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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98 章 深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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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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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意識完全消失時, 人的所有五感也會跟著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謝爾比才在恍惚中恢復了一點意識。

但也只有一點。

他看不到任何東西,感覺自己正飄浮在半空,抑或者沉在深不見底的水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混沌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這是否是夢境, 可他感覺此時很舒服。

一雙雙無形卻溫暖的手臂從下方伸出, 慢慢將他全身包裹住……彷彿孩童時被人完完整整地抱在懷裡, 或是蜷縮在羊水中的胎兒……他從未像此時感到如此安全。

就這樣沉睡下去也許不錯……

什麼都不用思考, 什麼都不用煩惱……就這樣沉睡下去, 這樣就很好……

腦中出現了這樣的想法後, 他的意識再次開始放鬆, 任憑那些手臂摟住自己,將他帶向更深的地方。

可突然,有什麼猛地扼住他的咽喉,強烈的不適感讓他猛地睜開眼。

他發現此時的他正在水中,張開嘴,帶著強烈土腥氣的河水猛地灌進咽喉。

求生欲讓他閉上了嘴, 忍著那股噁心拼命向上遊,終於在胸前的空氣耗盡前冒出水面, 手腳並用地想要爬上岸。

「……薩博利?」

「喂,你沒事吧!」

他看到一雙腳向自己跑來, 緊接著手臂被人抓住後向上提,總算把他拎到岸上。

「都說河裡很危險,你就是不信。」

一個男孩在他身邊說道:「放棄吧,東西丟了就丟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突然頓住, 又驚喜地拔高聲音:「不會吧?你真的找到了!」

謝爾比順著他的話看向自己的左手。

原本空著的手不知何時正攥著一條手鍊, 剛被水浸潤過的彩色玻璃珠在陽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

看著手鍊他隱約想起來了。這是他母親的手鍊,據說是外祖母唯一留下的東西。

前些天母親不小心在洗衣時把它掉到了河裡, 最近一直很難過……

「找到就快點回去換衣服吧!」拉著他的男孩催促道,「萊拉阿姨會高興的!」

是啊,把手鍊還給母親,她一定會開心。

謝爾比攥著手鍊爬起身,拖著有些僵硬的雙腿往前走。

炙熱的陽光讓他渾身暖烘烘的,也讓前方的道路變得格外刺目,以至於他根本無法抬頭向前看,視線一直停留在腳尖前的一片土地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始終是被太陽照得發亮的黃土,沒有一點實質的變化。

他忍不住迎著那過分刺目的光線抬頭,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母親在父親懷中泣不成聲,父親身後則站著幾名拿著刀計程車兵。

「時間到了。」

戴著氈帽計程車兵說道:「我們該走了。」

「不、不要……」母親從父親懷中掙脫,手忙腳亂地把耳環摘下,塞到其中一位士兵的手中,「請你們再寬限幾天……一天就好,給我們一點時間準備……」

「準備個屁!」

另一名士兵一把拍開母親的手,力道大到直接把人甩到地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小聰明!想都別想!」那人怒道,「這是國王陛下的旨意,少一個人都不行!你們要是想現在就掉腦袋我也可以成全你們!」

這麼說著,明晃晃的刀已經抽出一半,卻被父親攔住。@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不,別這樣……我跟你們走。」

記憶中連臉都看不清的男人這樣說道,攙扶起妻子,低聲安慰了幾句後便被不耐煩計程車兵拉走。

「我會回來的,萊拉!我保證!」

他的手臂被拽著,踉蹌地走了兩步後終於看向謝爾比,原本模糊的臉終於慢慢浮現出五官。

「薩博利……薩博利!」男人向他高聲喊道,「照顧好你媽媽,我一定會回來的——」

伴隨著他的喊聲響起的是無數人的哭泣聲。

黃沙在狂風下遮掩住日光,也遮住了那些離鄉之人的樣貌。

他們在士兵的帶領下走進漫天的沙土中,最終化作一個個褐色的剪影,在哭聲中越走越遠。

謝爾比掙脫了母親的手,追著那些影子跑到村外,卻還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地平線上越變越小。

