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8 章
道格拉斯夫人的證詞
255
安娜·道格拉斯緊盯著那塊白色的手帕, 看著右下角的一個花體字母發怔。
“您是,弗魯門閣下……懷特伯爵的兒子……”
她沒有接手帕,反而扯出一個苦笑:“我從謝恩那裡聽說過您父親的名字……”
利昂娜對此並不意外,見她始終都沒有接過手帕的意思, 只收回手淡淡道:“謝恩·霍頓在21年前, 也就是1100年離開過懷特郡, 在萊茲城待了一段時間……你們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不, 比那還要早……我們兩家之前是鄰居, 從小就認識。”道格拉斯夫人搖頭道, “我們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都是居住在達克菲爾德的農戶……可到了我出生時, 索默特子爵閣下突然派人下達命令讓我們離開,或者作為子爵閣下的佃農留下……”
“當時村裡的人基本留了下來……可後來不行了,地租一年比一年貴,我們辛辛苦苦忙碌一年卻連飯都吃不起……”
像是想起過去的記憶,中年婦人抬手捂住額頭喃喃道:“當時謝恩的父親就說他們家要搬到北邊的城市,去做工人, 只要去工廠工作就能養活一家人……大部分人聽說後都心動了,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搬到了萊茲城……”
這段歷史利昂娜曾聽梅太太說過。
只是當過程經過從親歷者本人口中說出時, 更有一種難掩的無奈和悲傷。
因為羊毛價格上漲和紡織業的崛起,從三百年前開始, 馬黎王國內的一些貴族開始強制把領土中的耕地變為牧場,並大範圍驅逐自耕地中的農民。
這些人就跟道格拉斯夫人和男管家霍頓的家人一樣,因為失去耕地不得不成為貴族的佃戶,日子是否能過下去完全依賴於該地的領主是否有一顆仁慈之心。
很遺憾, 從結果上看便知道他們沒能遇到一個好領主。
所以最後他們只能全家都背井離鄉來到萊茲城, 為的僅僅是能讓自己和家人生存下去。
可人生就是如此無常。
好不容易靠著在工廠打工養活了家人,好不容易有了生活下去的希望, 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快速且無情地收割了性命。
“我和謝恩,小時候有過婚約……”道格拉斯夫人扣桌邊的手微微收緊,咬了咬下唇,艱難說道,“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們父親喝酒時定下的,其實也不能算數……後來他說他不願意一直做一個農民,拿著一張招工的報紙便離開了……直到那次大瘟疫,我才再次見到了他……”
利昂娜:“……所以你的兒子,喬治·歐尼爾真的是謝恩·霍頓的兒子?”
“不、不是,喬治不是他的兒子……那是我騙他的……”
淚水再一次不爭氣地從她的眼中溢位,道格拉斯夫人不禁用雙手捂住臉。
“我在那之前就……懷了孕……可我沒有錢…我實在太餓了……”
“就在我發現自己懷孕後,我看到了謝恩……”
“我原本想,我們可以在一起……他在貴族家做男僕,一個月的薪水是工人的三倍還多,跟著他就不會捱餓了……”
“可後來喬治的親生父親找到了我,讓我跟他走,否則就要找謝恩的麻煩……謝恩是個好人,那麼好的一個人,我不能拖累他……”
“所以後來我離開了,我沒有再聯絡他……直到那些人找到我……”
她的聲音在這裡戛然而止,利昂娜忍不住上前一步催促道:“什麼人?誰找到了你?”@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道格拉斯夫人慢慢從自己的掌心抬起頭,十指微微蜷縮,恍惚的雙眼慢慢重新有了焦距。
“您說……傑克不是投毒的人,是嗎?”
女人的肩背還向前佝僂著,頭卻向上仰,暗含希冀的雙眼緊緊盯著近在咫尺的青年,喉管中傳出的聲音幾乎是氣音,沒有絲毫底氣,卻還是問出了聲:“您說,他是無辜的……是嗎?”
