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7 章
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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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胞胎的嫌疑已經基本被排除, 就算是多諾萬探長也不能理解道格拉斯上校為什麼還要繼續堅持說自己是兇手。
“……既然您這麼說,那我也問點實際的。”
多諾萬探長正色道:“糖罐中的毒物具體是什麼,您是從哪兒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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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氰|化鉀。今年春天安娜的花圃裡反覆出蚜蟲,用市面上的普通殺蟲劑用了一遍都不行。後來住在隔壁的傑林斯太太說那東西比普通的殺蟲劑好用, 我特地讓雜貨鋪的彼得幫我採購了一些, 後來沒用完, 我就放到儲物間裡了。”
“儲物間在哪兒?”
“靠近後門的那間房, 靠窗的架子最上面一層的瓶子裡, 上面貼著一個紅色的標籤。”
多諾萬探長轉身向其中一位警員使了個眼色。警員意會後大步走出房門, 很快便帶回了一隻不大不小的玻璃瓶。
“儲藏室的門沒有鎖。”警員把手中的玻璃瓶展示給探長檢視, 小聲彙報道,“裡面基本是些園藝用品。”
多諾萬探長微微頷首,繼續問道:“除了那個糖罐,您沒有在其他地方投毒嗎?”
“沒有。”
“您確定?”探長意有所指道,“您可要想好了,說不定兇手是在哄騙您, 就等著您,離開然後對您家中的其他人下手……”
“你不用這麼試探我, 多諾萬。我說了是我就是我。”
道格拉斯上校平靜抬起頭:“我確定其他地方沒有。”
“先不說您的動機……如果您要想害小卡明先生,為什麼要把毒放到自己家的糖罐裡?卡明夫人和小卡明先生都搬出去了, 您這樣做只會傷害到自家人不是嗎?”
雙手被反綁的男人沉默數秒,視線掃過站在門口的人,嘴周圍一圈的鬍鬚隨著開口的動作一起動了動。
“因為我想毒害的目標不是他。”他避開妻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低頭悶悶道, “我想下毒的物件是其他人……我只是沒想到喬伊絲會去拿那個放進櫥櫃裡的糖罐, 當時我在跟卡文迪先生說話,並沒有注意她拿來的是那個南瓜糖罐。”
又是一句謊話……
或者說這個人從頭到尾就沒說幾句實話。
利昂娜已經對他失去興趣, 轉而觀察起在場的其他人。
道格拉斯上校沒有明說他真正想要害的人是誰,但在場幾人的反應都很快。
道格拉斯夫人背對著她此時並看不清表情,抱著雙胞胎的喬伊絲小姐則是陷入一種呆滯到茫然的情緒,米切爾律師驚訝地微張開嘴,眼珠不斷在窗邊和門口來回轉……卡明夫人是最後反應過來的,意識到什麼後猛地轉過頭,看向正一左一右站在喬伊絲小姐身邊的雙胞胎。
“……喬伊絲小姐,請您帶著兩個孩子迴避一下吧。”
最後還是多諾萬探長率先打破這種詭異的安靜,走到門口對喬伊絲說道。
他的聲音總算讓少女回過神。
喬伊絲小姐驚疑不定地看了眼那個坐在窗邊的男人,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探長又提醒了一句,她這才收回視線,帶著兩個女孩匆匆離開了這裡。
多諾萬探長目送她們上樓,按著門把看向背對著眾人的道格拉斯夫人。
“道格拉斯夫人,不然您也……”
“不,我要在這裡……”
出人意料的,一直沒什麼主見的道格拉斯夫人非常直接地拒絕了探長。
女人眼角的淚痕還沒幹,腿卻是像是生了根,身體僵硬地站在那裡,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丈夫:“你的目標……是誰?”
“……我以為你們已經猜到了……”
“我要你親口跟我說——”之前面對卡明夫人的吼叫時都沒有提高過音量的女人,此時卻激動地拔高聲音,“你親口跟我說!你究竟想殺了誰?!”
上校抬起頭,對上妻子通紅的眼眸後像是被燙到般移開視線,唇上的鬍鬚又動了動。
有一瞬間,利昂娜以為他要哭了,或者想要說什麼,可下一秒,那疑似軟弱的情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男人用力閉了下眼,終於調整好情緒再次抬起頭。
“我也是個有尊嚴的男人,安娜。”他仰著頭說道,“她們本就不該出生,沒有人期待她們來到這個世上,包括她們的親生母親……我養了她們那麼多年,已經是仁至義盡。”
上校夫人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聲線都有些不穩:“那、那你也沒有必要,沒有必要這麼做……你都跟她們生活了這麼多年……難道你對她們的感情就只是因為血緣嗎?”
“你有什麼必要這麼做……你不喜歡她們可以把她們送到寄宿學校,可以另外找寄養家庭啊!你跟我商量,你不願意出這筆錢我也可以出!你為什麼連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做出這麼可怕的決定?!”
