:“你們大概也知道了,治安所今天一大早就來帶走了小卡明先生的遺體,還在現場做了很久的調查,道格拉斯夫人為了不打擾他們一早上連飯都沒做,格溫和海蒂那兩個小姑娘正在喊肚子餓呢。”
她說出的話太輕鬆,就像在說一家人的日常,而昨晚發生的命案只是大家的幻覺……
“……治安所的人,只是來運走屍體的?”有人面露狐疑,“卡明夫人就算了……只是運屍體,為什麼上校和米切爾先生也被帶走了?”
“為了錄口供啊,他們都是目前比較重要的證人。”
利昂娜一張口,謊話說得跟真的一樣:“本來道格拉斯夫人也需要一起去的,但家裡兩個孩子年紀還小,需要照顧,治安所的人就說先帶上校他們三個去錄一批口供,上校夫人她們安排在下一批……”
之前多諾萬探長為了保住上校最後的顏面,給他在椅子上鬆綁後就沒有再綁住他的雙手,只是讓兩位警員一直守在他身邊,這也讓利昂娜在此處有了發揮空間。
在“約翰斯先生”正直的目光中,幾位來探聽的人漸漸相信了她的說辭,也紛紛鬆了口氣。
“我就說嗎,上校怎麼可能是兇手?”一人放鬆地笑起來,“肯定是小肯特那傢伙看到條子自己害怕了。”
利昂娜跟著幾人笑了會,又神色自然地勸說道:“可不管怎麼說,家裡死了人道格拉斯夫人也很緊張。大家還是不要在這種時候上門叨擾,等上校回來,一切塵埃落定再說也不遲。”
小鎮上的居民很喜歡八卦,但也都是善良淳樸的人。道格拉斯上校夫婦平時積累的好風評讓鎮民們好奇歸好奇,但更多的是同情這對突然遭遇“無妄之災”的夫婦。
此時聽到利昂娜這麼說也很痛快地答應下來,幾位閒漢便這樣勾肩搭背地離開了。
波文看著他們的背影鬆了口氣,又轉頭看向自己的僱主:“究竟怎麼回事?為什麼上校還是被帶走了?”
“這個等會兒路上再跟你們說……”
利昂娜向兩人打出一個手勢:“現在我們去租輛馬車。”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希圖科姆鎮的面積不大,路上自然也不會像龐納城那樣隨手一攔就能攔到馬車,而是需要去鎮上唯一的馬車行租借。
利昂娜與馬車行的人說明了自己的目的地是“史蒂芬妮跑馬俱樂部”後,馬車行的管理員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委婉提醒道:“這個跑馬場只對俱樂部的成員開放……”
“我知道,但聽說那邊風景很好,不能騎馬去散散心也不錯。”
馬車行管理員沒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雙方談好價格,管理員立刻找來一位認路的車伕,四人便準備直接上車出發。
“……稍等一下。”
就在即將上馬車前,謝爾比作出一個“稍等”的手勢,快速跑到附近一家雜貨鋪,又很快跑了回來。
“您早上沒有吃早餐,過去到那邊估計也沒有吃飯的地方……還是先吃點東西再出發。”他抬了抬手中買來的麵包,從紙袋裡掏出一塊遞給車伕,“辛苦您跑一趟。”
誰都喜歡講禮貌的人,車伕笑呵呵地接過麵包,客氣道:“都是工作,沒什麼辛苦的。”
利昂娜接過謝爾比遞來的麵包,咬了一口,仰頭看向坐在車廂後的車伕:“您對俱樂部的老闆瞭解嗎?”
“您說尤金少校?”車伕嘴裡咀嚼著麵包,隨意點點頭,“算是知道一些。那是個脾氣不太好的傢伙,挺有錢,我們時不時能看到他來我們這邊採購東西,或者去酒館消遣……就是鼻孔長在天上,不是很待見我們鄉下人嘞。”
又是一個有軍銜的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他也是個退役軍官?難道與道格拉斯上校認識?”
“是啊,而且還是上校過去的戰友呢!”
說到這個車伕立刻興奮起來,嚥下嘴裡的食物後說道:“他非常崇拜上校,有一次喝多了直接爬到了酒館的桌子上,講了兩個小時道格拉斯上校是如何帶著他們全隊衝出敵人包圍,還用手中的旗杆把對面的將領打下馬的故事……上校平時跟我們喝酒時並不會說這些,如果不是尤金少校那次說出來,我們都不知道上校在戰場上居然那麼厲害!”