他想要高喊些什麼,可大風捲著沙子撲在他臉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擋住臉。

等再放下手時,風沙與人影都消失了。

鮮紅色的晚霞取代黃沙鋪滿整個天空,用豔麗的顏色將天與地分割得格外清晰。

而在晚霞的盡頭,他看到了一隊黑壓壓的人影正在朝村子的方向奔來。

腳步後退一步,又跟著後退一步……恐懼順著腳跟爬滿全身,驅使著他轉身往回跑。

似乎只是兩步他就跑回了村子,人們的哭聲已經變成慌亂的呼喊聲。

母親見到他回來趕緊拉住他的手,二人加入逃難的隊伍中。

「我們打敗了……帕魯本的人殺過來了……」

「他們說……我們的軍隊投降了,可他們把戰俘都殺了……全都殺了……」

他聽到有人這麼說道:「為什麼啊……為什麼又要打仗……明明已經很多年沒有了……為什麼……為什麼啊……」

「我們……要去哪兒?」

那個與他相熟的男孩來到他身邊,拽住他的右手,顫抖著聲音問道:「我們能去哪兒啊……」

那種喉嚨被什麼堵住的感覺又出現了。

謝爾比完全說不出話,只能聽著身邊的男孩不停重複說著什麼,卻只覺得那聲音越來越模糊。

不但是男孩的聲音,母親的、周邊人的聲音都變得十分模糊……混亂的聲音就像另一種催眠曲,讓他眼前的光線再次變暗,眼皮都開始不斷下墜……

砰————!

突然,一聲巨響再次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來,他不自覺地向聲音的來處、向右邊看去……

那裡有一片紅色,如晚霞般鮮豔的紅色……可還不等他意識到那是什麼,母親已經將他一把抱起,頂著尖叫聲拼命向前跑。

可沒有用。

伴隨著槍響,一朵朵鮮紅的血花在面前綻開,一個個熟悉的身影應聲倒了下去。

母親也倒下了。紅色的液體從她的身體裡流出,滲入還帶著溫度的沙土中。

「不要動……」倒下的那一刻,母親用雙臂靜靜抱住他,小聲在他耳邊說道,「乖孩子,不要動……乖一點……」

謝爾比想要站起來,像故事裡的英雄那樣站起來,可他的身體卻像個窩囊廢,除了顫抖什麼都做不到。

他感受著身上壓著的那具身體在慢慢變冷,聽著尖叫聲慢慢消失,最後一切都伴隨著落日一起歸於寂靜。

有人操著他聽不懂的語言在附近來回走動,把屍體堆放到一起,然後在附近點火紮營。

那種令人作嘔的感覺又出現了。

謝爾比捂住嘴,蜷縮在母親的屍體下,靜靜等待著所有聲音都消失的那一刻。

當天空從純黑變為靛藍時,附近終於不再有人走動的聲音。

他拖著僵硬的四肢慢慢爬出來,一開始僵化的關節還無法讓他正常行走,慢慢地,在他爬到邊緣的位置時,他終於能站起身,加快腳步向前跑。

砰、砰————

身後傳來兩聲槍響,似乎有人在喊著什麼,可他沒有停下腳步,依然不停邁著雙腿向前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不停往前跑……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他想要活下去……

那個想法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強烈到他甚至無法去思考為什麼自己會如此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他似乎遇到了一些人,一些與擁有相似相貌的孩子,有大有小,他們開始結伴而行。

他們什麼都吃,蜥蜴、蠍子,樹根……甚至是沙土。只要能讓肚子變飽,什麼都能吃,什麼都能喝。

可前路漫漫看不到盡頭,有人倒了下去再也沒能站起來。身邊的人只能看著,誰也沒有餘力伸出援手……

但身體總是有極限的,而太陽從來不會照顧任何人的情緒。炙熱的陽光讓他的體力以更快的速度流失。

謝爾比看著一個又一個背影走到自己的前面,而他卻已經沒有追趕上去的力氣了。

慢慢的,那熟悉的、乾燥的風再次卷著黃沙向自己襲來,那些無形的手從腳下的沙土中生長出來,輕柔卻不容置疑地攀上雙腿。

他的雙腿從未像此時這樣沉重,簡直成了他的負擔。

謝爾比隱隱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麼,可這次他選擇繼續向前。

不想被拋下……想要繼續,想要揮開沙塵看清前方的道路,想追上那些身影……可冷不防地,伸出的手臂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

那一瞬間他是驚恐的,尤其是他與那隻手的主人對視後,對方金色的發須和湛藍色的眼眸讓他忍不住發出尖叫。

他開始掙扎,開始用一切能用到的手段掙脫對方的桎梏,卻沒想到那人竟將自己抱進了懷裡,猛地向旁滾了一圈。

下一瞬,幾聲槍響依次在他耳邊爆開,他的身體再次僵住,手緊緊抓著男人的手臂不敢鬆手。

可男人沒有停下,很快將他抱了起來。

男人用陌生的語言向黃沙裡的陰影高聲喊了些什麼,槍聲居然就那樣停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當謝爾比再睜開眼時,入目就是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

視線順著傷口所在的手臂向上看去,他很快就與抱著他的男人對上了視線。

男人一邊跑一邊說著什麼。

那是他聽不懂的語言,可他努力睜大眼,努力記住了鬍鬚下那兩片嘴唇的開合動作。

“別怕,孩子……你不會有事的,你已經安全了。”

