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3 章
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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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上校就是投毒者?
利昂娜的第一反應就是“不可能”。
這不是她想為他開脫什麼, 但昨天道格拉斯上校自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就算他真的與他的侄子有什麼仇怨,也沒理由在自己牽頭舉辦的晚會上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投毒殺人。
而且昨晚還義正詞嚴地說不是自己,今天一早就突然承認,不管怎麼看都帶著一股詭異感。
來不及捕捉腦中的那些想法, 利昂娜終於在波文的催促下匆匆換好衣服, 快步下樓, 正好撞到等在樓梯口的謝爾比和同樣剛睡醒的凱恩探員。
利昂娜來不及跟他們打招呼, 直接出門奔向隔壁, 立刻看到道格拉斯上校被一位警員帶出門的一幕。
而在他們身後, 一名穿著長大衣, 頭戴黑色圓頂帽的男人正攔住想要一起衝出門的道格拉斯夫人,兩人的對話聲也隨之傳到利昂娜耳中。
“這一定是個誤會……你該知道,傑克不可能做那種事!”
被擋在門口的道格拉斯夫人那戴帽子的陌生男人苦苦哀求:“求求您,求求您讓我跟他談談……他真的不可能是兇手啊!”
“可他承認了自己的罪行,這點您剛剛已經親耳聽到了。”戴帽子的男人伸出手臂攔住道格拉斯夫人,十分客氣地說道, “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既然他承認了,我們就必須把他帶走調查, 這是我們的辦案流程,夫人。”
他這麼說著, 又看向站在道格拉斯夫人身後、已經嚇傻了的喬伊絲小姐,以及緊皺著眉頭、顯然還沒梳頭的米切爾律師:“請照顧好上校夫人,讓她耐心在家等待,如果有其他進展我們會通知你們。”
“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道格拉斯夫人搖著頭, 大聲朝門外那道背影喊道:“你說句話啊, 傑克!告訴他們那不是你做的!”
道格拉斯上校沒有出聲,可腳步頓了下。
他似是想要回頭, 可最終既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回頭,在身旁警員的注視下一步步朝馬車的方向走去。
“請等一下!”
利昂娜的呼喊讓現場所有人都朝她的方向看來。
她的視線掃了眼面露詫異的上校,徑直走到上校的家門口。
“很抱歉打擾你們辦案,但請先聽我說一句。”時間緊迫,她乾脆直接向那位戴著圓頂帽的男人說道,“如果我沒猜錯,你們是打算把上校帶回諾特堡審問吧?可如果他不是兇手,那你們這樣來回奔波只會浪費調查時間,說不定真正的兇手就會趁機逃掉。”
“而且你們已經抓住了上校,他本人又很配合,沒有逃跑的意思,你明明可以就在這裡審問他,直接對照他的證詞檢查現場,確定他是否在說謊……又何必多此一舉,這麼匆忙地把人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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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指向正朝馬車走的兩人:“還是說諾特堡治安所有規定,嫌疑人在治安所外說過的證詞就不能算是證詞了?”
她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道格拉斯夫人都驚訝地微張開嘴,似是沒想到這位昨天還對自己步步緊逼的“約翰斯先生”今天居然會幫著自己說話。
“…………”
“您真是給了我一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戴著圓頂帽的男人同樣露出驚訝的神情,繼而饒有興趣地打量了眼利昂娜:“我還從沒見過你……你是新搬到希圖科姆的?你叫什麼名字?”
“蘭納德·約翰斯。”利昂娜報出自己在租房合同上填寫的假名,向男人伸出手,“您是諾特堡治安所的治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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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治安官這種稱呼我可擔不起,我就是個小小的探長。”男人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眯起,同樣伸手與她握了下,“帕克·多諾萬,很高興認識你,約翰斯先生……”
“不要理那個人,多諾萬!”
見這邊的兩人還真和諧地聊起天,被警員壓著的道格拉斯上校反而生氣了,扯著嗓子吼道:“他就是個剛搬過來的,什麼都不知道,不要在他身上浪費什麼時間!”
