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5 章
鬧劇
不得不承認,“基金會”在刺探情報方面確實有經驗,有些時候女人的身份確實要比男人方便。
不過現在謝爾比已經與道格拉斯夫人見過面,就算能戴假髮喬裝成女僕也難免有暴露的風險。
最重要的是,他肋骨上的骨折還沒養好,左臂基本不能活動……利昂娜還沒有無恥到把最重要且最費心神的任務交給一個傷員。
“怎麼了?”
察覺到小弗魯門先生的視線,謝爾比立刻轉過頭:“您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沒什麼,我就是想問問你的傷怎麼樣了?”利昂娜的視線挪到他的左胸處,“波文不是說你的左手近期不要經常活動嗎,結果你還做了那麼多點心……傷養好之前你還是不要再做什麼家務了。”
謝爾比聽懂她的言下之意,可還是搖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很清楚,閣下。”
“可是……”
“如果您什麼都不讓我做,我反而會很不安。既然我現在跟在您身邊,那就請讓我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他抿抿唇,習慣性微垂的眼眸忽地抬起:“我希望,我依然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對上他執著的視線,利昂娜一時也無法繼續反駁。
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的老師——阿梅希斯女侯爵與她的一場談話。
幾乎是從會說話之後,利昂娜就是那種最讓成年人煩惱的孩子。
她的腦子裡總會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不但要求大人回答,得到答案後還經常會找一些古怪的角度進行質疑,這讓她在遇到阿梅希斯女侯爵前便擁有了連續氣走兩位家庭教師的輝煌戰績。
這種情況在少年時期更加明顯。
與許多得到答案就習慣性記住答案的孩子不同,“懷疑”似乎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東西。
不但是物品和現象,就算是長時間與自己相處的人,她都會習慣性地帶上一種審視的態度觀察對方。
阿梅希斯女侯爵是一個發現、並指出這點的人。
不過女侯爵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反而引導著她去接受。
“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是吾主給予你的禮物,你本就不需要排斥它。”
“有人天生就喜歡與不同的人打交道,有人則喜歡打毛線做家務……很多你看上去會無聊、甚至是麻煩的事,也許就是別人獲得滿足感和安全感的方式。”
“不要用自己的標準去約束他們,那才會讓他們感到痛苦……”
記憶中,女侯爵的表情似是帶著一絲哀傷,偏頭看向遠方。
“不要試圖改變一個人,利昂娜,你做不到的。”她看向窗外的虛空,喃喃道,“誰都改變不了誰……看上去有些人是能改變其他人,但那其實只是對方自己也想要做出改變……不要強求,不要強求……”
“…………閣下?”
“弗魯門閣下?”
謝爾比的呼喚總算讓利昂娜回過神,發現不知何時她已經走到了租房門口。
“……您在這裡站了一分多鐘了。”謝爾比看看她握著門把的手,又看看她恢復焦距的雙眼,“您還好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
“嗯……我想到了一個不耽誤你養傷的工作。”
思緒迴轉間,金髮的小紳士再次眯眼笑起來:“之前在郵輪上我們不是說好了,你要教我織毛衣。現在都過去半個多月,這項任務也該提上日程了吧?”
謝爾比愣了下,努力從腦海裡搜刮著相關記憶,這才隱約想起是有那麼回事。
當時他跟利昂娜提了幾個“基金會”暗中傳遞訊號的方法,其中就有做編織物這一項。
中間經歷了那麼多事他以為她早忘記了,沒想到居然在這時候翻了出來……
“您想看懂正反針很容易,我給您演示一下就行,不需要真的去學……”
他剛說了一半,就見利昂娜眯著眼朝自己看過來:“你是覺得我學不會?”
