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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99 章 深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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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眠(下)

如果不是身上的衣服還算得體,任何人見到他都會以為這是個流浪的野人。

可與謝爾比過去見過的流浪者不同,那淺淡的髮色和瞳色在中陸這片土地上就會讓人產生畏懼。

尤其是在二人的距離這麼近的時候,謝爾比忍不住想要向後退縮。

就在這時,坐在對面的男人開口了。

他先是指了下自己,又搖頭擺手,同時緩慢說出一連串的單詞。

「我,不是,帕魯本人。」他一邊比畫一邊用已知的單詞表達自己的意思,「我是,羅蘭人。」

羅蘭?

那是謝爾比第一次聽說這個地名,完全沒有一點概念。

“拉斯爵士”大概是看出他的迷茫,繼續解釋:「在,西邊,比帕魯本,更西邊……不是敵人。」

他的吐詞並不準確,謝爾比其實聽不太懂。

好在人類的肢體語言總是相通的,“拉斯爵士”又在地上簡單畫了幾個圈,表明幾個國家的位置,總算讓謝爾比弄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即使對方說自己並非帕魯本人,他的相貌還是讓謝爾比心生警惕:「你剛剛還在跟那些帕魯本士兵說話!」

「我,給他們錢。他們,允許,我帶你們,離開。」

“拉斯爵士”努力用為數不多的詞彙組成句子:「我想,救你們。帶你們去,拉羅達。你們的,神廟,願意收留,你們。」

儘管他說得磕磕絆絆,謝爾比還是捕捉到“拉羅達”這個地名。

那並不是塔裡默的首都,可在某些塔裡默人心中那是比首都更重要的城市,因為那是白鴉神瑪乍神廟的所在地。

「……你真的願意帶我們去拉羅達?」

謝爾比聽著自己用稚嫩的聲音問道:「為什麼……我們什麼都給不了你……」

“不是什麼都需要報酬。因為我覺得我該做,所以就會去做……”

男人直接用母語說出一段話,卻讓男孩再次面露迷茫。

他又用塔裡默語試圖解釋一遍,可因為他的詞彙量實在有限,越說謝爾比越迷茫,最後男人只能放棄。

「因為,做好事,會有好事發生。」

“拉斯爵士”最後這樣解釋道。

「……你在說,‘善有善報’?」

「沒錯。」男人似乎很高興,“善有善報,要做好事。”

謝爾比看著男人一直在用另一種語言重複著這一句話,可他笑不出來。

於他而言,所有給予他善良的人都在那個晚霞滿天的傍晚死掉了,這讓他無法說出贊同的話。@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拉斯爵士”確實按照約定將營地中的人全都送到了拉羅達,之後便徹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他就像是黑夜中的一道流星,在短暫照亮夜空後又迅速消失,連同他所說過的那些話一樣,對正身處苦難中的人來說實在不值一提。

國王軟弱無能,作為神明代言人的阿卡德們站了出來。

他們安撫失去家園的民眾,為倖存者們安排住所,組織募捐,本該由王族做的事都由他們做了。

於是,當割地賠款的訊息再次傳回後方時,所有人都憤怒了。

他們的親人被國王趕上戰場,屍骨無存,他們世代生活的家園被外族侵佔,現在國王還要從他們身上刮下最後一層皮——沒有人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洶湧的民意在和談的一個月後到達頂峰,之後的一年裡塔裡默境內發生了數次叛亂,有一次亂民差點衝進了首都。

而最後讓暴亂平息下來的,還是神廟的阿卡德們。

幾乎所有邊境區的難民都受過他們的恩惠,他們沒有任何理由對阿卡德們舉起武器。

騷亂暫時停歇,阿卡德們回到神廟,卻向一部分信眾道出了他們的苦楚。

白鴉神的右眼,能夠預言未來的“預言之書”早在帕魯本和塔裡默的第一次戰爭中失竊。

阿卡德們從中看到了很可怕的預言,看到更多的塔裡默人會遭到殺害……如果想要改變未來,就必須把他們的“聖書”從西方的強盜手中奪回。

只要“預言之書”回到神廟,阿卡德們就能從中窺視未來,進而找到收復失地的方法。

這不是一個邏輯嚴密的說法,甚至在後人看來有些可笑。

可對那些深陷泥沼、失去一切的人來說,就算是一條脆弱不堪的蜘蛛絲,他們也願意抓住。

謝爾比也一樣。

最開始支撐他活下去的是動物最原始的求生欲,而接下來支撐他活下去的是滿腔無處發洩的仇恨。

過去那些美好的記憶在此時化作利刃,每一次想起心臟都有被刺穿的痛感,時刻催促著他去做些什麼。

可即使自己全都按照阿卡德的說法去做了,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被拴在手術檯上的謝爾比看著那閃著藍光的液體一點點注入體內,再次產生迷茫。

當身體的每一寸都被疼痛侵蝕到無法發出聲音時,他驚訝地發現眼前出現的不是父母,不是阿卡德們,更不是神廟中的神像,而是一張並不算熟悉的面容。

一個男人,一個用鬍子遮掩了真實相貌的男人,正在用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眸注視著自己。

他曾經說過的話,那些他聽不懂的話,那些他以為自己從沒放在心上的話,此刻卻無比清晰地在腦中反覆迴盪。

“善有善報”……那只是一句謊言。

在他離開故鄉後的每一秒,他的人生都在證實這是一句謊言。

善良無法帶來好報,恰恰相反,善良者總是最先死掉的人。

那時他以為自己也要死了,可最後他還是活了下來。

即使是頭上懸著一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但那也是活著。

既然活著,那就要繼續。

終於,在他成為“基金會”的正式成員後,他獲得了能夠自由在龐納城中行動的權力,再次聯絡上了遠在塔裡默的阿卡德們。

那時他真的沒有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嗎?

