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7 章
試劑
225
太陽劇場外, 謝爾比和波文一起站在門外等待。
外面下著小雨,船的晃動明顯加大後波文便有些站不住了。
好在走廊裡到處都是扶手,就算失去平衡,只要站在靠牆邊的位置也不會摔倒。
狼狽地用扶手穩住身形後, 高大的男人帶著羨慕看向背手站在不遠處的少年。
“你的平衡力真好, ”波文真心誇讚道, “是因為經常乘船嗎?”
他還記得, 利昂娜第一次提到與這位“謝莉小姐”合作時, 對方正在擔任夏洛蒂公主的貼身女僕, 那可是夏洛蒂公主還在舊大陸的時候。
就跟馬黎這邊有很多舊大陸間諜一樣, “基金會”的成員說不定也會動不動出國,那乘船可能對對方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也不算經常。”
謝爾比一板一眼地回答道。
波文還在等待對方繼續說點什麼,結果等了幾秒後發現這就是全部,頓時感覺空氣有些尷尬。
“哈哈,說起來我這還是第一次出國呢!”為了緩解尷尬的氣氛,他不得不再次挑起話題, “我之前連舊大陸都沒去過,居然就直接要去新大陸了……說到舊大陸, 從馬黎坐船過去應該很近吧?”
“是的,先生。從龐納城出發, 到距離最近的羅蘭港口只需要一晚上。”
謝爾比偏頭給出了一個標準答案,繼續筆直地站在原地。
波文:…………
他真是好久沒見到這麼不會聊天的人了……可他又有個尷尬就會話多的毛病,儘管知道自己也不是那麼會說話的人,還是不由自主地找起話題。
“那距離還是挺近的……對了, 你聽沒聽過那個新聞?去年有個漁船在海峽中間沉了, 幾位漁民靠幾塊木板飄著,但有一個人居然靠自己直接游到了舊大陸!”波文自顧自地哈哈笑道, “距離近就是好啊,就算船出了事也不用太擔心,遊都能游到岸上,我們現在的這艘就不行了……”
這次別說謝爾比用古怪的眼神看過來,就連從走廊路過的船員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其中一位船員還用一種“你怎麼敢這麼說”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當場從領口掏出一個吊墜,一邊走一邊開始祈禱。
“…………”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會游泳嗎?”
波文抹了把臉,試圖拯救一下話題。
“會。”
謝爾比難得接著對方的話題繼續聊了下去:“您呢?”
“我上學時在公共浴場學過,但從來沒在海里嘗試過。”見他終於接話了,波文的笑也跟著自然了一點。
“為什麼不呢?我記得懷特郡有好幾個海濱城市,懷特伯爵一家都不去度假嗎?”
“是這樣,但海邊太曬了,利昂他……”
波文說到一半總算回過神,趕緊描補了一下:“伯爵閣下小時候身體不好,既沒有辦法下海游泳也不能長時間曬太陽,所以就算度假我們也不會去海邊……”
這個話題聊完,波文再也不敢提其他的話題了。
他總算意識到了,眼前這位少年模樣的“少女”果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無害,連隨便的閒聊都能輕易給人下套,引誘他說出有關利昂娜的情報……
就算他們現在算是“盟友”,但對方畢竟還是“基金會”的成員。就算波文現在對謝爾比不是那麼敵視了也知道不能把僱主的隱私透露太多。
負責挑起話題的人不說話了,謝爾比也沒有繼續說的意思。
他站得很直,頭卻像往常那樣微微垂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遮出一片陰影,讓人無法看出他此時在想什麼。
不過沒給兩人沉默太久的時間,利昂娜很快就帶著一臉笑容走了出來。
“走吧,去餐廳。”
她出來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張摺疊起的宣傳單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招呼兩人道:“在愛絲塔斯城堡號上的最後一頓晚餐,可不能像昨天那樣馬馬虎虎糊弄過去!”
“什……那案子呢?”波文愣了一下,立刻大步跟上,“您不打算查了?不是說找到目擊者,確實有人在20號半夜往海里扔了東西嗎?”
利昂娜:“是,但扔的不是兇器。”
“怎麼會……”波文的心跟著這個訊息一起沉下,“所以那塊手帕不是兇手扔的?”
“不,就是兇手扔的。”
地面再次晃動一下,利昂娜趕緊握住扶手,順便轉頭朝身後的兩人眨眨眼:“兇手作案的手法已經解開了。”
波文雙眼睜大,一句興奮的“真的”就要脫口而出,卻聽到小弗魯門先生繼續道:“不過所有證據已經都被抹除,就算搞清楚對方的作案手法也無法跟犯人當場對質。”
波文感覺自己的心就像飄在海面上的浮木,一會被浪捲上天,一會又被狠狠拍進海底,起起伏伏好不刺激。
“那……也比什麼都不知道好……”
他這樣嘟囔著,腿還是很誠實地跟著僱主來到餐廳。
現在外面的雨還沒停,風也不算小,頭等艙的餐廳都沒看到幾桌人。
利昂娜挑選了一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點完餐,等待侍者離開後才朝兩人勾勾手指,小聲把她的發現和推測講給他們聽。
謝爾比的面部管理一直很出色,就算心中驚訝臉上也沒有太大波動。
波文則與他截然相反,表情幾乎是隨著利昂娜的敘述不停變化著,最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確實,如果是這樣很多事就解釋得通了……”波文重新坐回座椅,感慨道,“如果這個計劃在菲力亞帕伯爵去世的那一步停下,之後馬羅尼先生就算懷疑老伯爵的死有蹊蹺也只會懷疑那個失蹤的‘尼克拉·贊諾’和女僕艾琳娜,根本不會懷疑到……那人的頭上……”
說罷他突然想起什麼,又憤憤道:“所以你門把上的毒針也是‘尼克拉·贊諾’在那人的授意下做的吧?真是不要臉!當時你又沒做什麼,憑什麼這樣算計你!”