感受到她話中的危險,謝爾比趕緊搖頭:“不、當然不是……”
“那就這麼說定了。”利昂娜眯起的雙眼頓時向上彎起,用力扭開房門,“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就去集市上買點毛線……”
話音剛落,才推開一半的大門內突然傳出一聲慘叫。
門口的二人神色一凜,幾乎是同時衝進門,向聲音的來處——廚房跑去。
廚房內,一把廚刀帶著不少橙色的南瓜皮狼狽地躺在地上,旁邊還有一個正在捂著手哀嚎的波文和正在找包紮布的凱恩探員。
利昂娜:…………
249
看著眼前這鬧劇般的一幕, 利昂娜有些難以形容此時的感受。
她帶著十分無語的心情找到波文的醫療箱,拿出繃帶給他包紮好才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南瓜皮……”凱恩探員指著砧板,無奈道,“利文朗先生說要做南瓜派, 我就說, 總不能把南瓜皮一起作為餡料切進去吧?那樣也太髒了……”
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南瓜皮沒削掉多少, “”廚師的手反而先遭了殃。
波文想要做南瓜派的抱負在負傷後化為泡影, 一片狼藉的廚房最終還是被謝爾比接手。
當然, 讓一位傷員獨自給他們這些健全人做飯利昂娜並不贊同。
在確認波文的手沒事後, 她自然而然地溜達回廚房, 以自己感興趣為名開始給謝爾比打下手,總算沒讓那隻被完全切開的南瓜浪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波文在看到兩人一起端出南瓜派時的心情如何利昂娜並不知道,也不是特別在意,她的大部分心神依然放在隔壁。
可惜這裡房子與房子間的距離並不算近,雖然每天都能看到道格拉斯夫人到花圃澆水除草,或者雙胞胎跑到後院玩耍, 偶爾也能聽到一些爭吵聲,但到底是搞不清楚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雙方都不算熟悉, 上校家裡還住著客人,按照正常的社交禮節利昂娜也不好貿然登門探聽。
好在過來打理花園的老園丁是個本地人, 利昂娜與他聊過一陣後兩人便熟悉起來。等到園丁的工作結束後她便找藉口請對方去鎮上的酒吧喝一杯,間接也與酒館中的一些人混了個臉熟。
之後的兩天,除了白天會跟謝爾比學習如何編織,她所有的時間幾乎都泡在鎮上的酒吧和俱樂部裡, 試圖收集有關道格拉斯上校家的情報。
比起新倫納城和諾特堡這種已經工業化的城市, 希圖科姆雖然這兩年人口增長了,有了不少從外地搬來的人, 但說到底還是個鄉下的小鎮。
與大城市中那種生疏的鄰里關係不同,鄉鎮中的居民大多是幾代前就住在這裡。他們彼此熟悉,生活節奏較慢,整體氛圍十分安逸,一年到頭也聽不到多少大新聞。
大概也因為這點,一旦鎮子裡的某家惹出點什麼事,差不多兩三天就能傳遍整個鎮子了。
比如利昂娜一行人,在他們到達鎮子的當天下午,鎮中唯一的酒吧裡就有人談論起他們來。
而隨著“道格拉斯上校的妹妹帶著兒子投奔兄長”的訊息傳出,鎮上的八卦重點漸漸移到了道格拉斯一家人身上……這反而方便利昂娜收集訊息。
道格拉斯上校的全名是傑克·道格拉斯,與利昂娜之前的猜測一樣,他曾經是一位陸軍軍官。
大概十年前,他所在的部隊被調到了合眾國的南方邊境,正面參與了與南方鄰國間的邊境戰爭。
正面作戰的部隊往往是傷亡數最多的,可道格拉斯上校手下的騎兵隊十分勇猛,他本人也會在每一次出兵衝鋒時衝在最前面,且堪稱奇蹟般每一次都能毫髮無傷地回來了,打了不少以少勝多的漂亮仗。
按照酒館中醉漢們的說法,道格拉斯上校如果能堅持服役到戰爭結束,之後留在軍隊晚點退役,說不定還能撈到一個准將之類的頭銜。
可天不遂人願,他偏偏在戰局穩定後患上了嚴重的哮喘。別說繼續帶頭衝鋒了,待在後方指揮都十分困難。
大概是身體實在支撐不住,道格拉斯上校在邊境戰爭勝利前不得不轉到後方療養。之後回到自己的家鄉,與多年未見的妻子和母親團聚。
他的第一任妻子在他回來沒多久就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但因為產後生了一場重病,不久後就去世了。
之後他便一直與年邁的母親一起生活了近五年,直到他的母親在三年前去世才再次離開家鄉,帶著兩個孩子搬到了北方城市諾特堡。
也是在那裡,他遇到了現在的妻子——當時還叫安娜·歐尼爾的道格拉斯夫人。
那時他們住在同一棟公寓樓,道格拉斯上校的一對雙胞胎非常頑皮,總是喜歡上下樓地跑,惹惱了不少鄰居。
可歐尼爾夫人很喜歡孩子,經常讓兩個孩子來自己的房間玩,自然而然就和退役的上校產生了聯絡。
兩人年齡相仿,都是配偶去世多年的寡婦和鰥夫,沒多久便走到了一起。
婚後不久他們就從諾特堡搬到了附近的鄉下小鎮希圖科姆,一直平平安安住到了現在。
小鎮中的居民對上校夫妻的觀感很好。
上校本人不用說了。他是個英勇的軍人,而軍人不管在哪裡都會受人敬重。
搬到希圖科姆近三年,除了有人說他嗓門太大,有些過於喜歡談論時政上,經常會看到他訓斥自己那兩個孩子外,倒也沒發現有什麼不良嗜好。
道格拉斯夫人也一樣。她是個標準的家庭主婦,每天的生活都圍繞著家庭展開,平時很少出門。
與她接觸的人都覺得她是個好人,就是膽子比較小,經常會因為別人大聲講話就受到驚嚇……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跟大嗓門的道格拉斯上校走到一起的……
利昂娜聽著酒館中的人說笑著談論這些,再次頗具引導性地丟擲下一個問題。
“道格拉斯夫人好像跟上校那兩個孩子關係很好,這真的很罕見。”她帶著感慨說道,“我從沒見過像她那麼稱職的繼母……不過她年紀也不小了,在之前的那段婚姻裡就沒有自己的孩子嗎?”
