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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210 章 憐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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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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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居然直接挑破了?!”

後院中, 聽完僱主敘述後的波文詫異不已,一手拍到腦門上:“而且還讓上校撞見……您真是太沖動了!這樣我們之前的計劃還能繼續嗎?”

他這麼說著,帶著警惕掃了眼周圍的人:“我們……是繼續待在這裡還是先回去?”

原本利昂娜的計劃是一點點在道格拉斯夫人面前說出相關話題——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樣小心試探,再根據對方的反應進行下一步動作——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打算至少在這個小鎮待上一個月, 就是為了儘量不打草驚蛇, 徐徐圖之……

可現在因為利昂娜一時的情緒失控, 幾乎是把所有事、包括自己的真實身份都抖了出來, 這就讓之前的計劃完全廢掉了。

利昂娜也知道自己剛剛實在太過沖動。

究其根本, 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或者說, 過去一次又一次的撲空已經耗幹了她的耐心。在察覺到安娜·道格拉斯真的是一個知情者, 還是一個活著的知情者時,過去一千多日夜積累出的壓力突然爆發,讓她不管不顧地把那股情緒都發洩到了對方身上。

後悔是有些後悔的,但她並不覺得自己走到了絕路。恰恰相反,道格拉斯夫人剛剛說出的一些話已經暴露了很多資訊。

對她來說那就是無盡黑暗中的一點亮光。只要繼續往前走,繼續走下去……相信那點光亮只會越來越大……

“當然是繼續待在這裡。”

利昂娜理直氣壯地說著, 還走到一旁取來餐具,就近鏟了一塊餡餅放進自己的盤子上:“反正上校又沒趕我們走, 當然是要等到晚會結束再離開……對了,謝爾比和凱恩呢?”

波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甜品區狼吞虎嚥的凱恩探員, 又有些彆扭地哼了聲:“另一個之前說是去上衛生間,但到現在還沒回來……可能是拉肚子了吧。”

利昂娜一邊聽一邊用叉子的邊緣將三角形的餡餅切下一角,不急不慢地送入口中。

軟硬剛好的餅皮和帶著熟悉調味的牛肉餡好吃到讓她眯起眼,連帶著那份盤踞在胸口的煩躁都不知不覺消散了幾分。

“這都過去一個月了, 你怎麼還在生他的氣?”利昂娜剛嚥下口中的食物, 又叉起一塊放進嘴裡,“差不多就行了吧?”

波文看著她越吃越快的進食速度, 那股憋悶的感覺也越積越多。

在他看來謝爾比現在就是個啞炮。看著好像沒事,但自己什麼時候炸了都不奇怪,還會牽連周圍的人……

“我就是討厭他,從一開始就是……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把這樣危險的傢伙放在身邊……”他小聲嘟囔道,“您都已經救了他一命,也算是還清了他的救命之恩,那就該讓他遠遠離開,越遠越好……”

利昂娜:“之前不是說過了嗎?他要是真死在外面、屍體又出現異樣,被當地報社報道出去,再被‘基金會’知道了,那我這個‘共犯’不是也會被懷疑?”

“所以您一開始為什麼要做他的‘共犯’啊……”

波文再次嘆息一聲,仗著另外兩人不在,周圍人又不關注他們,小聲在僱主身邊抱怨道:“您當時寄回去的信上就該實話實說,現在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而且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按照您的說法,要一直監視他,以防他死了後屍體的異樣被其他人發現……可我們不可能一直留在新大陸,等回馬黎的時候您還要帶上他嗎?”他搖頭道,“您難道想要在他死之前都讓他待在您的視線範圍之內嗎?”

利昂娜有些詫異地看向波文,似是沒想到他其實想了這麼遠,還開玩笑般晃晃叉子:“真難得,你居然會想這麼多。”

波文瞪起眼:“這並不好笑,閣下!不管您是怎麼打算的,把他留在新大陸也好,將人送到其他‘基金會’不關心的地方也罷……世界這麼大,沒有人類踏足過的地方也不少,他獲得自由後可以去很多地方,但他絕對不能跟我們一起回馬黎!”