利昂娜與她對視數秒,前傾的脊背慢慢挺直。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他剛剛說過的話基本沒有幾句真話。”
利昂娜簡單把之前與多諾萬探長說過的話複述一遍,最後總結道:“我認為會造成目前這種局面有兩種可能性。第一,投毒者是他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他寧可捨棄性命也想要保護對方……”
說到這,她的聲音詭異地頓了頓,審視的目光再次落到道格拉斯夫人身上:“除了兩位道格拉斯小姐,從85號到昨晚的晚會上,您的家中出現過這樣的人嗎?”
道格拉斯夫人趕緊搖頭:“當然沒有!如果他是為了格溫和海蒂我還能理解,那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至於其他人……我們才搬到這裡兩年,傑克是與一些人的交情很好,但交付性命這種……遠遠不會到那種地步啊!”
利昂娜看著她焦急解釋的樣子,突然問道:“那您覺得,他是否會為了您這麼做?”
彷彿被一隻手扼住喉嚨,道格拉斯夫人彷彿突然失去了發聲的能力,半張著嘴立在原地。
猝不及防的問題讓她整張臉充滿疑惑和茫然,這種自然的反應做不了假,只一眼利昂娜就確定她並非知情人。
“…………我……”
半晌,她才像是兩天沒能上弦的座鐘般,磕磕絆絆地說道:“我、應該不會……不、不是!我不是下毒、不!我怎麼可能做出那麼可怕的事——”
慌亂之下她的語言變得無比混亂,只能手足無措地解釋著:“我、我沒有理由那麼做……聖母在上……我從沒產生過這種想法……我向吾主發誓,我真的沒有做過……”
“我沒有別的意思,夫人。只是想要確認一下,希望您能理解。”
利昂娜可不想要一個思維混亂的講述者,該試探的已經試探出來了,她便順勢把話題拉了回來,繼續問道:“那卡明夫人呢?她應當也在您的家中住了幾天,您覺得他會為了他的妹妹頂罪嗎?”
“……卡明夫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道格拉斯夫人愣了下:“怎麼可能是她?詹姆斯可是她唯一的兒子啊……”
“我只是提出一個假設。請您暫且忘記死者,單從平時的人際關係上考慮。”利昂娜循循善誘道,“在您看來,道格拉斯上校與卡明夫人的關係如何?”
有了自己能明確回答出的問題,道格拉斯夫人只是短暫思考了一下便搖搖頭:“他們的關係並不算好……傑克一直對梅麗莎不算熱絡,我還是在婚禮上跟人聊天才知道他還有個妹妹……”
“他們平時會有書信往來嗎?”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之前我不知道……但我們結婚後,梅麗莎基本在一些重要節日都會往家裡寄賀卡,或者是問候信。偶爾會說農莊資金緊張,我們也會給她寄點錢。”道格拉斯夫人說道,“不過傑克一般不會看這些信,他說光是看到她的字跡就心煩,都是我看完後跟他轉述信中內容。”
利昂娜微微挑了下眉:“這麼說,一直寫回信的也是你了?”
“是的,從我嫁給傑克後與梅麗莎通訊的就是我。”
“卡明夫人寄來的信件您有保留嗎?”
“有,這些我一直保留著。”道格拉斯夫人抹了下已經半乾的淚痕,“需要我拿來嗎?”
