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5 章
第十單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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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謝爾比是其中最大的一個孩子, 也是領隊,可離開塔裡默時他也只有11歲。
這樣一群孩子,就算是經過嚴格篩選、所有親人都因戰爭死亡、確定是會忠誠於祖國的孤兒,塔裡默的阿卡德們也不會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們。
這幾個孩子就跟其他試圖潛入馬黎的人一樣, 目的是儘量在馬黎的首都龐納城生存下來, 用時間慢慢洗淨自己作為中陸人的身份, 除了能傳遞訊息外阿卡德們也沒指望他們能有什麼其他成果。
可人類永遠無法預測未來, 失去“預言之書”的阿卡德們也無法保證自己的計劃能夠按照預想進行——而謝爾比所在的這支小隊迎來的變故要比其他幾隊都早。
他們一開始按照既定路線, 在一位被收買的帕魯本神父的帶領下暫時來到大公國生活了一年。
之後這位神父假裝病重, 聯絡了馬黎那邊的聖教教會, 說明了這幾個塔裡默孤兒在帕魯本的生活多麼困難,請求那邊的教會把人帶到馬黎。
聖教教會的人確實來了,考察過具體情況後也確實把人帶到了馬黎,一切都很順利。
可所有人沒想到的事就在此時發生了。
也許是“菲利普斯基金會”的宣傳太到位,也或許馬黎這邊的聖教教會想省一筆錢,便直接把這幾個外國來的孤兒交給“基金會”。
十二歲的謝爾比對“基金會”的收容標準來說已經超齡, 其實不應該被送進去。
但因為同行中還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他擔心幾人分開後會出意外, 便請求“基金會”的人讓自己與其他幾人一起待一段時間,等自己的“弟弟”們適應了新環境他會離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當時的“菲利普斯基金會”的掌權人已經換了人, 正是需要大量“實驗品”的時候,對於這種送上門的肥羊自然不會拒絕。
謝爾比再也沒能走出“基金會”,而他想要保護的另外四個孩子也都沒能活下來。
後來馬黎政府重組了“基金會”,對那些倖存下來的孩子進行了篩選。
完全沒察覺到自己成為實驗物件的孩子是最好安排的。由政府出面, 向社會徵召愛心人士收養他們, 並承諾會給收養家庭一筆撫養費,務必要保證這些孩子安全長到成年。
而確實上過手術檯, 因為人體實驗致殘,或是真正瞭解到一定內情的孩子,菲利普斯·金表示他願意出資建造一所福利院,找專人看護他們,保證他們後半生衣食無憂。
說是福利院,但那座建築實際一直在馬黎政府的監控下,成為“新春神計劃”的活動中心。
謝爾比最開始就在那裡生活了一段時間,對被圈養的生活十分厭惡。
他當時已經十三歲,年紀是所有幸存兒童中最大的。
儘管馬黎語還不是那麼好,可不管是一舉一動還是與人表達時呈現出的精神狀態都十分穩定,尤其在一群孩子中顯得格外醒目。
接手並準備重組“基金會”的馬黎政府發現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孩子。
當時他們也正有自己從小培養一批情報人員的打算,而謝爾比的出現無疑讓他們看到了可能性。
他們看出這位少年的不甘心,並利用了這份不甘心,自以為高明地將人引到自己的船上……殊不知這卻是拉到了一個真正的他國間諜。
說來也諷刺,塔裡默那邊真正打算安插進馬黎的人沒有一個能站住腳。
這其實也不算意外,畢竟他們想要接觸的“小偷”在馬黎位高權重,普通民眾別說見到他,連對方的行程都摸不到。
而馬黎王國本身就很排外,馬黎政府內更是不可能出現外籍官員,連在政府大樓裡工作的清潔工都有隱性的種族要求。
而中陸人的長相與西陸人的差別也比較大,那些被阿卡德們委任最重要人物的“精英間諜”想要找情報都沒有門路,只能時常在那個“小偷”常出沒的地方徘徊。
如果是個孩子大家也許不會太在意,但一個看起來就像外國人的成年人經常跑到政府或王宮附近找存在感,那被抓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再加上從烏爾裡克一世的時代開始,從舊大陸來馬黎的間諜就層出不窮,不管是憲兵還是龐納治安所都會對外國人更加警惕,抱著寧可抓錯也不能放過的原則,遇到可疑的都是先抓了了事。
而在龐納城中鋪設的情報網也沒有達到預計的規模。
真正被派去執行計劃的人已經都被抓了,失去上線,他們只能按照原計劃在龐納城生活下來。
可在龐納城生存並不容易,很多有工作的馬黎人都每天食不果腹,別說這些會被歧視的外國人。
他們只能拿到比普通人少一半的工資,如果糾纏就會被趕走。
從塔裡默帶來的錢很快就花光了,大部分人成為流浪者,進而因為搶劫進了監獄。之後絞刑的絞刑,流放的流放,餓死凍死街頭的也不在少數。
但因為馬黎王國在歷史上與塔裡默沒有發生過直接的戰爭,這些人會痛恨奪去他們親人的帕魯本人,會憎惡腐朽的塔裡默王室,可他們對馬黎人實在無法產生太多恨意。
沒有仇恨做支撐,身邊的同伴又在一個個減少,人們的精神很快就在生存的重壓下垮掉了。
有人乘坐黑船逃回了舊大陸,有人乾脆去了新大陸,更有人熬不住折磨在牢獄中供出了自己的同伴……等謝爾比接受完幾年的培訓,正式成為“基金會”的調查員並有了自由行動的條件後,卻發現自己已經找不到可以聯絡塔裡默那邊的人了。
他按著幾年前的記憶,在聯絡地點刻下暗號後又等了足足十天,這才等到了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
老人有一手祖傳的製糖手藝,靠這個在龐納城中堅持了下來。
他把這些年龐納城中的變故告訴謝爾比,同時把他還存活的訊息傳回了中陸。
塔裡默的阿卡德們聽到這個訊息當然很高興。
雖然這在他們的意料之外,但謝爾比無意中站到了一個最理想的位置。
