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7 章
阿瑟·馬希
這對阿瑟·馬希來說實在是意料之外。
自從事務所的電報站建好後,總統秘書可是一次都沒再聯絡他。
他也有自知之明,寫了一封感謝信後沒有收到回信就明白對方並沒有想要與自己保持聯絡的意思,自然也沒有把自家電報站的編碼告訴對方。
可現在,對面居然直接給他的事務所發來了電報。
這隻能說明那位新任的總統先生並沒有忘記他,說不定這段時間也是在觀察自己……現在不知對方出於什麼考慮居然向自己伸來了橄欖枝。
阿瑟·馬希知道這會是個很大的機遇。@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而且他猜測這位總統先生想要的也許不單單是他去做保鏢,更有可能是想要整個偵探事務所為北方聯邦效力。
如果真是這樣……那等到北方勝利的那一天,馬希偵探事務所必將達到一個自己之前想象不到的地位……
男人再次深深吸了一口煙,把突然湧起的激動情緒壓下去。
“當然要接。”他冷靜道,“這對事務所來說是個好機會,我會親自去首都一趟。”
“那事務所這邊……”
“把手頭上的委託儘快解決,暫時關門停業。”阿瑟·馬希再次吸了口煙,含糊道,“反正這場仗是肯定要打了,什麼都比不上這事重要……你去回電報,就說馬希偵探事務所全體員工都會站在北方聯邦這一邊不會動搖。我們支援總統先生的主張,也是堅定的廢奴主義者。如果總統先生有需要,我們很願意為聯邦政府獻一份力。”
年輕助手點點頭,轉身就準備去隔壁的電報室發電報。
等助手離開,阿瑟·馬希再次長嘆一口氣,坐回桌前擰開墨水瓶,開始思索自己該怎麼向遠在馬黎的兩位投資人交代。
畢竟這場內戰不知道會打到什麼時候……起碼近兩年,他們事務所是不可能給二位投資人帶來什麼實際收入了……
不等他憋出一行字,辦公室大門再次被人敲響。
“馬希先生,外面有個人說要見你!”
心急的助手不等門內人說話就推門進來了,同時遞出一封信:“他說是咱們的顧客,是斯通先生介紹來的,聽著像是從馬黎來的……對了,他還帶著一個昏迷的人,說讓我們找個地方安置一下……”
饒是阿瑟·馬希都被這前後兩句話搞迷糊了,但他還是先接過助手遞來的信,大概掃了一遍後立刻起身下樓。
此時利昂娜已經在一樓等了一段時間了,聽到有人下樓的聲音當即仰頭看過去。
為首的男人是個大約五十歲,身材像熊一樣高壯,修剪過的鬍鬚就像深棕色的地衣,沿著下巴一直延伸到兩鬢。腦門十分光亮,但一雙濃眉下的眼睛格外有神。
“弗魯門先生!”
還沒有完全下到樓梯最底層,阿瑟·馬希已經熱情地展開雙臂:“之前只是從斯通先生和鉑魯先生的信中聽說過您的事,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您本人了!”
他中氣十足的大嗓門讓利昂娜聯想到了另一位時刻充滿熱情的公爵大人,嘴角不由勾起。
“我也是,久仰大名。”與男人簡單握了下手,利昂娜側身指向門外的馬車,“我真的很想現在就好好跟您聊聊,但我的朋友還在馬車裡,他昨天受了傷現在還在昏迷,不知您這邊是否有床鋪能暫時安置一下。”
“當然,我們這裡什麼都有……凱恩,去把我的休息室收拾一下,順便把格林醫生叫過來。”
吩咐完助手,阿瑟·馬希已經擼起袖子大步走到馬車旁,親手把被被子包裹的謝爾比抱下車。
“父神在上……他的情況看起來可不太好。”高壯的偵探看著懷中這位全身發紅,還在出汗的少年,不由咋舌道,“他這樣多久了?”