利昂娜向旁邊退了一步,讓出通往房門的路:“那就麻煩您了。”
沒過多久,道格拉斯夫人就捧著一個小木盒回來了。
開啟蓋子,裡面的信件都儲存得很完好,不但按照時間順序整理得十分整齊,就連外面的信封都留了下來,這也方便了利昂娜檢視。
木盒中存放的第一封信就是卡明夫人寫來的,上面的郵戳顯示這封信是在1119年5月寄出。
利昂娜快速開啟信封,快速掃了眼,立刻被開頭吸引了目光。
【我親愛的兄長,】
【今天我偶然遇到丹尼爾時才聽聞了你已經再婚的訊息,我真的由衷為你感到高興。只是很遺憾,我沒能和吉米一起到場親自祝賀……】
如果沒記錯,剛剛道格拉斯上校喊出米切爾律師的名字就是“丹”,也是丹尼爾的簡稱……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重名。
利昂娜想到就問了出來,道格拉斯夫人立刻肯定了她的猜測。
“米切爾先生的全名就是‘丹尼斯·米切爾’。”道格拉斯夫人跟著看了遍信中的內容,追憶道,“這是我們婚後梅麗莎寄來的第一封信……我記得傑克當時看到這封信後還很生氣,發了好大的脾氣。”
利昂娜一目十行地把整封信看完,並沒有發現什麼值得發火的地方。
大概那時候的卡明夫人與上校的關係還沒有修復到現在的程度,她在信中的用詞相當謹慎,甚至是有點小心翼翼地討好,完全看不出她本人其實是那樣飛揚跋扈的性格。
“您還記得上校為什麼會發火嗎?”利昂娜將信遞到道格拉斯夫人面前,“起碼我看不出這封信裡有什麼值得發火的。”
“哦不,不是信的內容……我記得傑克是因為米切爾先生把我們的地址告訴了梅麗莎才生氣的。”道格拉斯夫人說道。
“為什麼?難道他們之前都沒透過信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
道格拉斯夫人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他很少說起梅麗莎的事,我只知道傑克的父親是被梅麗莎的丈夫推了一把磕到了頭,沒過兩天就因為腦溢血去世了,他因此十分厭惡他那個妹夫……不過再多的我也沒有問。我與傑克結婚時梅麗莎的丈夫已經去世很多年了,好像也因為這個傑克才願意與她繼續往來……”
作為一對中年的半路夫妻,道格拉斯上校和道格拉斯夫人雖然日日生活在一起,但也對彼此保留著一定距離——這點從他們互相約定彼此不是遺產繼承人也能看出來。
道格拉斯夫人對上校有隱瞞,上校也同樣有事瞞著自己的妻子……所以現在出事了,道格拉斯夫人這邊也不會得到太多線索。
兩年的問候信和節日賀卡不算太多,利昂娜很快就翻完了。
最後她還是舉起第一封信,指向那個在第一句中出現的名字:“關於這位丹尼爾·米切爾先生,您知道多少?”
道格拉斯夫人:“米切爾先生……他是傑克從小到大的朋友,也是他的律師。據說他過去和他在同一所教會學校上學,彼此家也離得近,所以梅麗莎也認識他……”
利昂娜:“他也是南方人?現在也住在南邊?”
“這個……我聽傑克說他應該是大學畢業後就留在了北方,在新倫納的一家律所工作。”道格拉斯夫人回憶了一下,頷首道,“對,他好像最近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律所,還為此向傑克借了點錢。”
“我記得他還是上校的遺囑執行人?”
“是的,傑克很信任他。”
“他也經常給上校寫信嗎?”
“不算多,不過米切爾先生的信傑克都是自己拿走去書房看,我這邊沒有儲存……”
“介意我檢查一下上校的書房嗎?”