比起暴躁的上校,多諾萬探長是個非常有禮貌的男人。
他看上去更年輕一點,大概三四十歲歲,整個人瘦瘦高高的,站姿很筆挺,身上少了一份普通人慣有的鬆弛感。
利昂娜瞥了眼明明是“嫌疑人”,卻對“執法者”下達命令的道格拉斯上校,心中確定兩人間應該有不小的交情。
多諾萬探長似是想要對她說些什麼,可那雙棕色的眼睛忽地眯起,視線徑直越過利昂娜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繼而吐出一個名字。
“傑瑞·凱恩?”他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淡淡道,“我都看到你了,跑什麼跑?”
剛剛打算溜走的凱恩探員有些尷尬地轉過身,低著頭走了過來。
“……多諾萬探長。”
他捋了把沒有梳理的短髮,乾笑道:“這麼巧,您也在這裡……”
多諾萬探長:“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你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我的地盤惹事,回去我可要好好問問阿瑟是怎麼管理他這些僱員的。”
“不是啊,這件事又跟我們沒關係!我們只是恰巧租住在隔壁而已!”凱恩探員大喊冤枉,“而且您知道,我們事務所裡都是正經人,這次碰到只是個巧合!”
他說得真情實感,可惜多諾萬探長不吃這套,冷哼一聲:“昨天案發時,你在道格拉斯上校家中參加晚會嗎?”
凱恩探員:“……在是在,但我那時在後院吃東西……”
“你來到道格拉斯上校家後,是否去過餐廳?”
“去、去過,但我只是去幫忙的啊……”
凱恩探員還處於懵圈的狀態,利昂娜卻已經明白這位探長的意思了。
“……什麼事務所?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利昂娜震驚地看向凱恩,緊接著眉頭一擰:“你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不是一個普通向導?難道是有人特地把你派到我身邊的?”
凱恩探員:???
連續三個問題直接把凱恩探員弄蒙了。
他剛想詢問這是怎麼回事,就聽這位“事務所的大主顧”正一臉嚴肅地向多諾萬探長“告發”自己:“我原本是來旅遊的,這位是我在新倫納城一家中介所遇到的人。當時我正想找一位能說會道的本地人做嚮導,他找上門跟我說他對東海岸的所有城市都很熟悉,我便高價聘用了他……聽你們剛剛的對話,他的身份似乎是有問題?”
耐心聽完她一大段胡編亂造的故事,多諾萬探長的眼中出現了一絲笑意,緊接著板起臉,帶著同樣鄭重的表情點點頭:“沒錯,你確實是被不懷好意的人盯上了。這小子可沒有‘嚮導’這麼簡單……”
這麼說著,他高聲朝還站在室外的警員喊道:“先把人帶回來!”
道格拉斯上校大概沒想到他居然就這麼改了主意,臉上的表情空白一瞬後便是大怒,竟然十分抗拒回到自己的家。
“我都說是我做的了還要怎麼樣!”他劇烈扭動著身體,試圖抵抗警員的拖拽,“你是想繼續磨蹭下去,讓更多人來看我的笑話嗎?!”
“之前是隻有您一個嫌疑人,您招認了我們就得把您帶走,但現在情況變了啊。”多諾萬探長上前架住上校的另一側肩膀,把人壓制住,“現在既然又出現了另一個擁有重大作案嫌疑的人,我認為還是一次性就在這裡調查完再回去比較好,免得來回跑動浪費時間。”
不論道格拉斯上校如何不甘心,他還是被連推帶拉地回到自己家中,作為嫌疑人被警員看管起來,臉色十分難看。
與他享受同樣待遇的還有倒黴的凱恩探員。
不過此時的他已經想明白小弗魯門先生說謊的用意,一雙眼珠靈活地轉了轉,也扮演起自己的角色。
“真倒黴……本來就是想小小幹一票私活,誰能想到會遇到殺人案啊……”
黑瘦的青年唉聲嘆氣道。
他瞥了眼同樣被手銬銬住、坐在身邊的上校,又看了看筆直站在門口的警員,身子往右偏了偏。
“喂……那罐子裡的毒真是你投的?”凱恩探員貼著上校的耳畔,小聲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做的?你妻子和孩子都知道嗎?”