“一晚上。他昨晚被子彈擊中了,做了手術後就一直在發燒……”
金髮的小紳士跟在他身邊,表情凝重:“我們之前也嘗試給他冷敷,或者全身擦拭酒精降溫,可都沒什麼用。”
阿瑟·馬希聞言點點頭:“術後發燒是很常見。您不用太擔心,格林醫生對治療槍傷很有一套,還有降溫的特效藥,他的診所就在隔壁,很快就能過來……”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到一間房門口。阿瑟·馬希直接把人放到床上,又出門拿了罐鹽回來,將適量的鹽兌到溫水裡。
“他汗出得太多了,必須補充水分和鹽。”他一邊攪拌杯中的溫水一邊解釋道,“我等會兒去給他弄點燕麥粥,得及時補充營養才更有可能挺過來。”
對方熟練的樣子讓利昂娜有些驚訝,她趕緊道謝並誇讚道:“您以前也是醫生嗎?我感覺我們都不需要再額外請醫生了……”
“這可不是什麼好事,等您捱過幾次槍子也會跟我一樣熟練。”
阿瑟·馬希“哈哈”笑了兩聲,把手裡的淡鹽水放到一旁。@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忘記跟您說了……歡迎來到諾瓦合眾國,弗魯門先生。”
359
雖說要補充營養, 但謝爾比現在已經完全昏迷,直接灌水會有嗆到的危險,兩人一時都不敢輕舉妄動。
好在那位深受偵探事務所信賴的格林醫生很快趕了過來。
在給病人做了更全面的檢查,確認傷口處理得很好後, 醫生直接從醫藥箱中取出一根皮管。
利昂娜完全沒見過這東西, 驚訝道:“這是什麼?”
“胃管。”醫生一邊給手中的皮管塗油一邊簡單解釋道, “把管子插到胃裡, 這樣就能直接把食物和水送到他的胃裡了。”
大概是看到這位馬黎紳士的表情太過驚悚, 阿瑟·馬希還跟著解釋道:“您放心, 這種方法我們做過很多次, 沒有任何危險。而且他現在這種情況沒法吞嚥,直接喂東西容易嗆到氣管,要是不吃不喝人更撐不下去。”
理智上利昂娜知道他們說得是對的,但第一次圍觀插胃管的過程還是給她帶來了巨大的心理衝擊。
等插管成功,醫生開始依次往管子裡灌鹽水、牛奶燕麥和其他流食時,負責搬執行李的波文也終於乘坐馬車趕過來了。
他的反應倒是與自己的僱主截然相反。仔細觀察了醫生箱子裡的備用胃管, 注意到這些管子不但是橡膠做的,居然還有不同粗細的三種型號, 立刻來了精神。
胃管波文是見過,但大多是金屬製成的, 因為很容易傷害到患者的喉嚨而並不普及,更不要說格林醫生這裡還有不同型號的胃管。
格林醫生也對這套工具很是自得,難得碰到一個真正懂行的人,不免開啟自己的藥箱向波文炫耀一番。
“我妻子的弟弟開了家橡膠廠, 這是我特地畫了圖紙讓他幫我定做的, 市面上可買不到。”格林醫生如此說道,“你也知道, 這東西就算放到商場也不會賣出去多少,不可能大規模生產。”
波文頓時有些遺憾。但兩人還記得他們現在的重點是看護病人,立刻交流起謝爾比現在的情況。@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格林醫生的結論跟波文之前得出的結論差不多。雖然比起截肢,取子彈算是“小手術”,但只要是開刀動手術就有死亡的危險。
取子彈的手術其實已經很成功了,傷口也處理得很好,之後能做的也只有定時為他補充營養和祈禱。
“他的體溫太高了,要是身體好應該可以自己扛過去,但凡事都有例外……”格林醫生的言語還算委婉,“是生是死都是父神的意願,你們也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利昂娜知道謝爾比會變成現在這樣不只是因為槍傷,但她昨晚已經跟波文說過,對方也沒有其他辦法。
結晶礦「迪雅卡爾」對各國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資源,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弄到,而且他們也沒聽說新大陸這邊發現過結晶礦。
其實就算有也沒用,謝爾比常年注射的不僅僅是從結晶礦中萃取的物質,中間不知道經過多少加工,就算現在弄到一塊結晶礦也無濟於事。
其實最好的辦法是現在就到港口找一艘回馬黎的船,然後聯絡“基金會”方面救人。
但謝爾比跟她說過,可能是因為沒有及時注射藥劑,也可能是因為突然失血過多,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出現不正常的發熱,如果不立刻注射藥劑他的身體會迅速衰弱下去,很快便會死亡。
從新大陸回馬黎,像“愛絲塔斯城堡號”那種大型郵輪都需要至少一週的時間,如果是小一些的船或者遇到海上風暴,那就更沒準了。
不管是從船上的醫療物資條件還是時間上看,謝爾比都有很大的可能死在回去的路上。更別說新舊大陸之間的客船航班數量有限,也不是他們想買就能立刻買到的。
而另一方面,就算他們即刻返回馬黎,就算謝爾比命大一直活到一週後,利昂娜也沒有想到一個既能護住謝爾比,又能完美說服“基金會”的說辭。
戰爭孤兒、間諜、預言之書……謝爾比昨晚跟她說了太多資訊,她到現在還不能完全消化。
再加上E085的屍體明晃晃擺在那裡,現在也不能確定他是真被“基金會”派來監視謝爾比,還是他自己悄悄跟過來的——儘管根據現在所掌握的情況利昂娜猜測是後者——但一旦是前者,謊話編錯了方向就會被人立刻拆穿,到時候連保住自身都成了奢望。
可如果不說謊,難道讓她直接報出謝爾比的真實身份,並把他昨晚告訴自己的那些話全部上報?
