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真兇
“你成功了,卻也失敗了。”
“你猜得沒錯,‘貝琳達’就是破壞男爵屍體的人。但你卻沒想到,她居然一句質問都沒說,而是選擇直接暴起傷人……她讓你那下毒的舉動顯得那麼可笑。可你當時距離太近,什麼都不做反而太顯眼。”
看著了眼男人被包紮過的左手,小弗魯門臉上的笑更加放肆:“苦肉計永不過時,不是嗎?起碼當時沒有人懷疑你這個更容易下毒的人。”
“昨晚,你回屋後察覺到自己露出了破綻,所以故意守在門口觀察……不出所料,男爵真的在深夜傳喚了僕人向外送信。”
“你故意叫住那個從男爵房間出來的車伕……不過可別說你是聽到門外有聲音才出門的。這間宅邸的隔音很好,我們的房間都在東側,與男爵閣下的房間隔了一條不窄的迴廊,且那車伕上樓也走的是西側的樓梯。如果真的一直緊閉房門,你不可能聽到他的動靜。”
“你假裝為其打抱不平,卻趁機順走了車伕身上的紙條。所以斯通小姐才先後兩次從門縫裡看到搖晃的燈光。那並非來自兇手,只是車伕發現兜裡的紙條不見了,想要上樓找回來。”
“他重新上到二樓,看到一張摺疊好的紙條躺在走廊正中間,只以為是自己粗心弄掉了,匆匆撿起便離開了……可他沒注意裡面的內容已經被裁掉一半,而你也已經闖入了男爵的房間,用床幔勒死了他……”
啪、啪、啪————
“我承認這是個好故事。但你還是沒有證據,弗魯門閣下。”
多弗爵士冷漠地拍拍手,臉上第一次露出不耐的神色:“看在您年紀尚小的份上我不會跟您計較。但您也必須知道,我的忍耐是有底線的。光憑您今晚的這番話,我就可以向法院起訴……”
“證據就在這裡。”
在多弗爵士詫異的目光下,小弗魯門用戴著手套的雙指夾出一張摺疊起的紙,在半空晃了晃。
“忠實的車伕菲利克斯保留了信的原件。雖然你銷燬了男爵的筆記本,無法對比兩邊的撕痕,但這上面可有看不到的證據呢。”小弗魯門先生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也許你沒關注最新的科技期刊,去年便有一位龐納大學的教授在《學者》上發表了一項研究成果——”
“人類的指紋具有唯一性,且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改變。[*1]”
“而你,多弗爵士,要在車伕察覺之前把紙條裁好並放回走廊,我賭你沒有時間戴手套……現在猜一猜,你有沒有在上面留下附屬於你的痕跡?”
“這張紙上可以有車伕的指紋,可以有希爾科羅男爵的指紋,也可以有電報員的指紋,卻獨獨不該有你的指紋。”
戴著手套的手反覆翻著手中的紙張,小弗魯門先生臉上的得意簡直不加掩飾:“你走了一步險棋,但按照你的計劃,原本可以在他回來前脫身的。只可惜中間變故太多,你每次想要彌補都會算錯一步,這才會被注意到。”
多弗爵士深吸一口氣:“聞所未聞……這根本不能算切實的證據!”
“可抓間諜不需要切實的證據啊。”小弗魯門又笑了,“你現在站在這裡,懷裡的毒藥,再加上這張紙條和車伕的證詞。光是這幾點就足夠讓議會對你展開調查了。”
“什麼人都不經查,多弗爵士。你真的能肯定,你這些年做的事沒露一點破綻嗎?”
年輕人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那雙菸灰色的眼中滿是篤定:“我猜沒有。否則希爾科羅男爵根本不會察覺,你也不用那麼急著滅口……”
最後一個音節還未落下,多弗爵士的右手突然伸進外衣。
看到這一動作,一直安靜站在他身後、幾乎被其他兩人無視的布朗探長也陡然撲上前,率先將他拿槍的右手向上推——
————砰!