與她同桌的幾名鎮民面面相覷一陣,紛紛搖頭。
“不知道,這個好像從沒聽上校提起過。”一人說道。
“就算有,現在也應該在馬黎吧?”另一人舉起酒杯喝了口,“她會一個人來新大陸,說不定是跟她的孩子關係並不好……”
桌上的第三人正是之前來利昂娜租房工作的老園丁。他沒有像前兩人那麼武斷地下定論,反而揮手招來酒店的老闆:“亨利,這邊再來一杯……順便,你聽沒聽說過上校夫人有沒有親生的孩子啊?”
“……你別說,好像真有一個。”
酒店老闆拿著一杯啤酒放到桌上,抱臂想了會:“我老婆聽她嫂子說過,道格拉斯夫人一直戴著一個項鍊盒,裡面有幅男孩的畫像。當時有人問她那孩子是誰,道格拉斯夫人說那是她的兒子,不過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聽他這麼說,桌上喝酒的幾人也不免發出一陣唏噓,對這位命運多舛的女人更多了一層同情。
“上校夫人就是為人太溫和了……明明是主人,卻被那對來投奔上校的母子欺負成那樣……”老園丁嘆息道,“前兩天我幫傑林斯夫人整理花圃的時候發現又生了蚜蟲,想著去上校家借一點殺蟲劑,結果就見到那位卡明夫人不依不饒的樣子……”
“你是說道格拉斯上校的妹妹?她做了什麼?”
“具體我也沒聽清,好像是卡明夫人的兒子往海蒂那孩子身上扔了蟲子……上校夫人看到後讓他道歉,可卡明夫人卻護著兒子,嘴上還不乾不淨的……”
眾人聽完都有些憤憤,其中一個與上校關係好的人更是脫口而出:“這哪是來投奔親戚,怕不是來討債的吧?”
“哎你別說,還真不一定……”
與其他皺起眉的人不同,一位年輕人轉了轉眼珠,帶著興奮壓低聲音,向酒友們分享自己聽到的八卦:“我聽說道格拉斯上校的那個妹妹擅自聯絡了少校的律師,把人找了過來,要逼著上校更改遺囑!”
“……這是什麼意思?上校的遺產關她什麼事?”
“好像是她在來之前收拾過母親的遺物,發現了一個秘密——”
訴說者再次壓低聲音,直到把周圍人的好奇心全都勾起來才公佈:“上校家的那對雙胞胎是他第一任妻子在上校服役期間跟人生下的野種,她們根本不是上校親生的!”
此話一出,聚在一起的幾人呼吸皆是一滯,繼而發出一陣高低不同的驚呼。
不管是按照世俗習慣還是法律,一個人死後的遺產一般都會由直系親屬,即妻子、兒女和父母繼承。如果直系親屬已經不在了,就會由旁系的親屬繼承。@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過這是在沒有遺囑的情況下。現在很多人為了以防萬一,會在活著的時候提前立下遺囑,以免自己死後財產會落到自己討厭的親戚手裡。
道格拉斯上校估計也是提前立好了遺囑,內容也不用想,大部分必定是要留給前妻為他留下的那對雙胞胎……可現在,要是他知道那兩個孩子不是他親生的,還會把財產留給她們嗎?
“真的假的?你不要瞎說啊!”
“千真萬確!那女人今天上午親自去接那位律師,在馬車裡跟律師聊了一路,拉車的老湯姆來我家買菸時親口跟我說的!”