漸漸的,原本無聲的唇語有了聲音,隨著男人嘴唇的開合,破碎的發音慢慢組合成完整的句子。

“你不會有事,我保證……”

他不斷重複道:“我會幫助你的,孩子,不要放棄,我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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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色的發須, 藍色的眼睛……

與之前那些劊子手擁有相似容貌的人,此時卻救了他的性命……

這樣的認知讓謝爾比剛剛清醒一些的大腦再次變得混沌。等再回過神時,他已經被帶到一處營地裡。

空地中建起的臨時營地中有很多人。

大部分是傷患,失去手臂的, 失去腿腳的, 有人全身綁滿繃帶, 有人正在因為接受手術發出痛不欲生的慘叫……

可這裡也有四肢健全的人, 他們正在傷者間四處忙碌。

大部分是與他相貌相似的中陸人, 但也有不少與那個男人相似的人……他們為他包紮好了傷口, 為他準備了食水, 甚至給他鋪好了床鋪……

「放心吧,孩子。你已經安全了。」

一名頭上纏著繃帶的女人笑著對他說:「那些人不敢硬闖拉斯爵士的營地,有他在我們就是安全的。」

拉斯爵士——那個將他帶回來的男人,此時也與其他人一樣,正在為營地中的傷員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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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時而搬運貨物,時而與傷者交談。

可他的塔裡默語相當差勁, 更多的時候只是緊握住傷者髒汙的手,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們。

明明與那些人長得一樣……為什麼這個人要幫助他們……

此時謝爾比腦中的場面是混亂的。

一邊是笑著殺死母親和村民的惡魔, 一邊是“拉斯爵士”單膝跪在亡者身前,親吻他們手指時的痛苦神情。

他們是一樣的, 他們是不一樣的……

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分別在腦海中喧囂,直到他痛苦地抱住腦袋仍然無法得出一個統一的結論。

於是理所應當的,來到營地的第一個晚上他沒能睡著。

黑夜中,他看到那位“拉斯爵士”與另外一人悄悄走出營地, 與一位穿著帕魯本軍服的男人會面。

……他們果然是一樣的。

那一刻, 洶湧的憤怒直接壓垮理智。

謝爾比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在想什麼,可意識再次回籠時, 他已經跳到了“拉斯爵士”的背上,無師自通地用手臂死死勒住對方的喉嚨。

可一個常年吃不飽飯、不到十歲的孩子力氣能有多大?

他像個布娃娃般被人輕鬆扯下來,按倒在地,一把雪亮的刺刀已經指向他的鼻尖。

要結束了。

那種被無數雙手纏住的感覺再次出現……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明白那些“手”的來源,只認命地閉上眼,等待刀尖刺入的那一刻。

但並沒有。

一聲暴喝打斷了士兵的行動,同時一把握住那把刺刀,將它狠狠甩開。

是拉斯爵士……他再次救了他,把剛剛從背後襲擊他的人護在了身後,大聲斥責對面計程車兵。

謝爾比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只看到對面的帕魯本士兵露出一個輕蔑的笑。

士兵拿起落在地上的檔案袋,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笑著留下一句話後就轉身離開,只剩下他們還站在原地。

「你真是瘋了!」

站在“拉斯爵士”身邊的中陸男人一把拽起他的手臂,低聲訓斥道:「拉斯爵士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他才不是!」謝爾比聽到自己兇狠地反駁道,「他和那些人都一樣……你也一樣!騙子——」

也許是覺得他聲音太大,那人趕緊捂住他的嘴,又用他聽不懂的語言與那位“拉斯爵士”說了些什麼。

語言有時候根本不需要翻譯。、光是聽語氣謝爾比就能聽出那人在道歉,這讓他心中那團怒火燒得更加旺盛,再次拼命掙紮起來。

男人有些控制不住他的動作,漸漸不耐煩,抬起手就要給這個不講道理的小孩一個教訓。

「不要,阿里。」

“拉斯爵士”終於開口了,且這次他說的是謝爾比能夠聽懂的語言。

「我,來跟他,說。」他不太熟練地用塔裡默語說道,「讓我們,聊聊,單獨。」

原本擔任翻譯的塔裡默男人離開了。

距離營地不遠處的空地上,“拉斯爵士”乾脆坐到地上,儘量與跌坐在地的謝爾比保持同一高度。

這是謝爾比第二次與他如此近距離地接觸。

“拉斯爵士”有著一臉不知多長時間沒有打理過的鬍子,與那些成綹的頭髮一樣,鬍鬚在整張臉上肆意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