說到激動處,兩行淚再次從女人佈滿細紋的眼角流下:“告訴我,這不是你的本意,傑克……你一定是有其他苦衷對不對?你不是那樣的人……”
“哈——”
一聲短促的笑聲打斷道格拉斯夫人的勸說,被反綁著雙手的男人笑著搖搖頭。
“你又有多瞭解我呢,安娜?我們不過才在一起不到三年。”他抬頭說道,“當時我的母親去世,我被那兩個孩子搞得焦頭爛額,急需要一個妻子幫我照顧孩子,打理家務。而你當初來到新大陸,對這裡什麼都不瞭解,需要一個本地人做丈夫……我們的婚姻也只是各取所需……”
啪————@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室內響起。
利昂娜還沒來得及看清,道格拉斯夫人的身影就從眼前一掠而過,很快消失在書房中。
室內又是一陣難言的尷尬。
坐在角落、同樣被綁在椅子上的凱恩探員挪了挪屁股,對這種氣氛十分不適應。
事情鬧到了這一步,就算多諾萬探長還想繼續袒護這位“老上級”,現實也不允許他這麼做了。
忙乎了一早上,調查居然又回到了原點,這種挫敗感讓他感到很難受……而更讓他難受的是,他親耳聽到自己曾經崇拜的英雄居然說出了那樣的話。
往前數十年,道格拉斯上校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
其他的指揮官都會為了自己的安全待在後方,只有他,不但會親自上前線,還會接過旗手這份最危險的工作,每次衝鋒都舉著合眾國的國旗衝在最前面。
戰場中的人們很難保持理智。
可只要那面鮮豔的旗幟沒有倒下,只要跟著那面旗幟向前衝,他們就能獲得勝利。
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他帶著他們衝了出來。
他們是那樣敬重他,在戰場上他就是他們的戰神……可如今,記憶中那始終挺直的脊背已然彎折,像個再普通不過的頹廢中年男人一樣佝僂起身形,幾乎讓人感到陌生……
多諾萬探長用力按按自己的額角,強逼著自己從那種情緒中抽離,這便吩咐兩位警員再去叫輛馬車,準備把上校和小卡明先生的屍體帶回諾特堡。
卡明夫人作為死者的母親,自然也要跟著一起去。
而作為一個完完全全的旁觀者,米切爾律師覺得自己實在沒必要跟著湊熱鬧,卻在準備離開房間時被一個聲音叫住。
“丹,勞煩你陪梅麗莎走一趟吧。她還從來沒去過諾特堡,一路上沒有熟人陪伴總不讓人安心。”
剛被警員從椅子上解綁的道格拉斯上校突然說道:“還有關於遺囑,我還想要再修改一下……”
聞言,卡明夫人兩隻手想也不想地攀住米切爾律師的手臂,止住了他打算離開的腳步。
“他說得沒錯,你就陪我一下吧……”卡明夫人說道,“你不是說最近都沒事?”
米切爾律師就這麼增加了一個額外的行程,不過他倒是也不介意,表示自己還需要回客房收拾點東西才能出發。
只是在他轉身準備走出房間時,餘光似是掃到了同樣綁在椅子上的凱恩探員,突然不動了。
凱恩探員因為之前太吵而被放到了房間的角落,又被剛剛的倫理大戲震撼了一下,此時一雙眼睛正在骨碌碌地亂轉。
不過大概是因為跟在馬希先生身邊好幾年,他的直覺也相當敏銳,感受到有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時立刻順著看過去——不過他並沒抓到偷看他的人,只看到一道匆匆離開的背影。
米切爾律師去二樓客房收拾東西了,這點卡明夫人也一樣。
她現在還穿著昨晚的衣服沒有換過,頭髮更是亂糟糟的,肯定不能直接這麼出門。
兩人先後離開了房間,書房內只剩下了利昂娜、凱恩探員、多諾萬探長和不想說話的道格拉斯上校。
此時凱恩探員的職責已經結束,也不需要再扮演“嫌疑人”。多諾萬探長親自上前給他解開束縛,無聲拍了下他的肩膀以作感謝。
凱恩探員與他還算熟悉,悄悄看了眼看向窗外的上校,小聲問道:“難道……就這樣了?”
多諾萬探長一句“還能怎麼辦”已經升到喉嚨,卻見那位名為“約翰斯”的金髮青年正站在門口朝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出來一下。
利昂娜把有些消沉的探長帶到角落,也不等他發問,直接丟擲一個爆炸性的訊息:“你別被他騙了,道格拉斯上校剛剛說的大多都是假話。”
見多諾萬探長帶著詫異抬起頭,她繼續小聲解釋道:“喬伊絲小姐拿糖罐給死者送過去時我就在現場,正好也在看他們……當時小卡明先生站在長桌附近,道格拉斯上校則是站在靠近前門玄關櫃的位置,而喬伊絲小姐是從餐廳與大廳相連的那道門走到小卡明先生面前的……”
她點到為止,多諾萬探長卻立刻聯想到大廳的佈局,雙眼頓時一亮。
按照這樣的位置關係,道格拉斯上校完全可以看到喬伊絲小姐端來的糖罐是什麼形狀!