聽上去,這位會是一個比較瞭解道格拉斯上校過去的人……而且他也不排斥對他人訴說上校的過去。
一塊麵包很快吃完,空了一早上的肚子稍微得到了點安慰。
利昂娜拍拍手中的麵包屑,笑著與車伕打了聲招呼,這便與其餘三人一起上車。
車輪滾動,馬車開始向他們的目的地行進。
馬車中,利昂娜用剛好能讓人聽到的聲音把上校家發生的事都與謝爾比和波文講了一遍,最後交代了一下此行的目的。
“……一個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護好的秘密……”
波文拽著頭髮想了好久,最終還是放棄了:“我實在想象不到會是什麼……難道是他過去就殺過人,把柄掌握在真兇手裡,所以真兇威脅他如果他不幫自己頂罪就揭發他?”
“…………”凱恩探員無語片刻,反駁道,“如果我是上校,我寧可讓他揭發我也不會幫那人頂罪。到時候也能一起上絞刑架,下地獄還有個伴。”
波文:“也許是他想賣對方一個人情,讓他不要再傷害自己的家人?”
凱恩探員“哈”了一聲:“只要上校是個腦子正常的人,就不會相信一個投毒犯的承諾……”
兩人互相爭辯的過程中,謝爾比卻悄悄抬頭看了眼對面那正在看窗外風景的小紳士。
可利昂娜的感官太敏銳了,幾乎是下一秒便與他的視線對上。
偷看被本人直接抓住,謝爾比習慣性地垂下眼睫,卻聽對方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笑。
“你看上去有話想說。”金髮青年交疊著雙腿,抱臂看向坐在對面的謝爾比,“你有什麼猜想,儘管說出來討論一下。”
她話音未落,其餘二人的視線也跟著看了過來,都在等待謝爾比開口。
“…………”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一個突然出現的、有些荒唐的想法……”
“我見過不能吃特定食物的人誤食該食物的後果,輕則皮膚紅腫,重則呼吸困難。如果嚴重到會引發哮喘的程度,就算能活下來一般也需要幾天才能恢復……能那麼快發作,卻又那麼快平復下來,讓我有些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對巧克力過敏。”
黑髮的少年再次有意無意地瞥了眼利昂娜,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這只是一個假設,如果他並不對巧克力過敏,那他偽裝成哮喘發作的樣子就有些可疑了……”
他的聲音不算大,再加上車輪滾動的聲音,車中的幾人需要十分專注才聽清了他說了什麼。
“這……這怎麼可能?”
過了半晌,聽懂他弦外之音的凱恩探員才幹笑兩聲:“也許那次只是發現及時,吃的比較少,身體又比較健康,症狀來的快去的也快呢?”
他四望一圈,卻見除了自己外周圍人都陷入沉默,不禁詫異道:“你們不會都覺得……這根本不可能啊!上校又不是沒有親戚和朋友,他周圍始終都有人,要是真的被什麼人替換了絕對會被認出來啊!”
利昂娜一直保持著之前的坐姿,臉上的笑始終沒有落下。
波文則似是愣住了,回過神後猛地繃直脊背,用一種震驚到驚恐的眼神看了眼自己的僱主,又很快移開視線。
凱恩探員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這麼離奇的事……但就在這輛馬車上,確實有一個人真真切切地頂著另一個人的身份生活了三年。
258
“雖說有些荒誕, 但也並非不可能。”
金髮的小紳士笑著點點頭,帶著調侃的眼神從謝爾比身上一掃而過,總算正了正神色:“根據現在的情況,近三年長期與道格拉斯上校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只有四個人——他的妻子道格拉斯夫人, 他前妻的妹妹喬伊絲·科林小姐, 以及他前妻為他留下的兩個孩子。”
“可這四個人, 其實都並不瞭解上校的過去……準確說, 是不瞭解退役前的上校。”
利昂娜豎起一根手指:“道格拉斯夫人就不用說了。上校在二十年前參軍, 八、九年前退役, 她和上校結婚都不滿三年, 又是個馬黎人,只要上校不說她就什麼都不知道。而喬伊絲·科林小姐,上校參軍時她還沒出生,上校退役後她已經跟著自己的家人去西部開荒了,可以說是對過去的上校一無所知,那對雙胞胎就更不用說了, 她們是在上校退役回家時才誕生的……”
“那還有卡明夫人呢!”凱恩探員反駁道,“她可是上校的親妹妹, 怎麼會連兄長換了個人都察覺不出來?”
