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9 章
失控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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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的另一邊, 由於道格拉斯上校率先離開,作為女主人的道格拉斯夫人只能獨自挑起待客的重任。
她是個性格內斂的人,迎賓對她來說是個很有心理負擔的任務。
但為了讓這次晚會順利進行,她還是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好在新大陸鄉間的氣氛較為寬鬆, 這次晚宴又是自助餐的形式, 食物和飲品都是自取不需要侍者, 只要她和其他幾位前來幫忙的婦人輪流在廚房清洗一下碗碟就可以。
現在晚會剛開始不久, 食物和飲料都還很充足, 暫時不需要她做些什麼……
安娜·道格拉斯聽著鎮上熟人說起秋季展銷會上的趣事, 心中的弦卻時刻緊繃著, 生怕這場晚會上再出什麼意外。
對了……她剛剛好像聽到了格溫和海蒂的聲音,孩子們似乎都從樓上下來了,但這時候又不知道跑到了哪裡……
想到那兩個孩子之前做出的事,道格拉斯夫人是真的有些怕她們會再弄出什麼不好收場的事。
而且那隻混到布丁裡的蟲子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並沒聽說格溫和海蒂去過廚房,只有負責照顧她們的喬伊絲說過自己想去廚房幫忙……難道是她做的?
心中的疑問越積越多,好不容易熬到面前幾人的話題終於暫時結束, 道格拉斯夫人便迫不及待地找了個藉口離開,想要去找喬伊絲小姐問個明白。
可她還沒走出幾步, 剛踏上向下的樓梯,又被一道聲音攔下。
“這真是個非常棒的晚會, 道格拉斯夫人。”
道格拉斯夫人順著聲音轉過身,正好對上了一雙菸灰色的眼眸。
那是暫住在隔壁的“約翰斯先生”,兩人之前還在門口聊過幾句……
只是與印象不同,此時的“約翰斯先生”沒有露出慣常的笑容, 而是用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她。
不知是不是因為兩人間差著兩節臺階的高度, 又是逆光,道格拉斯夫人總覺對方的眼神有些不對勁……起碼語氣與之前進門時截然不同。
“……約翰斯先生?”道格拉斯夫人壓下心中莫名產生的疑惑, 兩步走上樓梯,“您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利昂娜看著她抬起不太靈便的右腿,一搖一晃地走上樓梯,又對上那雙溫和的眼睛,張嘴時不知為什麼聲音頓了一下,直接吐出了與腦中構想截然不同的話。
“安娜·歐尼爾。”
她輕聲道:“您來到新大陸前的名字,是安娜·歐尼爾,對嗎?”
對方的聲音明明很輕,但道格拉斯夫人卻像是被雷電劈中般,突然站在原地不動了。
震驚取代了之前的溫和,在她那雙深綠色的眼眸中慢慢醞釀成畏懼。
她的唇抖了抖,似乎想解釋些什麼,可捕捉到她情緒變化的利昂娜並沒有給她這樣的機會。
“你是安娜·歐尼爾,你在馬黎時最後居住的地址是懷特郡,尤多里薩鎮,克洛納斯大街42號。你在那裡與你的兒子生活了十多年。”
“你的兒子叫‘喬治·歐尼爾’,天生體弱並患有心臟病,為了給他治病你欠下了不少外債。你一直在瑪莎太太家做女傭,還做過很多兼職,但他還是在六年去世……”
利昂娜看著愈加驚恐的道格拉斯夫人,指向她胸前的吊墜盒:“那裡面的畫像就是你的兒子,對嗎?可以讓我看看嗎?”
“不……”
道格拉斯夫人猛地攥住胸前的吊墜,左腿忍不住想要向後退,卻忘記了她正站在樓梯口這件事。
後退的腳頓時踩空,還好利昂娜眼疾手快,率先拉住她的手臂,趕在對方驚撥出聲前將人的身形穩住了。
“三年前,就在您的兒子已經死去的三年後,您為什麼突然要藉著您兒子的身份與謝恩·霍頓通訊?”
藉著把道格拉斯夫人拉回站穩的姿勢,利昂娜在她耳邊小聲道:“這與您之後收到的那筆‘遺產’有關嗎?”