一聲巨大槍響打破寂靜。
轉眼間,兩個男人已經在馬廄的地面扭打起來。
直到多弗爵士掏槍的那一刻,布朗探長才徹底相信了小弗魯門先生的話。
他萬萬沒想到,真正的兇手竟然是那個在他眼中最不可能的人。
同時他也沒想到,利昂哈特·弗魯門居然不是一個只知道幻想的小說迷,真叫他誤打誤撞找到了兇手……這簡直比做夢還不真實。
更要命的是,瘦瘦高高的多弗爵士比他想象中的力氣還大。
而且對方顯然學過一些格鬥術,布朗探長不但沒能按照原計劃奪下他手中的槍,反而慢慢被他壓制住。
“剛剛都是騙你的!這張紙條被揉搓得太厲害,根本提取不出任何指紋!”
聽到這話,激鬥中的兩人動作齊齊一頓。
看著跟對手一起愣住的布朗探長,利昂娜簡直無語到想罵人。
從沒見過這樣的豬隊友!怪不得快四十了還窩在這種小地方沒升職!
多弗爵士的反應更快,左手肘猛擊探長的下巴。
布朗探長髮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強忍著沒有放開對方的右手,用力將其向上推。
砰、砰————!
又是兩次連續的槍響。
布朗探長慶幸於剛剛自己沒有放手,否則現在開了個洞的就不一定是馬廄的棚頂了。
然而下一秒,他聽到一聲痛呼,緊接著便是槍支落地的聲音。
“啊————!!”
多弗爵士捂著被打穿的右手,晃著身子站起身。
同樣掙扎爬起身的布朗探長與他對視一瞬,終於機靈了一次,立刻轉身撿手槍。
眼看著布朗探長就要夠到槍,多弗爵士一秒作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判斷。
他沒有上前爭搶,反而突然轉過身。
布朗探長剛拿到槍,轉身便看到多弗爵士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把小刀,徑直襲向毫無防備的小弗魯門先生。
而後者似是毫無察覺,還緊皺著眉頭看向窗外,根本不知危險已經來到眼前——
————鏘!!@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布朗探長還沒來得及喊出聲,短促的金屬撞擊聲突然刺入耳中。
“挾持人質的想法不錯……可惜你選錯了物件。”
隔著金屬杖和短刀,利昂娜微微眯起眼,唇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
金屬手杖陡然下壓,利昂娜單用左手便壓制住了多弗爵士的短刀,右手拇指靈活地撥開杖頭的機關。
她臉上還帶著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緊緊盯著男人的表情變化,似是挑釁般,一邊下壓一邊抽出藏在手杖裡的細劍。
“論近身搏鬥,我還沒輸過。”
金屬杖緊壓著刀刃猛地甩向一邊,在黑暗中帶出一串閃亮的火星。
與此同時,細劍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劈向那隻握著匕首的手。
————咣噹!
“啊——————!!”
又是一聲慘叫,這次多弗爵士的兩隻手都垂了下來。
布朗探長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手銬,毫不留情地將其雙手銬到背後。
多弗爵士狼狽地躺在地上喘息,冷汗浸溼他的額髮,扭曲地貼在額頭上。
“利昂哈特·弗魯門……我為你感到可悲!!”他大喘著氣,用最後的力氣吼道,“你既然已經知道這個國家腐朽到什麼地步,居然還選擇和那些爛泥混在一起!你簡直是弗魯門家族的恥辱,讓你父親蒙羞的敗——唔!”
布朗探長眼疾手快地把乾草塞進多弗爵士的嘴裡,這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感覺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帶著忐忑轉頭,想先看看小弗魯門先生的反應,卻發現身後已經沒人了。
小弗魯門根本沒理那人的叫囂,右手提著杖中劍,正大步朝外走去。
“……弗魯門閣下?”
他高聲喚道:“您要去哪兒?”