謝爾比覺得有那麼幾個瞬間他是察覺到了,可本能讓他選擇無視。

每個塔裡默人從小都聽說過“預言之書”。那並非憑空虛構的傳說,起碼在兩代之前,“預言之書”還存放在神廟之前時,阿卡德們的預言全都成真了,確確實實幫助塔裡默人避免了無數災禍。

那是屬於他們的東西,奪回是理所應當……不管它是否能真的像阿卡德們說的那樣……

他只能這麼走下去,即使內心已經開始對行動的本質產生懷疑也只能走下去……否則他之前經歷的那些算什麼?他的一生又算什麼?

可每當他開始心生恨意時,那句絕妙的謊言總會趁虛而入,反覆錘擊著內心最脆弱的部分。

那麼一天,很平常的一天,謝爾比突然很想再見一次那位“拉斯爵士”。

他突然很想知道他當時除了那句“善有善報”外還說了什麼……他有預感,如果不能再見那人一面,他的話便會像一個解不開的魔咒,他終身都無法擺脫那句話帶來的影響。

於是他去查了,卻發現羅蘭境內並沒有所謂的“拉斯爵士”。

羅蘭這邊的線索斷了,可當初“拉斯爵士”牽頭建立的慈善組織還在運轉。他順著蛛絲馬跡查詢,將所有可能的人從時間上進行篩選,總算確定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

馬黎的懷特伯爵——一個在馬黎國內並沒有太大知名度的貴族。

曾經擔任過現任馬黎國王烏爾裡克二世的啟蒙老師,風評還算不錯……但除了這些也沒有其他資訊了。

因為他已經死了,就在謝爾比調查出結果的不久前,一位家僕在他的酒中下了毒,一家三口死了兩人,只有年輕的長子因為救治及時保住了一條命……

謝爾比得知這個結果時既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

那位崇尚“善有善報”的“拉斯爵士”最後的結局居然是這樣,這更加證明了那句話是個謊言。

他最終沒能再與“拉斯爵士”交談一次。

也如預料般,不但是那人當年對他說過的話,還有他這些年調查到的、有關“懷特伯爵”曾經說過的話,都對他產生了抹不去的影響,以至於他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當他第一次在黑卡爾莊園遇到所謂的“小弗魯門先生”時,他便隱隱感受到了那股來自命運的拉扯感。

她明明與她的父親不同,可在某些時刻,他們又是那樣相似。

他們的眼神都是那樣堅定而明亮,沒有一絲陰雲,他們堅定地相信自己堅持的東西沒有錯。

連帶著他也開始想要去探看……想要一直看下去,看到那雙眼睛中的堅持是否真的有意義。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任務所需——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他幫助她是理所應當。

可之後的幾次呢?他的底線在遇到她時似乎總在向後退。

為了不讓他人發現她的身份,他甚至直接出手攪亂了薩哈木的任務,親手將自己的同胞送進大牢。

從那時起一切就都亂套了。

一次又一次的接觸和對話,讓他本就鬆動的信念開始動搖……最後會變成這樣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那些舉動究竟是在報恩,還是因為他打內心不想從那雙菸灰色的眼眸中看到失望,謝爾比早就分不清了。

在他向E085舉起槍的那一刻起,前十年的堅持徹底崩塌,就算E085沒有銷燬他的藥劑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戈壁灘中的那場救助到底改變了他。

他無法像E085、像阿卡德們那樣,為了一個可能性便殺死一個無辜者。

即使那個人與他並不是同一種族,即使那人也許真的會在未來奪走無數人的性命——只是此時此刻,在對方還沒有做出任何事前,他終究無法狠心奪去一個孩子的父親、一個女人的丈夫。

這就是他失敗的原因。

在他把目標看做與自己同樣的“人”時,等待他的結局便只剩下一個了。

謝爾比再次睜開眼時,面前的場景再次發生變化。

炙熱的陽光,沙土的味道……高大的立柱撐起整座神廟,一切都是那樣熟悉。

他看到了父親和母親,兒時的玩伴,還有很多記不清名字的人。

他們的身上都有無數傷口,有的是槍傷有的是刀傷,有的甚至只有一團糜爛的血肉,卻詭異地站立在那裡。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那個還沒有被給予“謝爾比”這個名字,還被周圍人稱作“薩博利”的自己。

「你後悔嗎?」

對面的“薩博利”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地仰起頭:「當時就該殺了達特爵士……不,最開始就不要跟利昂娜·弗魯門扯上關係,放任她被薩哈木帶走,事情都不會發展到現在這一步。」