“道格拉斯夫人說過,卡明夫人與上校的關係非常差。似乎是因為她的丈夫當年間接害死了上校的父親, 上校因此幾乎與她家斷絕了往來。後來也是等到上校退役回來後發現妹夫已經去世,這才與這個妹妹的關係稍稍緩和,還把自己名下的一處農場交給她經營。”
為了緩解坐馬車帶來的腰痠,利昂娜的身子向後抻了抻, 雙手搭到膝蓋上:“他們兄妹可是至少十多年沒見過面, 而十多年能改變的東西太多了。”
話說到這裡,誰都能聽出她是在贊同謝爾比的猜測。
於是, 揪頭髮的人從波文變成了凱恩探員。
“……就算卡明夫人認不出來,上校還有其他朋友啊,就像……”
話說到一半凱恩探員像是想到了什麼,雙手抱頭的動作突然頓住,詫異地抬頭看向利昂娜。
利昂娜依然保持著良好的坐姿,笑著看向窗外:“既然昨天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嫌疑,那我們就去找一個沒有嫌疑的人問問情況。”@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史蒂芬妮跑馬俱樂部建在希圖科姆與諾特堡之間,相對來說是距離希圖科姆更近一些,速度並不快的出租馬車走了一個多小時便遠遠看到了跑馬場。
今天天氣不錯,可場地中的人不多,只能看到有零星兩三人在騎著馬慢騰騰地散步。
等到馬車駛入跑馬場的範圍,原本與他們有一段距離的某個人影突然拉著韁繩轉過身,策馬向他們的方向奔來,大聲吆喝著讓馬車停下。
利昂娜透過窗戶看到來人的樣貌。
男人大概四五十歲,肩背寬厚,大概因為出了汗光滑的腦門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醒目。@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比起稀疏的頭部毛髮,他的臉上留著現在很流行的一種絡腮鬍,與道格拉斯上校的有些相似。遠遠看去,鬍鬚的邊緣和他的腦袋可以組成一個完美的橢圓形。
“你們是誰?”走近後,坐在馬上的中年男人用嘹亮的聲音喊道,“這裡是私人領地,不許隨便進來!”
車伕直面男人的怒視時有些不知所措,就聽車門被開啟了。
“日安,先生。我是新搬到希圖科姆的蘭納德·約翰斯。”利昂娜跳下馬車後走向坐在馬上的男人,自我介紹的同時也脫下了帽子表示尊重,“我的鄰居道格拉斯上校向我介紹過這裡,他說他有位朋友在這裡開了家跑馬場,還說如果我想要騎馬放鬆一下可以過來試試……”
聽到“道格拉斯上校”,中年男人始終擰在一起的眉心總算鬆開。
“是上校推薦你來的?”男人洪亮的聲音裡帶著遮掩不住的喜悅,又看了眼她身後的馬車,“上校沒跟你一起來?”
“上校最近家中有些事,不方便過來。”利昂娜半真半假地解釋道,“他的妹妹和侄子前來投奔他,他最近都在忙著招待他們。”
男人聞言卻再次皺起眉,粗糲的聲音向上拔高:“你說上校的妹妹來了?他還親自招待他們?”
利昂娜嘆息一聲:“這有什麼辦法呢?人已經不請自來了,到底是親戚……卡明夫人說她老家那邊之前一直能聽到炮聲很不安全,道格拉斯上校再不喜歡他們又不能把人趕回去……”
聽著她說的訊息,中年男人這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下巴向不遠處的建築物揚了下:“既然是上校推薦來的,那就跟我來吧。正好今天沒什麼人,帶你四處轉轉。”
馬車總算被放行,一路來到附近唯一一處建築門前。
利昂娜再次從馬車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一塊立在不遠處的紀念碑。
黑鐵製成的紀念碑的最上方刻著“史蒂芬妮跑馬俱樂部,成立於1119年”,凸出的印刷體在陽光的顯得格外醒目。
下面則是一連串人名,目測能有二十幾人,最後以“願你們的靈魂得到安息”為結尾。
“……他們都是我的老朋友。”
不知何時,中年男人站到了她身後。@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直到此刻,利昂娜才看出這人的一隻腳其實是假腳……可大概因為他的騎術很好,剛剛她完全沒發現。
“加雷德·辛克,厄森·格蘭特,詹姆斯·哈頓,羅伯特·阿瑟……他們都是我在邊境戰爭時結識的戰友。”男人指著紀念碑,一一念出上面的名字,“我們約好等戰爭結束後一起建一個俱樂部,到時候想要聚會也能有個地方說話……”
他突然止住話頭,收回手道:“現在俱樂部建起來了,可惜人沒剩下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