“可這還是沒道理啊……就算上校知道了,把那對雙胞胎刨除到遺囑之外,那他的遺產還是該歸他的妻子吧?”
“這你就不知道了。道格拉斯上校和道格拉斯夫人結婚時簽過協議,雙方都不會在各自的遺囑中留對方的名字……”
“這又是為什麼?”
“不知道,但好像這是道格拉斯夫人提出來的……可能是不想要讓別人認為她是為了上校的錢才嫁給對方……”
眾人聊完又是一陣咋舌。
上校夫人主動放棄了財產繼承權,上校的母親已經在多年前去世……如果上校不願意把遺產留給那對前妻所出的雙胞胎,這就意味著道格拉斯上校的遺產繼承人很有可能變成他的妹妹和侄子。
“能這麼篤定地把律師叫來,她是有什麼確鑿的證據嗎?”
“那就不知道了……等著吧,這幾天上校家必定沒什麼安寧……”
那人這麼說著,眼珠一轉,看向認真與幾人一起聆聽的金髮青年,笑著道:“說起來約翰斯先生租住的房子就在上校家隔壁,也許這兩天就能聽到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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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上眾人八卦的視線,利昂娜也回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八卦是人的天性,在這個娛樂活動匱乏的地方,八卦也是人們重要的消遣方式之一。
不過要是從被消遣的那一方看,這絕對不會什麼好體驗。
利昂娜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只笑著繼續點了些酒水和餐食。直到這一桌的人都酒足飯飽,這才結了賬,悠悠哉哉地往回走。
9月15日下午,新倫納港。
隨著一艘艘來自舊大陸的貨船與客船紛紛靠岸,這座新大陸的港口城市再次繁忙起來。
由於現在諾瓦合眾國的政局很亂,北方聯邦政府不久前剛剛下達命令,要求各海關的工作人員不能像之前那樣懈怠,每一個進入合眾國領土的外國人都必須出示自己的護照。
眾多從船上下來的客人中,一位身板筆挺,眼神格外犀利的中年男人引起了海關人員的注意。
剛剛接受過上級訓話的工作人員不敢怠慢,仔細檢查了這位中年男子的護照,對職業一欄書寫的“商人”字樣表示懷疑。
海關與同事使了個眼色,把人帶到一旁的小屋,開始進一步盤問。
“您說您所在的是一家貿易公司,具體是做什麼生意?”
“主要是木材。”中年男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我們公司之前就與博利安-泰拉木材廠簽過協議。但本該今年8月交付的訂單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公司派我來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海關的工作人員倒是知道這個木材廠,也大概清楚為什麼木材廠會交不上貨。
今年上半年,南邊的幾個州突然宣佈退出合眾國,成立了自己的政府,這與位於北方的聯邦政府起了正面衝突,雙方也都開火了。
為了支援大總統的決定,北方的很多企業都為聯邦政府出了不少物資。
而木材作為戰爭時重要的資源之一,位於北方的幾大木材廠都臨時調配了自己廠中的資源,用於支援北方政府。
護照是真的,理由又正當,海關實在沒有其他理由扣押這位馬黎人,只能蓋好章後把人送走。
“對了,我想向您打聽一件事。”
即將走出小屋前,男人似是不經意地詢問道:“我走之前聽說,上個月月末來到新倫納港的‘愛斯塔斯城堡號’上死了一個人,這是真的嗎?”
海關愣了下,皺眉思索片刻後搖搖頭:“我只記得是有個人受了很嚴重的槍傷,船靠岸後就被匆匆抬走了,之後死沒死不清楚。”
“那就好,我還以為是港口內出了暴亂呢。”
男人那張始終緊繃著的臉部線條頓時鬆快不少:“這是我第一次來新大陸,在馬黎時總是聽旁人說這裡的治安有些差,經常出現槍擊事件,我以為港口就……”
他這一句話終於打消了海關的全部疑慮,也跟著笑起來:“倒也沒那麼誇張,您只要不在晚上去那些危險的街區就行。白天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還是很安全的。”
男人點點頭,接過護照後便離開了港口,上了一輛出租馬車。
“下午好,先生。”車伕操著濃重口音的馬黎語詢問道,“您要去哪兒?”
“距離這邊最近的火葬場在哪兒?”
“啊?”車伕以為自己聽錯了,又詢問了一遍確認才訥訥道,“這個……新倫納附近的火葬場只有一個,南邊的哥倫橋火葬場……”
“就去那兒。”
男人直接開門上了馬車,催促道:“儘量快一點,我希望能在火葬場關門前到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