他的問話沒有得到回應,只見年輕人已經徑直走出門外,繞到一處窗戶前蹲下。
牆外的積雪還未完全清乾淨,藉著月光,利昂娜看到幾個凌亂的腳印。
布朗探長剛剛跟人纏鬥在一起,可能並沒有注意到異常,但她這個旁觀者卻聽到了。
就在多弗爵士第二次開槍的瞬間,窗戶的方向同時傳出槍響。
多弗爵士的右手大機率不是恰巧被跳彈擊中,而是有第四人從窗外一槍打中了他的右手。
可這些腳印太凌亂了,根本分不清是新還是舊……
難道是……錯覺?
又定定看了會那些痕跡,直到布朗探長再次發出催促的聲音,金髮的年輕人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唔,沒事。”利昂娜再次回到“小弗魯門先生”的狀態,從視窗向探長招招手,“你現在這兒看著,注意儘量別讓他移動。我去宅子那邊喊人過來。”
布朗探長剛經歷一場惡戰,正是興奮激動之時,立刻拍著胸脯保證:“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他逃掉!”
聞言,小弗魯門只露出一個標準的無語表情。@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我是讓你注意點,別讓他的傷口再擴大了。”漂亮的年輕人微笑著,比出一個抹脖子的手勢,“我浪費了半個多月,就得到這麼一個成果……你要是敢讓他死了,後果自負哦。”
布朗探長:…………
果然還是那個一點都不可愛的臭少爺!
157
利昂娜往主樓走的途中, 迎面碰上一個同樣行色匆匆的人影——正是自己的男僕波文。
“我聽到槍聲了,你沒事吧?!”他一把握住利昂娜的雙肩,上下檢查一番確認人沒事,這才開始語無倫次地叨叨, “他真帶了槍……真帶了槍啊!你還說他手裡肯定沒槍, 早知道就該跟你一起去……”
“去那麼多人他就不敢動手滅口了……再說你去能幹什麼?趕著當人質嗎?”
利昂娜一把拍開他的手:“把你的藥箱帶上, 這次抓到大魚了。”
有波文這個技術精湛的前醫師, 多弗爵士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 隔壁格林菲爾德治安所的負責人——華萊士警司終於帶著手下趕到了。
“非常感謝您, 弗魯門閣下。”與布朗探長不同, 他的上司在見到小弗魯門先生的瞬間便熟練地拍起馬屁,“如果沒有您的幫助,我這個蠢笨的下屬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抓到真兇。”
“請不要這麼說。布朗探長是個非常認真負責的探長,制服兇手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利昂娜同樣擺出營業微笑,反過來吹捧道:“能培養出這麼有能力的屬下,可見你平時的教導很有成效。”
華萊士警司顯然很吃這套, 笑得幾乎合不攏嘴。
“你們都愣著幹什麼?趕緊去把人都帶出來。”他指向眼圈發黑的布朗探長,毫無同情心地指使道, “你也是,布朗。你對這裡最熟, 趕緊帶他們把證物都收拾出來!”
“行了,走吧。”
跟著警司一起回來的莫頓醫生上前拍拍老友的肩,一邊帶著人往裡走一邊小聲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早幹完早收工。”
熬了一晚上的布朗探長撇撇嘴, 無奈只能繼續幹活。
華萊士警司滿意地看著手下們都忙乎起來, 這才從外套裡抽出一張小紙條,塞進小弗魯門的手心。
“恕我失禮, 我已向瑪格麗特殿下報告了您這邊發生的事,這是殿下給您的回信。”華萊士警司小聲道,“晚會就在明天,她希望您能及時趕到……”
利昂娜低頭掃了眼字條,又快速將其捏回手心。
“我這個人喜歡有始有終。既然已經卷進來,不看到結局我不能安心。”利昂娜突然道,“先說說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那位女士?”