那確實是最簡單便捷的方法。
雖然她自己大概需要被排查一遍,可她與謝爾比此前的接觸本來就少,她本人更是從出生起就沒去過中陸,完全不可能與那邊的宗教組織扯上關係,查來查去總能證明她的清白,說不定還能因為破除中陸人的陰謀得到好處……
然而這樣的想法只是在腦中出現一瞬就被利昂娜否決。
如果自己毫無保留地把他“賣”給“基金會”,那就算把他從死神手裡拉回來又有什麼意義?
她可沒天真到認為“基金會”會放過這樣一個在組織內潛伏多年的內奸,而E085的死讓塔裡默那邊同樣不會放過他。
不說謝爾比數次救過自己,單單是那次在合作追捕“萊姆河屠夫”時,他在有機會射殺達特爵士的情況下卻選擇射擊芒福德這點,利昂娜就覺得應該給他一個機會……起碼是一個再次對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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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8月35日……加上今天,距離她與馬羅尼先生約定好的9月5日還有15天。
只要謝爾比活過這15天,看在之前那麼多次的救命之恩上,她願意給他一個的機會。
利昂娜的視線從那張泛紅的臉上移開,鄭重與醫生握了下手:“我明白,格林醫生。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您客氣了。我已經給他服用了退燒藥,今天先按照我說的給他定時吃飯喝水,他汗出得太多了,記得及時給他擦身體,明早我會再來看看情況。”
收拾好了藥箱,格林醫生便匆匆離開了。
醫生走後,利昂娜看了眼還插著管的謝爾比,有些不好意思看向站在一旁的阿瑟·馬希:“實在不好意思佔了您的床,稍後我會去在附近找家旅店……”
“您不用這麼見外,這間房只要您不嫌棄就先用著,格林醫生過來也方便。”高壯的偵探揮了下手,豪爽道,“我平時也不住這,只有偶爾加班忙到回不了家的時候才在這裡睡。”
偵探事務所中確實有員工宿舍,但阿瑟·馬希家中有妻有子,才不會跟那些髒兮兮的單身漢們住一起。
利昂娜聞言也鬆了口氣,笑道:“一過來就這麼麻煩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這話由我說才對,您可是我們的大主顧……”
說到這,馬希先生也收斂起笑意,表情轉為正經:“不過您這麼突然來訪,是您對上次寄過去的信件內容有什麼疑問嗎?”