“船上的事鬧得太大了。就算馬希先生有本事,讓那些調查的人在新大陸上找不到線索,可您只要一回馬黎一定會被‘他們’監視……”他壓低聲音道,“謝爾比在‘基金會’生活了近十年,那裡的人比我們更瞭解他的本事,就算讓他再穿上女裝扮成女人也會引起懷疑……還請您好好考慮這件事。”

波文一直是個很溫和的人,同時他也是個很尊重僱主意見的人。

所以之前即使他很討厭謝爾比,在對方昏迷時也盡心盡力地照顧了,像此時這樣堅定表達自己的反對觀點反而很少見。

見他態度如此強硬,利昂娜的唇線也慢慢被抹平。

“…………”

“這些我都明白,你擔憂的事我也在擔憂。可就算時間倒流,我還是會這麼做。”

她嘆息一聲,抬起手中的叉子打斷波文的話:“我之前也想過,到底該不該直接向艾安薩宮彙報這件事……是的,如果我實話實說,那對我的利益是最大的……”

揪出一箇中陸來的間諜,這可是大功一件。

更不要說能維持謝爾比生命的“藥劑”還在“基金會”手裡,要控制他說出更多情報再簡單不過。

但她真的要這麼做嗎?

當謝爾比還在昏迷時,利昂娜看著那張蒼白的臉,一次又一次地詢問自己。

作為一位馬黎貴族,把他抓起來才是對的。

身為一位由國王親手封爵的貴族,她所擁有的土地、名譽、身份的正統性全都來自王座上的國王。她不該,也不能為了一個外國間諜背叛自己的君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無論她怎樣說服自己,無可否認的一件事是,謝爾比所經歷的一切悲劇的根源都有馬黎的參與。

不說“菲利普斯基金會”本身,就是十二年前帕魯本與塔裡默之間再次爆發的戰爭……不,從二百多年前開始,舊大陸上的各種戰爭的背後就都沒有少過馬黎王國的身影。

舊大陸上決不能出現威脅到馬黎的霸主,只要有跡象就要打壓——這就是近二百年中所有馬黎國王和議會認同的基本政策。

利昂娜記得父親曾經與她和利昂說起過一次,在她六歲那年,那次沒能趕上她和兄長生日之後,他第一次向自己的兩個孩子隱約透露了自己對馬黎政府的真實想法。

“……儘管很多人覺得只要受傷的不是自己就無所謂,只要得到利益的是自己就無所謂……可如果人們徹底失去了對他人的憐憫之心,一切都以利益作為衡量標準,那我無法想象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

她記得父親曾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伸出雙手按在兩人的發頂。

“記住我說過的,孩子。我不求你們會有與我相同的想法,但我希望你們起碼能在未來對他人存有一份起碼的憐憫之心。”

“不管是貧窮者還是富貴者,是西陸人還是南陸人,生命都不該被輕賤。”

憐憫之心讓父親救了謝爾比。

也是這份憐憫之心,最後讓謝爾比選擇將槍口從達勒爵士的身上移開。

父親作為一個馬黎人,卻在馬黎與帕魯本是盟友的情況下救了敵國的孩子——這算是叛國嗎?

謝爾比作為一個塔裡默人,卻違背了塔裡默祭司們的要求,沒有殺死那位馬黎工程師——這算是叛國嗎?

利昂娜心中隱隱有一個答案,可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頭銜無法讓她光明正大地說出來,也不能說出來。

思考到最後,她居然只能說出與父親相同的一番話。

“那是一條人命,波文。你知道如果我說出實話,把他交出去後他會經歷什麼。”

她平靜地看了會盤中還剩一口的牛肉餡餅,又抬頭對上波文的雙眼:“他會怎麼想其實對我不重要,但我知道如果我真這麼做了,餘生我都會因為這個決定後悔。”

對上她的視線,波文原本強硬的目光也漸漸變得頹喪起來。

“那您之後打算怎麼辦?”

“辦法總比問題多,到時候再想也來得及。”利昂娜把最後一口餡餅送入口中,故作輕鬆道,“一件一件來,現在我們還是把精力集中在道格拉斯夫人身上比較好……”

兩人話音剛落,之前話題中的主角突然出現在主屋通往後院的門口。

謝爾比站在三階臺階上,視線簡單掃了一圈就立刻停到利昂娜身上,很快便來到兩人面前。

“屋裡出了一些事,也許您會感興趣……”走到利昂娜身側,黑髮的少年微微向前躬身,在她耳邊輕聲道。

他的聲音很嚴肅,利昂娜剛轉頭想要繼續詢問,卻發現兩人之間的距離非常近,比她之前和波文小聲說話時還要近……

莫名地,她突然想起這人在郵輪上一本正經地表示她該注意一下社交距離……看看現在,也不知道該注意的人是誰?

想到這,利昂娜在內心不懷好意地笑了聲。

“在此之前,我覺得你還是注意一下社交距離比較好。”她皺眉板起臉,右腳向旁邊移了半步,“你不用靠這麼近,我聽得清。”

謝爾比:…………

成功看到對方吃癟的表情,利昂娜再次在心中大笑一聲,這才繼續板著臉問道:“出什麼事了?”