謝爾比靜靜與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眸對視著,最後發出一聲慘笑。

「然後呢?我的結局會有任何變化嗎?」他的笑中帶著些許悲哀,「榨乾所有利用價值後去死,還是在還未充分榨乾前死去,我根本沒有選擇……也沒有人在乎。」

「你們也是……是生是死從沒有人在乎……」

他的視線掃過面前的每一個人,眼中的悲哀更濃:「卡西莫·達特也跟我們一樣,他的生死除了他的家人根本沒人在乎……即使沒有他,西陸上的武器還會繼續更迭,殺死一個人根本無法解決根本問題,阿卡德們的命令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你竟敢質疑阿卡德的預言!」他的“父親”斥責道,「他們說得沒錯,你這就是背叛!」

「背叛……叛徒……」

「你忘記了我們,你背叛了我們……」

一件件白色長袍慢慢出現在眾人身上,不過數秒,他們幾乎都變成了同樣的模樣。

「你背叛了我們,薩博利。」為首的阿卡德抬起頭,兜帽下發出威嚴低沉的聲音,「你背叛了偉大的瑪乍,你該死——」

「就算我真的該死,我的生死也不該由你們定奪!」

憤怒讓謝爾比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用更高的聲音壓過他們的話:「我怎麼能在明知道一件事是錯誤的還要繼續盲從下去?我有眼睛,我有我的判斷,我也有我的底線!我不是你們手中的箭,不是你們的槍!我也是一個人啊——」

說出這句話時他似乎被自己嚇到了,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是人……」他不斷重複著,眼淚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我也是一個人啊……」

模糊的視線隨著淚珠滾落而變得清晰,可眼前的一切再次發生變化。

神廟消失了,阿卡德們也消失了。

他又回到了那個無比熟悉的村莊,回到了那個由黃土蓋成的房子前。

房門前,父母身上的血汙和戾氣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正帶著與記憶中別無二致的笑容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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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他最近的“薩博利”也跟著笑了。

“他”的皮膚變為藍色,五官慢慢融化,最後只剩下一個發著藍光的人形剪影。

“即使你醒過來,世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人形的剪影走向他,走到近前時已經變得與他一樣高:“你厭惡的東西不會消失,你畢生的追求註定無望,你一生的努力也有可能只是無用功……即使這樣,你還想要再次睜開眼嗎?”

“…………”

“想。”

“你確定嗎?”映象般的藍色人影歪了歪頭,“你也許會很痛苦,過去的麻煩會一件件找上門,你人生會再無寧日……”

“……那我也想要看到最後。”謝爾比注視著那道剪影,眼中的迷茫盡數褪去,“這樣我才不會後悔。”

藍色的剪影與他對視數秒,終是嘆息一聲。

它抬起手,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在謝爾比的眼前揮過。

“那就去吧。”剪影指向一旁,“你的生路就在那裡。”

謝爾比順著對方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扇飄浮在半空的藍色門扉。

他最後向後看了眼剪影,以及站在他身後的“父親”和“母親”。

眷戀的視線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這才轉過頭,毫不猶豫地踏進門扉。

“你該感謝她……沒有他們的努力你無法見到我……”

“代我向她問好,如果你還記得……”


謝爾比猛地睜開眼,下一秒卻被刺目的陽光閃到閉上眼。

他偏過頭,適應了一下此時的光線亮度,這才重新緩緩睜開眼。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傢俱,陌生的窗框……連外面的景色都是陌生的。

意識還處於混沌時他還無法思考太多事,目光只是依照本能四處探尋著。

而在觸及到某一點時,他的視線再也無法移動。

寫字檯邊,穿著黑色馬甲的小紳士正一隻手託著腮,一手用筆尖點著信紙,好像正在煩惱什麼。

午後的陽光落下,似乎給她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不對不對,這肯定不對……”

她把桌上的白紙揉成一團,直接扔進身邊的紙簍,同時把著椅背向後轉身:“波文,再把原本給我看一下,你這字也太難認了……”

視線相撞時,帶著懊惱的聲音戛然而止,謝爾比眼睜睜看著那雙菸灰色的眼眸在陽光下慢慢睜大。

“他醒了!”他聽到她激動地喊道,“快!讓格林醫生過來一下!這管子我可不敢自己拔!”

…………管子?

謝爾比的意識剛剛回籠,五感也在逐步恢復的階段,直到聽到她的喊聲才慢慢注意到自己的喉嚨裡似乎有什麼異物……

“咳————”

猛然感覺到胃管的存在,謝爾比的身體當即對其產生了排斥感,忍不住想要乾嘔。

“別別!你忍一忍!”

波文已經跑出門,利昂娜只能走到床邊安慰道:“醫生馬上就來了,你再忍一下,這個不能隨便拔!”

可她的安慰顯然起了反效果。

當謝爾比的觸覺完全恢復後,察覺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再看利昂娜還在向自己靠近,不由咳嗽得更加厲害。

這個插進喉嚨的管子已經無所謂了……誰能告訴他為什麼他全身上下什麼都沒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