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9 章
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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噌————
隨著一聲突兀的火柴摩擦聲, 燭火的光亮重新照亮房間。
菲力亞帕伯爵夫人靜靜站在窗邊,昏黃的燭光像一層半透明的暖黃色薄紗從她的頭頂落下。
能隱約看清她的五官,卻看不太清她此時的表情。
她沒有說話,她那隻會羅蘭語的貼身女僕也不敢說話。
直到謝爾比將手中的蠟燭遞給她, 用手勢示意她可以重新把房間中的燈點亮, 女僕這才回過神, 趕忙去點燈了。
“…………”
“您一定要看嗎?”
伯爵夫人微微抬頭, 之前語氣中的煩躁卻隨著黑暗一同散去, 似乎又變回了眾人熟悉的優雅貴婦人。
“這是我的私人物品, 不管是在羅蘭還是在馬黎, 您都不能因為一個故事擅自搜查我的房間。”她的聲音十分柔和,說出的話卻並沒有語調那麼客氣,“如果您堅持這樣失禮的行為,我也只能請您離開了。”
“讓您感到冒犯是我的錯,我向您道歉。”
面對伯爵夫人的逐客令,利昂娜只是不緊不慢地朝對方行了一禮, 直起身後臉色依然帶著公式化的微笑:“我可以現在就走。但既然您對我的故事不是很滿意,那我也只能去請教一下船上的其他人了。”
伯爵夫人聞言卻是笑出了聲:“我以為您早就跟其他人說過了。”
“您可是我的第一位聽眾, 夫人。”金髮的小紳士目光誠懇道,“欺騙女士可不是一位紳士該做的, 我可不會跟您說謊。”
伯爵夫人:“那您到底想要什麼?”
利昂娜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掃了眼自己弄出地一片狼藉,又看看忙著點燈的女僕,這才把視線轉回伯爵夫人身上。
“您確定要在這裡直接說嗎?”她放低聲音, 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我是沒有關係……您要是也沒問題就可以。”
伯爵夫人盯著面前的馬黎紳士沉默片刻,最後還是選擇妥協。
她先用羅蘭語囑咐女僕收拾了一下客廳, 便帶著利昂娜走進自己的臥室。
伯爵夫人臥室中的傢俱與老伯爵臥室中的佈局確實很相似。
大件的傢俱,比如床和衣櫃,以及衣帽間的位置都是一模一樣的。只是房間中的牆紙圖案略有不同,以及伯爵夫人的房間明顯多了一個比較佔地方的梳妝檯,就放置在距離通往甲板的那道門附近。
等臥室的門徹底合上,先一步走到梳妝檯前的伯爵夫人也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屋中的另一人。
“我以為我們這幾天相處得很愉快……現在看來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她的手搭在梳妝檯上,卻不急著開啟抽屜,只用一種似有如無的幽怨眼神看向對面的青年:“我實在想不通,弗魯門閣下。我應該沒有得罪過您,給我找麻煩也無法給您帶來好處,您又為什麼要如此堅持呢?”
“大概是我這個人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如果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喜歡深究到底。”
利昂娜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真誠:“恕我直言,夫人,是您最先找到我,並給我展示了那張您親手偽造的剪貼信。從那一刻起,我就被您牽扯進來了。”
伯爵夫人挑了下眉,輕笑道:“那封信不是‘尼克拉·贊諾’寫的嗎?他可是親口承認了。”
“他沒有。”利昂娜不急不緩地反駁道,“您當時說出的第一句是‘保羅’,他並沒有回答。之後您又問‘你就是給我寫信的人?’,他才說了‘是’……可這個寫信並沒有特別代指船上收到的那封信,‘尼克拉·贊諾’也沒有親口承認自己就是‘保羅’。”
不等伯爵夫人再辯解,她繼續道:“比起這個,我以為您會更好奇為什麼給菲力亞帕伯爵做屍檢前沒有通知您這件事。”
見伯爵夫人面露不解,她還貼心地補充道:“‘尼克拉·贊諾’的側頸上有五顆形狀特別的痣,馬羅尼先生認出他是一位十幾年前曾見過一面的故人……”
伯爵夫人沉默片刻,忽地露出恍然的神色。
“……果然,什麼人都靠不住。”