華萊士警司之前已經聽手下彙報了這件事的始末,自然知道小弗魯門先生代指的人。
“我也很同情那位女士的遭遇……她雖然沒有真的殺人,但侮辱屍體罪和故意傷人是逃不掉了。”老警司觀察著利昂娜的表情,斟酌答道,“這兩樣的量刑都可輕可重……主要看被害者和被害者家屬會不會諒解。”
利昂娜微微頷首,又問道:“那外國人在馬黎境內犯了罪呢?你們會怎麼處理?”
“既然在馬黎境內犯下罪行,自然也要接受王國律法的審判。”
華萊士警司臉色一肅,鄭重道:“外國人也不能例外,這是各國公認的原則。”
“很好,記住你剛剛說過的話。”
利昂娜拍拍警司的肩膀,拎著手杖走入宅邸大廳。
大廳旁的壁毯間內,一眾僕人正在接受警員的問詢。
利昂娜側身穿過他們,徑直走到最裡面,在一人面前停下。
貝拉感受到前方又一道陰影投下,抬頭便對上一雙菸灰色的眼睛。
“……弗魯門閣下?”
她的臉色也很不好,明顯也一夜沒睡。那雙乾裂的嘴唇張合半天,似是有很多想說的,最後卻只扯出一個苦笑。
“日安,弗魯門閣下。”
最終她也只按照禮儀打了個招呼,看向年輕人的雙眼充滿平靜。
“我很慶幸,你沒有成為你書中的主角,‘阿勞達先生’。”
利昂娜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輕輕放到貝拉手裡:“‘他’成功復仇了,卻也墜入了地獄。如果可以,我不希望看到你這樣美麗的女士也墮落到那一邊。”
聞言,貝拉忽地笑了。
“真巧,貝琳達也說過類似的話……”她垂著眼眸,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面,“她總是勸我忘記過去……她總是說,我不該為了過去放棄未來的希望……寫這個故事也是,她希望我能借此發洩出來……”
利昂娜低下頭,看到紙張上出現點點深色的印記。
“她是個多好的人、多好的人啊……她不該遭遇那些的……”她喃喃道,“我有時會想,也許這就是吾主對我的懲罰。因為我放棄追究亨利·福里斯特的罪行,他才會風光地活到現在……如果我能早點選擇復仇,貝琳達就不會……”
“這不是你的錯。”
利昂娜打斷她的話,強硬抬起她的下巴:“永遠不要因他人犯下的罪責怪自己,女士。我們都並非全知的神,誰也無法阻止意外發生。”
“也許吧……”女人揚起的臉上佈滿淚痕,看向年輕人時突然露出一個笑,“我也有一個問題,弗魯門閣下。如果你是我,你會放棄復仇嗎?”
利昂娜與那雙執著的眼睛對視著,也跟著勾起嘴角。
“當然不會。”
“‘也許時間可以治癒一些傷痕,但徹骨的仇恨不會因此消失’……”
金髮的年輕人輕聲念出書中的臺詞:“想要化解仇恨,復仇是唯一的解藥……我理解你的選擇。”
“但除了與仇人同歸於盡,也有其他方法。”
年輕的紳士微微傾身,在她耳邊道:“我來教你一個更聰明的方法……”
與黑卡爾莊園中的大部分人一樣,艾略特也幾乎一夜未睡。
時間來到新年第二天時,整個莊園因華萊士警司及其下屬的加入顯得更加熱鬧。
人來人往的大廳中,他幾乎瞬間捕捉到了自己的目標。
“埃斯蒙德!”
他拉住表親的手臂,朝對面的警員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對不起,我需要跟他談點私事……”
埃斯蒙德·斯通被他拉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有些不耐地瞥他一眼:“什麼事?”
“我希望……你帶走瑪麗伯母的時候能不能也帶上薇薇安。”年輕的醫學生越帶侷促地搓了搓手,“我想、這件事結束後我也該回羅蘭了……但薇薇安年紀太小了,還需要人照顧……”
“等等,你要回羅蘭?”
埃斯蒙德不可置信地看向這個不太親的表弟:“你不是才上三年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