他的試探只換來道格拉斯上校冷冷的一瞥,之後還高聲把看守他們的警員叫了過來,表示自己不想被這個無恥的小偷騷擾,讓警員把他放到離自己遠一點的地方。
這下凱恩探員也沒辦法了。被移到牆角的他打了個哈欠,開始無聊數起桌布上的圖案。
他也只能幫到這了。希望那位馬黎來的大主顧能夠看在自己付出這麼多的情況下在馬希先生面前好好誇誇他……當然,要是能在臨走前多給點小費就更好了。
另一邊,利昂娜悄聲對波文和謝爾比吩咐了些什麼,這才一臉泰然地混在眾人間進入室內。
喬伊絲小姐聽到樓上傳來孩子們亂跑的聲音,趕緊上樓去檢視雙胞胎的情況。
借住在這裡的米切爾律師也順便表示自己需要換個衣服順便洗漱一下,暫時上了樓。
在多諾萬探長的要求下,道格拉斯夫人帶著他和利昂娜回到了案發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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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與昨天晚上的差別不大,只有死者的屍體被一塊白色的桌布蓋住。
“我發誓,多諾萬探長,我的丈夫真的沒有殺人……他也沒有必要殺死那孩子啊!”
再次看到大廳中的亂象,道格拉斯夫人也只會反覆說著差不多的話:“那可是他的侄子,他的親人,年紀還那麼小……就算有矛盾也不至於動手殺人啊……”
“我明白您的心情,夫人。如果僅憑我對上校的瞭解,我也不認為他會犯下這樣的案子。”
多諾萬探長溫聲安慰道:“可他現在一口咬定是他做的,我感到疑惑的同時也沒有別的辦法。如果他不改口,一直保持這種說辭,那就算我們有再多疑慮,他也會被判死刑。”
聽到“死刑”,道格拉斯夫人的眼淚立刻就下來了。
“不、不……不能這樣……”她握住探長伸來的手臂,哽咽道,“您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對不對?我們……我們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這個家好不容易安穩下來了……我們不能失去他啊……”
多諾萬探長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跟著深深嘆口氣。
“而且如果不是上校做的,那依照他現在的表現,說明他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在保護真正的兇手。那應當是一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他看著上校夫人的雙眼,語帶探究:“不知您心中是否有這樣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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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諾萬探長的話讓道格拉斯夫人愣在原地。
她的目光一開始還有些茫然, 可很快就變為了驚恐,不停搖著頭:“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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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麼問有些太不近人情了,多諾萬探長。”利昂娜突然從旁插話道,“道格拉斯上校最重視的當然是他的親人, 那些人也是上校夫人的親人, 您這樣不就是讓她懷疑自己的親人嗎?”
她說完, 又看向道格拉斯夫人:“探長沒有懷疑您的意思。不過要是上校真的是替人頂罪, 除了那人對他來說比性命還重要外, 那就只剩下他有把柄掌握在對方手裡。昨天來到這邊的客人很多, 這方面估計要好好排查一下……您有邀請名單嗎?”
利昂娜的話明顯戳中了道格拉斯夫人的心口。
這位完全不會隱藏自己心思的中年女人顯而易見地鬆了一口氣, 這便準備去房間取邀請名單。
她離開後,大廳立刻就剩下利昂娜和多諾萬探長兩個人,房間中一時安靜下來。
“約翰斯先生……是嗎?”
多諾萬探長再次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青年,笑著道:“你是阿瑟·馬希新招的下屬?”
利昂娜同樣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你可以把我當做他的合作伙伴。”
瘦高的探長沒有在意她含糊地回答,繼續問道:“你是馬黎人?”
“這點應該跟這個案子沒有關係。”
“怎麼能沒有關係呢?”多諾萬探長笑道,“恕我失禮, 你也是昨天來這裡作客的人之一。既然來了,那就都有可能是嫌疑人。”
“我並不這麼認為。”
利昂娜搖搖頭, 指向站在探長身旁、那裝有氰|化物的南瓜小罐:“那是上校家平時自己用的糖罐……或者鹽罐,這並不重要。我想說的是, 這種調味小罐平時應該都放在上校一家的餐桌上,但昨天因為要佈置晚會,上校家的那張長餐桌一大早就被移到角落,平時放在上面的東西都被清空。我記得這裡只有一些點心、酒杯和空盤, 並沒有這個上面寫著‘鹽’, 實則裝了糖的小罐。”
家中自用的調味罐,尤其還是因為孩子不小心把鹽和糖裝反了的調味罐, 道格拉斯夫人只要有點腦子就不會將它擺到客人面前。應當在佈置的過程中早早將其放到櫥櫃或是人們在明面上看不見的地方。
多諾萬探長終於收起試探的心思,臉色慢慢沉下來:“你是說,那毒其實是衝著上校一家來的?”