道格拉斯夫人剛從差點跌下樓梯的驚恐中回過神,聽到這話後更是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到地上。
路過的人見到後趕緊湊過來,手忙腳亂地想要把她扶起,順便詢問站在旁邊的利昂娜發生了什麼。
“道格拉斯夫人沒站穩,差點摔了下去,我就扶了一把。”
金髮的小紳士再次掛上了得體的笑容,向周圍人解釋道。
道格拉斯夫人現在確實一臉驚魂未定,但在看向“約翰斯先生”時她明顯是恐懼的,甚至全身都在不自主地顫抖,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會產生懷疑。
“我沒有必要在這種地方說謊。在道格拉斯夫人踩空樓梯前我們確實聊了些事,不過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面對幾人懷疑的目光,利昂娜依然保持微笑,用一種無所謂的語氣說道:“我只是偶然聽說了道格拉斯夫人過去的名字,感覺很耳熟。剛剛才想起來,我應該與她的一位遠親有過交集。”
小鎮中沒有秘密,大部分人都知道道格拉斯夫婦現在居住的房子其實是道格拉斯夫人全款買下的,房產和土地證上也都是她一個人的名字。
之所以能如此痛快買下這樣一座房子,也是因為她曾經從遠親那裡繼承了一筆價值不菲的遺產。
道格拉斯夫人是馬黎人,這位“約翰斯先生”也是……一時間人們還真不好確定這位金髮的小紳士說得是真是假。
“安?安娜?你還好嗎?”扶著道格拉斯夫人的女人帶著警惕瞥了利昂娜一眼,小聲向前者求證道,“他說的……是真的嗎?”
道格拉斯夫人的嘴唇張張合合,卻像個故障了的機械,過了半晌才艱難發出了一個音節。
“是、是……”
道格拉斯夫人的聲音還在顫抖,但已經能夠獨立站穩,低著頭小聲道:“我、我只是太震驚……對、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大驚小怪……”
“你真的沒事?”
“沒事!”道格拉斯夫人的聲音難得帶上了強硬,對身邊扶住自己的女人擠出一個笑:“我……我想跟約翰斯先生單獨談談,抱歉……”
現場眾人面面相覷一陣,最後再三確認她沒有事後才離開。
而道格拉斯夫人也沒有多廢話,直接繞到樓梯後的僻靜處,轉身,對上利昂娜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之前強壓下的恐懼再次冒頭。
“您、您究竟是誰?”她的聲音裡幾乎帶上哭腔,“是、是謝恩的朋友嗎?是他讓你來找我的?”
利昂娜的視線從女人的面部移到她交握放置在胸前的雙手,最後落到她因緊張上聳的肩膀上,想要從中找到對方表演的痕跡。
可沒有……不論是面部表情還是肢體動作都在表明面前的女人並沒有說謊。
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不知道,謝恩·霍頓早在三年前去世了……
“…………”
“謝恩·霍頓早就死了,道格拉斯夫人。”
利昂娜微眯起眼,儘量用平淡的聲音說道:“就在三年前,你離開馬黎、到達新大陸後不久,他就已經死了。”
“什——”
道格拉斯夫人猛地捂住嘴,主動抑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衝動,可兩行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中溢位。
“他、他死了……真的死了……”
女人竭力壓低聲音,卻還是無法掩飾聲音中的哽咽。
像是疑問,可反覆重複的問話卻更像是不可置信地呢喃。
“你是不相信嗎?”利昂娜看著那雙被悲傷填滿的雙眸,搖搖頭,“他的結局你早就想到了,你只是不想承認……在真正聽到有人說出來前你不想相信……”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上吊自殺。”
“他到最後還留下了一張支票,想要把他一輩子攢下的積蓄留給‘喬治·歐尼爾’。一個早在幾年前就死掉的死人,一個之前幾個月一直與他通訊的人,也是你的兒子——”
青年的語速逐漸加快,邊說邊一步步逼近,漸漸有了失控的預兆。
“我詢問過尤多里薩的郵遞員,那些信雖然寫著你兒子的姓名,但他都送到了你的手裡……那幾個月與謝恩·霍頓通訊的人就是你。”
她看著道格拉斯夫人靠上身後的牆壁,不依不饒地繼續道:“我要一個解釋,歐尼爾夫人。你為什麼要扮成你死去的兒子與謝恩·霍頓聯絡?你們當年究竟在信中說了什麼?!”
道格拉斯夫人背靠著牆壁,這才沒有再次癱坐到地上。
可剛剛的那番話已經讓她的心理防線已經全面崩潰。此時的她雙目失去了焦距,不知是在出神還是跟著利昂娜的話想到了什麼,突然用雙手捂住嘴,不停搖頭。
“我、我……不知道……”她顫抖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那些信不是我寫的……不是我……”
“那是誰?”
利昂娜再次上前一步,將人徹底逼入陰影:“那段時間你家中還住著其他人?”
