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 章
重疊的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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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一個人的財產開始與血緣產生如此密切的聯絡?
孩子會繼承父母的所有財產,即使沒有孩子,遺產便會預設是血緣最親近的人繼承——這似乎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留下的規矩。
從古至今,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 不論是農夫還是國王, 所有人都依照著這項規則。
後來人們把它寫進法律, 讓它成為人們認知中的一部分, 似乎這就是一條不會改變的鐵律。
道格拉斯上校今年五十多歲, 父母早已去世, 現在妻子年紀也不小了, 無法再為他生育孩子。
且在第二任妻子放棄繼承財產的情況下,他第一任妻子留下的那對雙胞胎就是他唯一的直系親屬,也是他的財產第一繼承人。
可如果那兩個孩子不是他的血脈,與他沒有一點關係,那情況就變了。
作為道格拉斯家出嫁的女兒,上校的親妹妹, 卡明夫人認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子理應成為最該繼承遺產的人也算是一種較為普遍的想法。
但話說回來,人類又是一種情感複雜的生物。尤其是現實生活中人們的經歷都是不同的, 單身富豪把大部分遺產留給用心照顧自己的傭人、留給要好的朋友,偏偏給血親留了一點點的事也並不罕見。
多諾萬探長過去曾在道格拉斯上校指揮的騎兵隊服過役。雖然時間不長, 但他也在與戰友閒聊時聽說過一點有關這位上級家中的一些事,此時面對憤怒的卡明夫人不免心生鄙夷。
據他所知,道格拉斯上校與自己妹妹一家的關係並不好,主要原因出在那位妹夫身上。
那位早已去世的卡明先生在結婚前還裝得不錯, 哄著老道格拉斯夫婦將小女兒嫁給了他。婚後就暴露本性, 日日在外面賭博打架,家中根本攢不下一點錢, 卡明夫人為了生活不得不經常到孃家借錢。
因為這件事,卡明夫人的父親,老道格拉斯先生對女婿愈加不滿。
有一次他打算上門教訓一下對方,起碼警告他不要再出門惹事,卻不想那人實在是個混賬,竟一把把老頭子推倒,頭磕到門框上。當時人就短暫昏迷過,不過看上去除了頭暈也沒什麼事,不想回家後過了兩天就死了。
當時諾瓦合眾國剛剛組建出一支常備軍,作為軍校畢業生的傑克·道格拉斯符合軍隊招收軍官的標準,事業不順的他本打算應召入伍,卻在聽到父親的死訊後不得不匆匆趕回老家。
瞭解完父親近些天的遭遇後,他認為父親的死因並非猝死,堅決反對立刻下葬,反而找來熟識的醫生來幫忙屍檢,最後確定父親是死於腦溢血。
得知真相的道格拉斯上校非常憤怒,當即就要把身為罪魁禍首的妹夫扭送到治安隊,要以殺人罪的罪名起訴他——如果這項罪名成立,那卡明先生就必定會為此償命。
而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的妹妹居然在這件事中站到了丈夫那邊。
卡明夫人不停乞求自己的兄長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期間甚至因為情緒激動而流產。可這並沒有讓她放棄,反而用流產的事繼續逼迫兄長,這讓道格拉斯上校徹底寒了心。
在卡明夫人的干涉下,道格拉斯上校最終沒能把殺父仇人送上絞刑架。
但臨走前,他還是在妹妹的尖叫下砍掉了卡明先生三根手指,並警告他,如果再去賭博或是來自己家借錢,他一定會殺了他。
在那之後,卡明先生果然沒有再踏進賭場一步。而卡明夫人也許是被兄長的舉動嚇到,也或許是出於心虛,之後也再沒回過孃家。
直到道格拉斯上校退役後回了老家,得知妹夫卡明先生已經病逝,妹妹一個人帶孩子十分不容易,這才把名下的一處農場交給妹妹打理,農場的產出都歸妹妹一家花銷,算是他給這對孤兒寡母一些補貼。
如此一來二往,這對兄妹的關係總算也沒有之後那麼僵了。即使後老道格拉斯夫人去世,道格拉斯上校帶著孩子搬到諾特堡,他們之間還是會有一些書信往來。
不過也僅此而已了,多諾萬探長清楚他們之間的隔閡並沒有徹底消失。
這點從道格拉斯上校再婚,多諾萬探長這個外人都受到了邀請,而作為妹妹的卡明夫人卻沒有來也能看出來。
如果每個人的心中真有一杆天平,那道格拉斯上校的心會偏向一直養在身邊、但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還是有著嚴重結締、卻是唯一血親的妹妹……除了他自己,大概沒有人有權力置喙。
但從現在他堅持不肯更改遺囑這點看,答案已經非常明顯了——道格拉斯上校寧可把財產交給前妻留下的私生子,也不願意交給自己的妹妹。
而卡明夫人在明知道這些的情況下還能說出剛剛那番話,不是太蠢沒有意識到,那就是她打心底不想承認這一點。
看著女人因憤怒扭曲的一張臉,多諾萬探長只能在心中嘆息,實在為自己的前上級感到心累。
卡明夫人一陣發洩後暫時沒有繼續說下去,餐廳中陡然都安靜下來。
沒有卡明夫人的聲音做掩蓋,一門之隔的哭泣聲終於隱隱約約傳到二人耳中。
不等多諾萬探長起身檢視,守在門口的警員已經一臉複雜地開啟門,俯身在探長耳邊轉述了走廊裡發生的事。
於是,剛出來不久的喬伊絲小姐再次被帶到了餐廳內。
看著哭到幾乎要喘不上氣的喬伊絲,多諾萬探長帶著責備的眼神立刻落到一臉無辜的“約翰斯先生”身上。
阿瑟·馬希跟他算是熟人,兩人過去都在新倫納治安所工作過,只是後來一個離開了治安所繫統,一個被分派到了諾特堡做了探長。
凱恩探員算是阿瑟·馬希一手帶出來的心腹,有他做背書,多諾萬探長對這位“約翰斯先生”還算信任,卻沒想到對方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帶來這樣一個不知算是驚喜還是驚嚇的結果。
如果說喬伊絲小姐在接受探長問詢時內心只是在動搖,那利昂娜直白的話語就是一把鋒利的刀,直接劃破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只有十六歲的少女不停哭泣著,看上去可憐極了,可在剛失去兒子的卡明夫人眼中,她光哭不說話的樣子實在可惡至極。
她想要上前質問,甚至想要動手,還好被守在門口的警員攔住,這讓多諾萬探長不得不警告了她一通。
喬伊絲再次被單獨留下,餐廳的大門也又一次在眾人面前關閉。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卡明夫人終於回過味,指著門問道。“你們之前說嫌疑人不止一個人,那個人是不是她!”