她好笑地搖搖頭,抬手開啟了梳妝檯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根長約三十釐米的髮針。
不過她沒有把髮針遞給小弗魯門先生,而是牢牢握在手裡。之後她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根捲菸,隨手用火柴點燃。
“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兩根纖細的手指夾著捲菸,女人的另一隻手握著長度堪比匕首的帽針,抱臂斜靠在梳妝檯邊:“不過我要事先提醒你一句,你手裡的那東西能不能算證據還是兩碼事。光憑我手中持有的股份,大羅蘭航運公司就會絕對站在我這邊……”
她這麼說著,隔著煙霧對利昂娜露出一個笑:“……所以,想好你要提的要求再開口,小先生。看在我確實利用過你的份上我願意給你一些補償,但也請不要太過分。”
直到此時此刻,利昂娜才覺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瓦萊裡婭·菲力亞帕伯爵夫人,也終於意識到,那位會對著妻子歇斯底里大吼的老人嘴裡說的也許並不是假話。
就像伯爵夫人非常瞭解自己的丈夫一樣,她的丈夫也很瞭解自己這位妻子,這才會在看到那封剪貼信時說出那樣一番不近人情的話。
當時利昂娜並不瞭解這對夫婦,對兩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來自對方的言語動作。
比起蠻橫無理、口出髒話的老伯爵,舉止得體的伯爵夫人在任何人眼中都比前者更像一個思維正常的人,就算是利昂娜也沒有在一開始就察覺到那封信有什麼問題。
可一切在“尼克拉·贊諾”真正被抓住後改變了。
用剪貼信向伯爵夫人送出“情書”的“保羅”可以是一個瘋子,可以是伯爵夫人的追求者,可他能寫出那封“情書”的前提便是他會羅蘭語。
但據馬羅尼先生和他的秘書描述,“尼克拉·贊諾”雖然會一些羅蘭語,但說得非常差勁。不但發音不準還只會蹦詞,連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沒說出來過。
這點從他之後與伯爵夫人用意圖恩諾語交流也能看出來,他並不擅長羅蘭語。
另一方面,既然他一見到伯爵夫人就直接用意圖恩諾語與其交流,那他也該知道伯爵夫人會意圖恩諾語,為什麼還要堅持用自己不擅長的羅蘭語給伯爵夫人寫“情書”?
幾個不正常的關鍵點浮現出來後,那就只有一個解釋——“尼克拉·贊諾”並不是寫出那封剪貼信的“保羅”。
而除了他,整艘船上能與伯爵夫人和“保羅”都扯得上關係的,只有那位來自“保羅偵探事務所”的私家偵探了。
私家偵探是巴拉本王太后派來調查伯爵夫人的。
不管從他想要跨越欄杆卻失敗了的舉動還是他上船的目的看,他沒有能力、也沒有動機潛入伯爵夫人的房間,並留下那樣一封信。
那答案就只有一個了——信是伯爵夫人自己偽造的。
她最開始想要利用那封信找的人不是“尼克拉·贊諾”,而是想要知道保羅偵探事務所的私家偵探有沒有跟蹤自己一起上了這艘船。
她知道如果私家偵探一起上了船,對方必定會千方百計試圖靠近自己,那問題就好辦了。
用一封不會暴露字跡的剪貼信藉口,讓他人去尋找那所謂的、試圖靠近自己的“跟蹤狂”就好……在這點上,利昂娜可以說是完完全全被利用了。
“我沒想要向您索取什麼,我只想要知道真相。”利昂娜站在臥室門口,平靜看向對面的女人,“就像我剛剛說的,如果想不通一件事我就會忍不住想要刨根問底……這就是我站在您面前的全部原因。”
“知道得太多可不是好事,弗魯門閣下。”
伯爵夫人聲音冷淡道:“你是個聰明人,更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利昂娜:“我只剩下幾個疑問無法想通,問完我就離開,並保證再也不會出現在您面前。”
伯爵夫人與她對視數秒,最終再次吐出一口白煙。
“給你十分鐘。”她說道,“我不想再在這件事上浪費更多的時間了。”
利昂娜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微微頷首後提出第一個問題:“那位‘尼克拉·贊諾’的真實姓名是什麼?”
伯爵夫人手中夾著煙,有些意外地看向她:“這個重要嗎?我以為你知道他的身份就夠了。”
“對我來說很重要。”利昂娜堅持道,“我為了追蹤他兩天都沒吃好飯。如果不是巧合,他很有可能會一直在鍋爐房藏到明天船靠岸……這樣一位優秀的對手我想記住他的名字。”
伯爵夫人不是很能理解她的這種執著,但這對她來說並不重要,隨口答道:“多納託·帕拉佐諾。”
“他是意圖恩諾人?”