“是或不是,也許你該先去問問那個主動把它拿到小卡明先生面前的人。按理說,她才是那個最容易接觸到毒物、並有機會往裡面下毒的人……”
話說到一半,利昂娜發現對面的探長正在用一種古怪的目光看向自己,有些不太理解地回視過去:“怎麼了?”
多諾萬探長:“剛剛道格拉斯上校承認,是他事先往那個糖罐中下了毒。之後在死者想要往飲料里加糖時,讓別人從餐廳拿來那個糖罐……”
真是一個拙劣的謊言……作為一個目睹了全過程的人,利昂娜現在完全能確定道格拉斯上校說了謊。
她詳細將昨晚小卡明先生中毒前後的經過講述了一遍,最後補充道:“當時現場的人很多,等上校夫人拿來名單,你們按照上面的名字去詢問,一定會有人記得……”
利昂娜這麼說著,突然想到違和的一點。
除去拿果汁和糖罐的喬伊絲小姐外,道格拉斯夫人帶著雙胞胎回到了樓上,米切爾律師則是在鋼琴邊唱歌,兩人確實不一定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
可死者小卡明先生的母親,卡明夫人肯定知道這是謊言。
她當時就站在自己的兒子身邊,也是因為她的抱怨喬伊絲小姐才去拿了糖罐,其間道格拉斯上校一直在跟別人說話……如果卡明夫人現在站在這裡,一定能指出上校在說謊。
然而此時她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一大早上校家中這麼亂,連作為客人的米切爾律師都被吵醒了,她居然還沒醒?
還是說,她最心愛的兒子死了,她居然忍心把屍體留在兄長家,自己則孤零零地回到那個租住的小屋過夜?不管哪一種都不符合常理。
聽完利昂娜的疑慮,多諾萬探長倒是並不意外。
“這個問題我一開始就詢問過了,上校說他昨晚給她送了一杯加了安眠藥的牛奶,估計會一覺睡到中午。”探長無奈解釋道,“我一進門上校就承認了自己投毒殺人的事實。而且他說他不想等到妹妹醒來後面對她的指責,所以讓我儘快把他帶走……”
利昂娜並不贊同這種行為。即使有人跳出來承認自己是犯人,可作為治安官,起碼要把事情的過程調查清楚,確認基本資訊無誤後才能抓人。
但這不是在馬黎,且即使是龐納治安所的探長遇到主動自首的殺人犯也會第一時間把人抓走……按照程式上說,多諾萬探長的做法並沒有錯。
“不過我想,你也不認為上校是一個殺人犯。”
利昂娜壓低聲音,小聲說道:“你們其實是熟人吧?”
多諾萬探長見她明確指出後也沒有隱瞞,直接點頭承認:“我退役前在道格拉斯上校的隊伍中服過役,他是我的老上級。我不認為他會因為那種瑣碎的小事而殺人。但他說我如果不現在就抓他回去,等他妹妹卡明夫人醒來場面一定會鬧得很難看……”
“他這是在意自己的名聲還是怕麻煩?”利昂娜聽到後忍不住笑出聲,“卡明夫人早晚會醒,知道這件事後也必定會鬧開。還是他覺得只要自己沒看到、沒聽到的麻煩就不算麻煩?”
對此多諾萬探長無言以對。
在得知道格拉斯上校一開始就說謊後,他的一些行為便愈加說不通了。
至於上校與這位“約翰斯先生”的證詞誰真誰假也很好驗證,只要再找到一個昨晚同樣在場的人問清楚就知道了。
比如那個親手把橙汁和糖罐端到小卡明先生面前的人,雙胞胎血緣上的小姨兼保姆——喬伊絲·科林小姐。
二樓的臥室中,喬伊絲小姐剛安撫好剛剛被動靜吵醒的雙胞胎,門外便傳來了警員的敲門聲,要求她下樓一趟。
她懷著忐忑的心情走下臺階,在警員的帶領下來到餐廳,很快看到道格拉斯夫人手中拿著一張紙,正與兩位不算熟悉的男人交談著什麼。
見到她過來,那位穿著長外套的中年探長客氣地朝道格拉斯夫人說了些什麼,禮貌將另外兩人請出了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喬伊絲·科林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