利昂娜會如此匆忙地來到新大陸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這個,此時聽對方提起便爽快地承認了。
昏迷的謝爾比有波文照顧,利昂娜便與阿瑟·馬希來到隔壁辦公室詳談。
“我想,我那件委託的基本內容埃斯蒙德和吉爾斯應該代我向您轉達過。我看過您的調查報告,也看到了您寄來的那張照片……我認為那就是我要找的人。”
兩人坐到辦公室的沙發上後,利昂娜如此說道:“因為一些不方便說的原因,我現在非常需要與那位歐尼爾夫人,也就是現在的道格拉斯上校夫人見上一面。”
阿瑟·馬希認真聽完她的訴求,沒有立刻答應,十指交握到一起,身體向後靠上單人沙發的靠背。
“……我可以理解您的心情,弗魯門先生。但馬希偵探事務所雖然是私人公司,在成立之初我也定下了一個底線。”熊一樣高壯的男人坐在沙發裡,慢吞吞道,“我們一般不會探聽顧客的隱私,可我也不希望我和我的僱員會成為劊子手中的斧頭……您這種情況,我必須瞭解一下您如此急迫的理由。”
利昂娜大概明白他是想歪了,立刻擺手道:“我與那位道格拉斯夫人沒有仇,更不會威脅到她的人身安全……”
見對面的偵探依然用那雙深邃的目光注視著自己,她只得繼續解釋道:“她很有可能是我追尋已久的一個案子的重要證人。”
這話有些繞,但阿瑟·馬希還是立刻聽懂了。
“‘可能’?”他著重強調道,“只是一個潛在的證人,就讓您如此匆忙地來到新大陸?”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但您要保證您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您的僱員和家人。”
利昂娜猶豫片刻,還是繼續道:“已經有人因為查詢這樁案子的真相失去了生命,我不希望這種事會發生在其他任何人身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以為這樣說對方就不會繼續追問,卻沒想到阿瑟·馬希聽到後並沒有退縮,反而感興趣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們這裡最不缺的就是秘密,要命的秘密也不是第一次聽。”男人抱起手臂道,“但您可以放心,有關顧客的任何資訊我都不會往外透露。”
他都這麼說了,利昂娜只能深吸一口氣,吐出部分實情。
“因為除了她,所有的證人和證物都被銷燬了。”
小弗魯門先生身體微微前傾,手肘壓在膝蓋上:“所有在馬黎的線索全都斷掉了,先生。如果我想要查清真相,就只有這麼一個‘可能’了。”
“……但您並不覺得道格拉斯夫人是兇手?”
阿瑟·馬希觀察著對面年輕人清澈的眼神,說道。
“我不認為她是。”利昂娜舉起一根手指,“首先從時間上看,那樁案子發生時歐尼爾夫人、也就是道格拉斯夫人已經抵達新大陸,她沒有直接動手的時間。”
她繼續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她沒有動機,案子的受害人與她沒有任何關係。我調查過她過去在馬黎居住過的幾座城鎮,我可以肯定受害者從未與她見過面。”
阿瑟·馬希:“既然如此,您又為什麼會覺得她與那樁案子有關?”
“因為在案發後,有一個人自首了,並在承認罪行後的當天自殺了。”
抬頭對上偵探詫異的目光,利昂娜緩緩道:“那個人同樣沒有作案動機,而且根據我的調查結果,我有理由懷疑他是在某個人頂罪……”
“而這個‘兇手’,在案發前的幾個月突然與歐尼爾夫人所在的住址有了書信往來,並曾經打算把自己的所有積蓄都留給歐尼爾夫人的兒子。”
這件委託是阿瑟·馬希親筆寫的總結報告,他當然還記得調查結果,聞言立刻坐直身體:“可我記得她的兒子應該早就……”
“對,歐尼爾夫人的兒子早在六年前就去世了。我找到了歐尼爾夫人當年的鄰居以及為那個男孩舉辦葬禮的牧師,所有人都能證明‘喬治·歐尼爾’已經在六年前去世……而那位‘兇手’會在支票上寫下一個死人的唯一原因,就只能是他當時根本不知道對方已經死了。”
利昂娜屈指敲了兩下旁邊的木製沙發扶手:“這太詭異了,馬希先生……而且就像我之前說的,除了這個線索之外我目前找不到任何線索了。我必須親自弄清楚,就算最後證明這只是個誤會,起碼也能讓我死心。”
“…………”
“我明白了。馬希偵探事務所願意接受您的委託。”
阿瑟·馬希站起身,鄭重向利昂娜解釋道:“不過事務所最近出了一些變動,我下週要出趟遠門,之後也許也無法親自陪同您去找道格拉斯夫人(歐尼爾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會讓我的助手凱恩與您同行,他之前與我一起去過道格拉斯上校夫婦現在的居所。”
“這已經足夠了。”利昂娜同樣站起身道,“只是我們現在也無法出發,我需要先看看我那位受傷的朋友恢復如何。”
“當然,願父神保佑他……”
高大的偵探向年輕的紳士伸出手:“合作愉快,弗魯門先生。”
“合作愉快,馬希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