“沒錯。”
“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來往的?”
“從他的妻子和孩子生了病開始。”
伯爵夫人嗤笑一聲:“跟我那兩個‘聰明’的丈夫不同,多納託·帕拉佐諾是個貨真價實的情種。為了給他的妻子和兒子治病,他心甘情願為我賣命……”
利昂娜:“……他的妻子,就是‘羅賽’?”
“是啊。大膽、美麗又充滿活力的羅賽,沒有男人會拒絕她……”
伯爵夫人說著說著又笑了。
只是這次與之前的笑都不同,是一種更生動的笑容,也更充滿惡意。
“就是你想得那樣,弗魯門閣下,‘羅賽’就是我第一任丈夫的情婦。”
“一開始他們只是模特和僱主的關係,但後來就慢慢變了……不過阿道夫實在是個自大的人,他甚至都沒調查一下自己的情婦,也不知道她其實在意圖恩諾有一個未婚夫,直到與對方碰上才惱羞成怒。”她的聲音是輕快的、充滿懷念的,但唯獨沒有對亡夫的追念,“不過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一樣向情敵提起決鬥,即使最後死在對方的槍口下,也算是讓自己的人生新增了一點藝術家的氣質……”
利昂娜始終注意著女人的表情,確信自己並沒有漏掉任何細節,這才繼續問道:“所以……您與那位‘羅賽’女士的未婚夫,也就是多納託·帕拉佐諾(尼克拉·贊諾)在那時候就認識了嗎?”
伯爵夫人輕笑著搖頭。
“我說過,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她咬著重音,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減少,“他也沒有反駁……這些您可都看到了,不是嗎?”
見面是第一次,那書信呢?
伯爵夫人還是赫茲夫人的時候就已經躋入羅蘭的上流圈子,就算去找人或者聯絡人也不需要親自出馬。
利昂娜點點頭,倒也沒在這個問題上停留太久,繼續問道:“那艾琳娜的死呢?”
如果伯爵夫人說的是真的,多納託·帕拉佐諾(尼克拉·贊諾)是個對妻子忠心不二的情種,那之前對他的推論就會被完全推翻。
如果他不是伯爵夫人的瘋狂追隨者,那他殺死女僕艾琳娜的動機就只有一個……
“我說過,我從來不會給勒索者一枚銅幣。誰敢威脅我,我都會悉數奉還。”
伯爵夫人將剩下一半的捲菸按滅在梳妝檯上,窗外的光從她身後射入室內,又被她的身體擋住,留下一道纖細的剪影。
隨著她伸出手臂、逐漸站直的動作,利昂娜好似看到一隻正在舒展步足、準備捕獵的蜘蛛。
“忘恩負義的膽小鬼。”
燭光與自然光交織造成的陰影落在女人的臉上,反而讓她的笑更加明晰:“我幫她殺了她最恨的人,她卻反過來用這個要挾我……我當然要給她相應的教訓。”
利昂娜看著女人那張因惡意變得格外美豔的臉,不由沉默下來。
“還有其他問題嗎?”見對面的青年不再提問,伯爵夫人反而耐心問道,“我以為你還有很多問題要問。”
利昂娜原本確實還有很多問題。
最主要的一個當然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親手殺死自己的丈夫……可話到嘴邊,她卻覺得這個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要知道,從威廉目擊到女僕艾琳娜威脅她,到女僕被掐死在老伯爵的房間,中間只隔了不超過四小時……能在如此短時間內下定決心,直接解決掉威脅她的人,已經足夠讓利昂娜看出她對人命的輕視。
那她的丈夫呢?
利昂娜只見過那位老伯爵一面,就碰到了他嘶吼著威脅妻子的一幕,可見平時並沒有少說那些話。
而且菲力亞帕伯爵已經太老了,時間取走了他的健康和得體的教養,連最重要的人脈也已經在之前的幾年中被妻子全部接手……就像他之前說的,他把所有東西都給了妻子,也因此,他對伯爵夫人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
而她還年輕,多年積累的氣質和地位讓她有了身份更加高貴的追求者,她還可以再上一層。
曾經能夠幫助她爬到高處的纜繩如今變成了絆腳繩,那解決到對方不也是理所應當嗎?
想到這,利昂娜只感到遍體生寒。
她想起女高音莫里蒂小姐對這位伯爵夫人的評價——一個不擇手段向上爬的人——現在看來,這條評價可以說是非常貼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