這個問題讓道格拉斯夫人猶豫了一下,不過也沒猶豫太久,直接帶著利昂娜往書房走。
此時多諾萬探長已經帶著上校等人離開了,走廊裡只有凱恩探員一個人在無聊地用鞋底摩擦地毯。
見到兩人出來,趕緊上前小聲道:“剛剛我看到‘瓊斯’他們回來了,現在就站在外面……”
之前進門前利昂娜覺得他們一夥人全都進來有點太浪費,直接讓謝爾比和波文去火車站、酒館和雜貨鋪打探一下毒物的來源,以及小鎮上都有誰購買或提到過想要購買氰|化物……只是按照目前的進度來說,這些線索已經不重要了。
為了不刺激到道格拉斯夫人,她沒有提出讓那兩人進屋,只說了句“讓他們等一會”便跟著道格拉斯夫人回到書房,翻找起可能放有信件的書桌。
道格拉斯上校的書桌很乾淨,她順手拉了遍書桌下那一排三個抽屜,卻發現最底下的抽屜被鎖住了。
“平時除了打掃衛生,我不會來這裡。”道格拉斯夫人接收到她的視線暗示,只能搖搖頭,“這些都是傑克的私人物品,我不會隨意翻動。”
跟在後面的凱恩探員探頭看了眼,咋舌道:“這鎖不難開……你們要是不介意我很快就能把它撬開。”
見道格拉斯夫人還有些遲疑,利昂娜終於說出了自己得出的第二種可能。
“剛剛沒有說完……如果投毒者並非上校重要的人,那還有另一種可能——手中持有上校秘密的人。”
“道格拉斯上校的態度您剛剛也看到了,能夠讓他不惜舍掉性命和榮譽也要守住的秘密不可能太小。只要對方一直捏著這個秘密,就算現場存在再多不合理的地方上校也不會翻供。”
“而如果我們能在開庭前找到這個‘秘密’,與上校溝通,說不定他就能說出那個真正的投毒者。”
利昂娜按著書桌桌面站起身,對站在桌子另一邊的女人說道:“您別忘了,雖然那個被投了毒的糖罐最後殺死的是小卡明先生,但那也是因為一些陰差陽錯的結果……您可以想想,如果昨天小卡明先生沒有遇害,那等晚會結束,你們一家人重歸正常的生活,會使用那些調味罐的人會是誰呢?”
她每說一句,道格拉斯夫人的臉就白一分,最後只閉眼偏過頭,默許了兩人的撬鎖行為。
得到主人家的准許,凱恩探員從兜裡掏出一節鐵絲,一番操作後很快把個上鎖的抽屜開啟了。
可等他們開啟抽屜仔細檢視時,卻發現裡面除了一些屬於上校的勳章和榮譽證書外,並沒有任何書信。
利昂娜將抽屜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最後在最底部看到一塊被疊起的、有些髒兮兮的布。
她取出展開,發現那居然是一面諾瓦合眾國的國旗。
“……這是面有些年頭的國旗了。”凱恩探員敏銳指出旗幟上的異樣,“這上面只有二十六顆星星,現在的可是有三十顆。”
與很多國家的國旗不同,諾瓦合眾國的國旗是隨著時間變化而變化的。
這個國家在獨立時只有十一個聯邦州,所以旗幟上是十一顆星星。後來隨著時間發展,加入聯邦的州越來越多,旗幟上的星星也隨之增加……綜上,一面合眾國的舊國旗是能夠根據它上面的星星數量大概推斷出它的生產時間。
利昂娜對新大陸上的歷史瞭解不多,直接問凱恩探員:“那你覺得這具體是什麼時候使用的旗?”
“這個我也不是記得那麼清楚……”凱恩探員撓撓後腦,“不過上校不是參加過十年前的那次邊境戰爭嗎?應該就是邊境戰爭時使用的國旗吧?”
他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這面國旗應該是被仔細清洗過,但上面依然有洗不掉的汙漬,還有明顯的燒焦痕跡,又被上校這麼珍而重之地儲存在抽屜裡,看上去應當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紀念品……
利昂娜將國旗摺疊好,放到一邊,再次檢查了一遍其他抽屜中的東西后還是一無所獲。
正在發愁時,門口突然傳出兩聲有些弱的敲門聲。
三人循聲看去,就見喬伊絲小姐有些尷尬地縮回手。
“那個……格溫和海蒂實在有點餓……”她小心翼翼地說道,“我能帶她們去吃點東西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