眼見著她的呼吸再次粗重起來,米切爾律師趕緊上前安撫:“不是不是,是另一個人……探長之前說過,理論上昨天參加晚會的每一個人都有嫌疑,這案子得慢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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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次卡明夫人沒有之前那麼好糊弄了,乾脆利落地問道:“那究竟是誰?是昨晚也在場的人之一?”
“這個……”米切爾律師的視線開始遊移,最後不可避免地落到利昂娜身上,當即被精神緊繃的卡明夫人察覺了。
“是他?”
女人像只被激怒的公牛,通紅的雙眼直直看向利昂娜:“既然他是嫌疑人,為什麼不把他抓起來?!”
“不不,不是他……是跟他一起來的一個人,現在正和上校一起關在書房呢……”在她的逼問下,米切爾律師不得不進一步解釋起自己知道的所有資訊。
“那喬伊絲剛剛是怎麼回事?她哭什麼?”
見男人的目光又開始躲閃起來,卡明夫人的聲音再次拔高一個度:“看在吾主的份上,丹尼斯·米切爾!你知道吉米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就他這一個孩子……我已經失去他了,難道我都沒有資格知道他是怎麼離開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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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女人尖銳的聲音也不由帶上哽咽,無法抑制般用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
也許是她的哭聲太悲切,不光是米切爾律師,就連道格拉斯夫人臉上都帶上一絲不忍。
“科林小姐應該是之前隱瞞了一些重要的資訊,大概是在幫某個人做遮掩……”米切爾律師掏了掏兜,從裡面掏出一方手帕遞過去,“但你放心了,剛剛她說她看到了真正下毒的人,還明確說了那人並不上校……”
喬伊絲·科林來到這個小鎮生活有一年多了。她是道格拉斯上校第一任妻子的妹妹,與自己的長姐年齡差很大,出生的時候作為姐夫的傑克·道格拉斯都參軍了。
在她長姐去世的那年她也才七歲,之後更是跟隨父母兄長來到西部開荒……理論上,她在一年多前應當與上校這位“前姐夫”並沒有太多往來,更不可能有多少親情基礎,只能算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能向這種一扯就斷的親戚求助,可見當年喬伊絲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而她確實也找對了人,道格拉斯上校雖然當時已經再婚,但他和他的新夫人還是接納她成為家庭中的一員——這樣的恩情,只要不是個完全沒有良心的人,就不可能會故意讓自己的恩人蒙受這種不白之冤。
除非,她也是在保護某個人,一個在她心中比上校更加重要的人……就像上校一樣,他們都在用謊言保護那個真正的投毒者。
利昂娜短暫閉了下眼,再次睜開時雙眼一片清明。
昨晚所有賓客走後,上校應該是針對侄子的死在家中進行了一番的調查,並且在向喬伊絲小姐問詢時發現了端倪。
但因為那人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所以道格拉斯上校才會在一夜之間轉換了態度,在治安所的人上門後率先說謊。而喬伊絲小姐也許是在昨晚意識到了什麼,或者就是上校要求她這麼做,所以才在明知道上校在說謊時依然保持沉默。
喬伊絲·科林是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即使在來到希圖科姆後有了非常重要的朋友甚至戀人,年齡也不會相差太大。而道格拉斯上校已經四十多歲,兩人的人際網不可能有太多重合。
能同時被兩人都如此重視的人,只有一同居住在這棟房子裡的……
“媽媽媽媽!”
“安娜媽媽————”
樓梯處突然傳出一連串的腳步聲,兩個重疊在一起的童聲幾乎同時響起。
很快,兩個還穿著睡裙的小身影就出現在眾人面前,齊齊撲到道格拉斯夫人懷裡。
站在右邊的女孩拉住上校夫人的手臂,原本還想撒嬌,卻在看到那站在走廊裡的陌生警員後瑟縮了一下,將自己藏到了道格拉斯夫人身後。
站在左邊的格溫妮絲顯然沒有妹妹那麼膽小,只是瞥了眼在場的幾人,這才拉著道格拉斯夫人的衣角晃了晃:“喬伊絲讓我們等等……可今天的早飯好晚啊,我和海蒂的肚子都開始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