“而且在小卡明先生往橙汁里加糖時,他往那邊看了。”利昂娜語氣肯定道,“當時他確實在與一位先生說話,但那期間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小卡明先生那邊瞟。小卡明先生當時喝了一口加糖橙汁後原本蹙起了眉,想要說什麼,就因為與他對上了視線才又喝了大半杯。”
“第一次說謊還能解釋,可第二次、第三次說謊,那就是為了掩飾什麼。”
“而且我們假設上校剛剛說的都是真話,他是真正的投毒者,但目標是兩位道格拉斯小姐,那他目前為止的行為可以說是完全沒有邏輯。”
“已知他已經在昨晚知道喬伊絲小姐看到兩位道格拉斯小姐往調味罐中‘下藥’,而他又真的如此厭惡他的兩個女兒,厭惡到想要下毒殺了她們,那今早他明明有個絕佳的機會把她們以投毒犯的身份送進治安所。”利昂娜攤手道,“不管他之後又說了什麼,可事實上他自首的這一行為就是在維護那兩個孩子。”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作為執法者的多諾萬探長都與道格拉斯上校是熟人,聽到他那麼說難免會被自我情緒影響。
而利昂娜作為一個完全無關的旁觀者,本身就對道格拉斯上校不瞭解,此時也能以更客觀的角度看待整件事,很容易便抓住了上校前後言行中的矛盾點。
多諾萬探長聽她說完只覺得那塊一直堵在心口的石頭總算移開了,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可沒過幾秒,舒展開的眉頭再次擰到一起。
既然如此,他到底為什麼堅持說是自己做的?多諾萬探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答案。
如果他不是兇手,那他一定是知道兇手是誰……難道和對那兩個女孩的感情一樣,真正的投毒者也是個他非常重視的人,重視到他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都要維護?
“不一定是對他重要的人,也有可能是掌握了他重要秘密的人。”
似是聽到他的心聲,站在他對面的金髮小紳士如此說道。
“秘密……”探長重複咀嚼了一下這個詞,又覺得不太可能,“可這不是什麼小案子,是鬧出人命的投毒案。要是殺人罪成立,他是真的會被絞死啊……有什麼秘密比性命更重要?”
那可不一定。
說到頂罪,利昂娜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今年三月底的紐克里斯連續殺人案。
當時最先承認自己殺人的是退役的馬黎陸軍少校查爾斯,他當時想要為之頂罪的物件——霍華德太太與他在明面上可沒有任何關係。
而他們之間之所以會產生聯絡,就是因為一個無法正大光明說出來的秘密。
道格拉斯上校是否也是另有苦衷利昂娜無從得知,但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
不管上校是否真的像他說的那樣薄情,但看道格拉斯夫人剛剛的表現,她對待這段婚姻的態度可沒有那麼隨便。
人都有弱點,有弱點就可以利用,尤其是重視情感的人……都不需要太多思考,利昂娜已經看到了交易的籌碼在不遠處等著她。
利用別人的感情威逼利誘很可恥嗎?
也許是的。
可她已經看到了,看到那道原本只是像星辰般閃耀的亮光已經越來越明晰,她沒有理由不往前走下去。
“……如果你信任我,我會找出真相,找到上校這麼做的原因。”
利昂娜循著隱隱傳來的哭聲偏了下頭,對多諾萬探長小聲道:“在此之前,還請你在這個案子的審理上多拖延一段時間,暫時不要開啟審判程式。”
餐廳中,剛剛扇了丈夫一巴掌的道格拉斯夫人正在哭泣。
一開始她還在壓抑著聲音,顧忌著外面還有外人不敢哭得太大聲。可情緒的積累就像從雪山上滾下的雪球,越到後面越不受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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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的話像一把利刃,把維持了兩年多的平靜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所向往的、用盡全力想要維持的生活是如此脆弱,這段短暫而美好的生活不過是一種假象。
她該怨恨丈夫的隱瞞嗎?也許該的。
可比起那股從內心生出的巨大悲傷,那點怨恨實在不值一提。
女人伏在桌子旁,將頭埋在手臂中,再也無法抑制地哭出聲。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無法自拔,以至於根本沒注意到餐廳的門被人開啟又關上。一個人靜靜站在她身後,無聲注視著她的背影。
不知過了多久,當道格拉斯夫人抬頭尋找手帕、卻突然看到一道不屬於自己的影子落在桌上時,這才驚恐地站起身。
“我剛剛敲門了,但您似乎沒聽見。”
沉默片刻,利昂娜掏出自己的手帕遞過去:“上校和探長他們已經走了。”
道格拉斯夫人沒有接那塊手帕,她單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捂住口鼻轉過頭。
“那、您還在這裡做什麼?我與您沒有什麼可說的……”她的聲音還帶著哭泣過後的沙啞,“我現在很累,請您離開這裡……”
“我相通道格拉斯上校是無辜的。起碼在下毒這件事上,他並不是真正的投毒者。”
見女人猛地轉頭看過來,利昂娜將手中的手帕又往前遞了一點。
“我能洗清上校的冤屈,只要您願意與我做一場交易。”她平靜說道,“就是不知您是否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