於是又過了兩年,也就是去年,等謝爾比在“基金會”中真正站穩腳跟,他們透過老人傳話,正式把奪回“預言之書”的任務交給謝爾比執行。
“……他跟我說,我是唯一活下來的那個……我當時沒有懷疑,現在想來真是太蠢了……”
“我們被送入‘基金會’時,被派到馬黎潛伏的那些人大多還在,他們應該會發現我們進去後再也沒有出來……就算當時沒注意,後來憲兵直接衝進去抓人那麼大的動作,他們也該察覺到了……”
躺在床上的謝爾比喘息著,再次苦笑一聲,轉頭看向坐在床邊不語的利昂娜:“E085的臉是真的……他恰好就在‘基金會’被馬黎政府接手後,進入了‘基金會’……也許他才是阿卡德們最開始選定的潛伏人選……”
利昂娜張張嘴:“可他的臉……”
E085確實沒有易容,這點她也檢查過。
但這位少年雖然瞳色較深,可髮色、膚色和五官的輪廓明顯是西陸人的相貌。
“您忘記了,塔裡默與帕魯本在近五十年中打過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場戰役,而士兵除了殺人也會做其他事……那些年塔裡默邊境都會出生很多混血兒,但他們的生活都不會很好。”
謝爾比指向自己:“我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她一直因為頭髮是淺棕色十分自卑,即使在家也從來不會摘頭巾……在我的記憶中她不止一次向神明祈禱,感謝我沒有遺傳到她的頭髮。”
僅僅是髮色的不同就會讓人產生如此大的自卑感,那相貌更像西陸人的E085在塔裡默時的處境只會更糟糕。
在這種環境中,人往往會走出兩種道路。
一種是在被不斷排擠後選擇離開,去一個能接受自己的地方開啟新生活;另一種則會為了融入集體更加努力,或是隱藏或是討好,最終的目的都是為了得到周圍人的認同。
這兩種沒有對錯之分,而E085和謝爾比的母親顯然都屬於後者。
E085長得本來就像西陸人,八年前加侖城因為霍亂爆發死了上千人,把他的身份變為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再簡單不過。
謝爾比一開始也懷疑對方其實在詐自己,也許這又是“基金會”為了排除他是奸細演的一場戲……但當對方準確說出他在塔裡默時才用過的名字後,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中陸那邊傳來的訊息從來沒說過“基金會”、甚至是龐納城中還有其他的同胞,就連“黑星大盜”那次也是因為他與薩哈木從小相識,他來了龐納後特地來找他。
除了那次,他完全沒有在馬黎見到除了那位老人以外的塔裡默人……可E085卻能準確說出他曾經的名字,這隻能說明他早就聽說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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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阿卡德們丟擲去的“實驗品”,從一開始就是……不管是在“基金會”還是阿卡德眼中,他作為“實驗品”的身份始終沒有改變。
試驗品可以隨時丟棄,一塊探路石而已,用自己提示主人前方有危險就是它的價值。
他不該做其他多餘的事,更不該有多餘的想法……一旦產生,那就是他被捨棄的時刻。
謝爾比突然覺得自己可笑極了,直到此刻才想明白這一切。
就像E085說的那樣,阿卡德們、塔裡默人不會關係千里之外的一個馬黎工程師是否是個好人。只要會對自己產生壞的影響,那他就該死。
就像馬黎人從來也不在乎他們塔裡默人一樣,他們也不會在乎馬黎人的死活……跟他們比起來,他才是其中的異類。
可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所有事的對錯都無所謂了……
“我臨走前,從‘基金會’那裡提前支取了三瓶藥劑。一個月一瓶,因為我猜您會在創世節前回馬黎……但現在這些都被E085偷走了。”
謝爾比雙手置於腹部,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利昂娜原本還在消化他之前說的資訊,猛然聽到這個訊息立刻意識到什麼。
“你……上次注射藥劑是在什麼時候?”
“上個月85日。”
謝爾比有些好笑地看向突然站起身的小弗魯門先生:“已經來不及了,弗魯門閣下。我已經拖了四天,明天……最遲再過兩天我也會和那些人一樣……”
“我見過他們死後的樣子,他們的皮膚會變得像白紙一樣白,出現一層密密麻麻的網狀圖案,就像全身是被一層藍色的蛛網蓋住……但請您不要害怕,沒有危險……如果您實在害怕……可以把我的屍體燒燬……”
說了那麼長時間,他似乎有些累了,雙眼的眼皮開始下垂。
體溫在不知不覺中上升,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氣管在被灼燒。
“別忘了、您答應我的事,弗魯門閣下……”他的視線已經變得無比模糊,聲音也沙啞到讓人難以分辨在說什麼,“別忘了……”
“你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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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模糊中,他隱約看到一個影子出現在上方,急切的聲音彷彿與記憶中的某道聲音重合到一起。
“你不會有事,謝爾比!我一定會救你……”
夢境與現實似乎再次重疊到了一起。
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了那個空氣中總是飄揚著黃沙的地方……
謝爾比用力想要睜開眼,想要看清那個正在說話的人究竟是誰。
可與每一次做那個夢時相反,這次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睜開眼。最後意識在某一刻消失,徹底陷入無盡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