聽到這話,女人搖頭的動作頓時更大了。
“不、我不能說……”她雙手交握到一起,以近乎乞求的姿態低聲說道,“我真的不能說,先生……我求您……是我……是我對不起謝恩,您想要什麼補償都可以……”
鐺————
不遠處的大廳有人用力按下了鋼琴鍵,利昂娜卻感覺腦中那根緊繃的弦也跟著那聲沉重的琴音一起繃斷了。
“我只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再也無法保持冷靜,聲音藉著激昂的鋼琴曲不受控制地拔高:“你知道謝恩·霍頓當年都做了什麼?他毒殺了他的僱主一家,三個人死了兩個!”
金盃中的酒液傾灑出來,紅色液體瞬間將雪白的桌布染紅,也將利昂娜的世界染紅。
兄長倒下的身影,父親臨終前的眼神……一切彷彿就發生在昨天,一切都近在眼前,清晰到讓人發狂。@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二十多年啊,他在那裡工作了整整二十五年!他看著我們長大,我們像對待親人一般對待他,可他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道格拉斯夫人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你……你是……”
“我只想知道真相,歐尼爾夫人。”
利昂娜雙目赤紅地看著面前的女人,一字一頓道:“說出所有你知道的事,這才是對我最大的補償——”
“安娜!”
就在利昂娜一步步逼近道格拉斯夫人時,一個充滿不可置信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道格拉斯上校快步走到樓梯後的陰影處,走到淚流滿面的妻子面前,在看清她此刻的表情後頓時呼吸一窒。
“我以為您是一位紳士才會邀請您來做客!”
上校將妻子護到身後,憤怒的目光落在對面的金髮青年身上:“請您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看到他出現,利昂娜發熱的大腦總算冷靜了一點,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確實是衝動了。
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此時懊悔也沒有意義,她只能再次搬出之前糊弄其他人的理由。
“……不,是他搞錯了……我根本不認識約翰斯先生說的那人!”
與之前不同,見到丈夫後的道格拉斯夫人像是有了依靠,居然矢口否認道:“我真的不認識他說的那人,真的不知道……可約翰斯先生堅持讓我說……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注意到妻子拉著自己衣袖的手還在顫抖,道格拉斯上校眸光有些沉,寬大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這才看向利昂娜。@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安娜說的您都聽到了。”上校說道,“她現在情緒不太穩定,我要帶她休息一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嘴上沒明說,可肢體動作和語氣無一不透露著他不歡迎的態度。
利昂娜明白這是她自己衝動產生的後果,再怎麼不甘心也不得不在此時離開。
“是我的問題冒犯到了您,我向您道歉。”
“可我說過的話也請您好好考慮清楚……如果您真的沒有做過任何違背良心的事,那您就沒有理由對我說謊,反而要袒護傷害過您的惡人。”
利昂娜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丈夫身後、連頭都不敢抬一下的道格拉斯夫人,轉身離開。
人終於走了,道格拉斯上校也總算能好好詢問自己的妻子究竟發生了什麼。
“貝特太太跟我說你在與約翰斯先生說話,但看上去有些……”他先解釋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才仔仔細細打量著妻子,“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真的與你的親戚認識?”
道格拉斯夫人抹了下臉上的淚痕,只是低頭搖頭。
“別問了,傑克……別問了……”她低聲道,“我們之前說好的……”
道格拉斯上校安慰的動作僵了一下,抬起的手過了半晌才輕輕放到妻子肩膀上。
“好好,我不問了……你要是討厭約翰斯先生,以後我們不跟他來往就是……”他輕聲安撫道,“你今天辛苦了,要不要去樓上休息一下?下面交給我就行……”
他的聲音沉穩又自然,總算把道格拉斯夫人激動的情緒安撫下來。
隨著外界賓客的聲音和鋼琴聲飄進耳廓,她的理智也慢慢回籠。
她現在腦子很亂,確實需要一點時間獨處,調整一下情緒。
只是丈夫雖然體貼,但他作為男主人總不能一晚上都在做收盤子送杯子的工作,不然之後不知會被當成笑話說多久……
“……我先去洗把臉,很快回來……”
女人沉沉嘆口氣,這就打算上樓回房整理一下自己。
“對了,安娜。你之前看到詹姆斯了嗎?”
二人分開前,道格拉斯上校問道:“我剛剛看到梅麗莎了,但詹姆斯不在他身邊。”
道格拉斯夫人此時的大腦很遲鈍,聽到“梅麗莎”才想起“詹姆斯”是丈夫那個侄子的名字,臉上的疲憊不由又添了一層。
“沒看到,他不在後院。”
她這麼說著,又想起之前後院發生的變故,繼續補充道:“不過以後……還是不要讓格溫和海蒂與他們多接觸了……”
她沒有明說“他們”在指誰,但上校的表情已然跟著沉了下來。
“我知道,之後我會注意的。”
道格拉斯上校說道:“你別想太多,先去休息一下吧。梅麗莎那邊我會去說,不用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