“……道格拉斯家的那兩個孩子又與她們的表哥起了衝突,道格拉斯夫人和卡明夫人都趕了過去。”

謝爾比直起身,稍稍移開一點距離:“我覺得您會對這個感興趣……”

利昂娜當然對這個很感興趣,不等他說完就把空盤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放,抬步向室內走去。

當她匆匆趕到大廳時,這裡已經沒有之前的和諧氣氛。

鋼琴聲和歡笑聲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卡明夫人那幾乎能掀開房蓋的嗓音。

“……你還好意思說……這次我親眼看到了!她們在往吉米的飲料裡放了東西!”

面對一眾人的視線,卡明夫人沒有絲毫膽怯,反而越說越起勁。

她一邊護著兒子一邊瞪著抱住雙胞胎的道格拉斯夫人:“誰知道她們放的是什麼?會不會是毒藥?你就這麼縱容她們?!”

道格拉斯夫人還沒說什麼,一個小腦袋從她懷裡掙扎出來。

“才不是毒藥,就一點鹽巴而已——”

格溫妮絲還沒說完,小腦袋再次被繼母摟到懷裡,制止了她之後的話。

“真的很抱歉,梅麗莎。是我沒有管教好她們,我向你和詹姆斯道歉。”

這次確實是雙胞胎的錯,當著所有人的面,道格拉斯夫人只能低聲下氣地向卡明夫人道歉:“我這就讓她們去自己的房間反省。”

卡明夫人還想發火,可道格拉斯上校此時也聞訊趕了過來,一進屋就開始向妻子詢問情況。

卡明夫人敢對雙胞胎指手畫腳,也敢對著道格拉斯夫人擺臉色,但對這位多年不見的兄長她還是有些畏懼的。

在上校的調節下,雙胞胎終於喜提一晚的禁閉,被繼母不情不願地帶到樓上。

“連喝橙汁都要放糖,你直接喝糖水多好啊!”臨走前,姐姐格溫妮絲還不忘朝表哥做一個鬼臉,“女巫就喜歡吃你這樣的胖小孩!”

妹妹海蒂也跟著姐姐應和:“吉米吉米豬——”

“你們————”

“立刻給我回你們的房間!”

卡明夫人和道格拉斯上校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兩個女孩當即撒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同一個晚上,兒子居然當眾被整了兩次,卡明夫人的臉色已經相當難看。

但好在道格拉斯上校和他那位律師朋友都在。兩人一人勸說卡明夫人一人與看熱鬧的眾人說笑,鼓勵坐在鋼琴前的小姑娘繼續彈鋼琴,氣氛總算好了不少。

“雖然那對母子確實不討喜,但上校真的該管管那兩個小孩了。”波文觀看完整場鬧劇,不由咋舌道,“再怎麼討厭對方,總是搞這種惡作劇也不好啊,這還是今晚第二次了……”

利昂娜沒說話,謝爾比卻是難得開口了:“其實剛剛是那個男孩先挑釁的。”

這裡與後院不同,一個屋子擠著不少看熱鬧的人,謝爾比剛說出這話周圍一圈人都暗自豎起了耳朵。

利昂娜替他們問出想問的問題:“你說上校的侄子?他是怎麼挑釁的?”

“他說上校親口說了她們不是上校的親生女兒,只是礙著面子不肯承認。”謝爾比用沒什麼感情的聲線敘述道,“他還說等上校去世,他和卡明夫人繼承了遺產,早晚要把她們全都從這裡趕出去,在街上凍死。”

謝爾比的聲音倒是不大,卻引起周圍人的震動。

先不說這話的內容是不是真的,只是聽聽就很讓人血壓升高。

“上校的遺產怎麼就成他們的了?”有人面露鄙夷,“就算遺囑上有他的名字,他怎麼好意思在別人的家裡這麼說!”

“而且就算上校真的去世了,這房子也不歸他吧?我記得這房子是上校夫人用自己的嫁妝買的,土地證說過只有道格拉斯夫人一個名字……”

“真是不要臉……放點鹽都是輕的!”

人們討論來討論去,難免有與道格拉斯上校關係非常好的人聽到後非常生氣,居然直接走到卡明母子面前詢問是否有此事。

卡明夫人當然矢口否認,但小卡明先生到底剛滿十二歲,又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孩子,還無法做到在一群人面前面不改色地說謊,大人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