“具體是‘那人’授意還是‘尼克拉·贊諾’自作主張,只能之後當面問問了……”
說話間侍者已經端著前菜來到餐桌旁,利昂娜等他離開才繼續補充道:“……不過沒有明確的證據,對方不可能承認。”
波文抓耳撓腮了一陣,卻也想不出什麼。
謝爾比思考了一下,問道:“需要再檢查一遍欄杆和附近的地板嗎?也許還會有其他血跡……”@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以是可以,但我之前已經仔細檢查過,實在沒什麼發現。”
利昂娜把餐巾疊成三角形,放到腿上,準備食用自己面前的洋蔥湯:“既然艾琳娜都把這個破綻說出來了,再傻的人也會把那裡清掃乾淨。而且只要血跡不是完整的,那就算找到一點痕跡也無法證明它們是血跡……除非是讓那些原本消失的血跡顯形,否則對方只需要推說那是汙垢就可以了……”
她只是隨便說說,可對面的波文卻因為這句話呼吸停止一瞬。
“…………”
“也許說出來你們不會相信……但是,確實有這種東西……”
他剛說一半,就見坐在桌對面的兩人同時“噌”地抬起頭,把他嚇了一跳。
“這、這是我在抄書時看到的,大偵探法朗西斯的那本回憶錄的倒數第二章提到了他與朋友之間的一次談話……”
按照波文的講述,法朗西斯先生的一位朋友是清潔工,當年在一家化學實驗室工作。
有一年冬天,天黑得格外早,他想要快點打掃完衛生回家,卻不小心把一瓶試劑碰倒了。
清潔工很慌亂,生怕自己打碎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實驗室可能會因此開除他,所以他立刻就想要把那些灑出來的試劑擦乾淨……可就在那瓶試劑從桌面一路灑到地面時,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他看到了熒光!淡藍色的、一塊塊的熒光!”波文激動道,“可不是試劑灑到的地方都會發光,那東西當時淌了一地,但只有一塊發光的地方!”
儘管對化學的瞭解並不多,可利昂娜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難道是……地上的某些東西與那瓶試劑起了反應?”
“對!法朗西斯先生也是這麼認為的!”
波文臉上的激動更勝,繼續道:“之後那位清潔工也隨之想起來了,就在一天前,在熒光出現的位置上,有一位實習生不小心劃破了手,當時流了不少血,那些血跡還是他清理乾淨的……與試劑產生反應的就是人血!”
利昂娜的呼吸都因為波文的話頓了一瞬,當她意識到這代表著什麼,雙眼也跟著亮了起來。
“那瓶試劑叫什麼?!”她急迫問道,“快點說啊,這有什麼可賣關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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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寫試劑的名字。那位清潔工檢查過裝試劑的瓶子,上面沒有貼任何標籤,甚至之後都沒有人發現那瓶試劑消失了,可見它並沒有受到實驗室的重視。”
波文有些遺憾地搖搖頭:“法朗西斯先生也曾想要尋找那瓶特殊的試劑,但在他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兩三年,他那位清潔工朋友工作的化學實驗室剛剛在一年前因為失火而搬遷了,就算想要找線索也很難……”
利昂娜頓時經歷了一番波文剛剛經歷過的感受,心情在短短幾分鐘內大起大落,聽到最後的結果真是大失所望。
但其實她早該想到的……從大偵探法朗西斯去世到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年,要是羅蘭政府或者其他什麼人找到了這種可以讓被擦去的血跡顯形的神奇試劑,這一驚人的發現必然會成為轟動舊大陸的大新聞,她也不可能不知道……
比起僱主的沮喪,波文卻顯得振奮很多。
他朝侍者招手要來一杯水,一口氣喝了半杯,這才小聲安慰道:“至少我們知道有這麼一樣東西存在,不是嗎?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它至少在六七年前就被髮明出來了,那我們只要花時間去尋找,總能找到它!”
“…………”
“你說得對,終歸是一條線索……只可惜不能現在就用上”利昂娜撥出一口氣,將一勺湯送進口中,“如果法朗西斯先生早就知道了,不可能不說出來。”
波文:“法朗西斯先生也曾託認識的人去尋找過。可我看那篇筆記上的時間,距離法朗西斯先生去世只剩下不到一年,大概是去世前並沒有找到……”
“…………”
“如果是這樣,也許你們可以去問一個人。”
兩人的談話突然插|入另一道聲音,主僕二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桌旁的第三人。
謝爾比突然被兩人齊齊盯住,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眸,躲開利昂娜那略帶灼熱的視線。
“保羅偵探事務所的創始人——朱利安·保羅是本格·法朗西斯當年在監獄結識的朋友之一。”謝爾比低聲陳述道,“二十多年前,本格·法朗西斯因為與新上任的羅蘭警察局局長交惡,離開了警察局後成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朱利安·保羅一直是他的左右手。”
“後來法朗西斯去世了,朱利安·保羅一直負責偵探事務所的運營,但因為事務所中僱傭的大多是有過犯罪記錄的罪犯,羅蘭警察局對他們的印象很差,最後還是找理由查封了事務所……朱利安·保羅對此早有準備,提前帶著一部分的僱員悄悄離開羅蘭,改頭換面來到了鄰國巴拉本,重新建立的事務所也變成了‘保羅偵探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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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抬眼與身邊人對視片刻,謝爾比繼續道:“如果本格·法朗西斯曾在生前託人尋找過那種試劑,那保羅偵探事務所的人應該會對這件事有所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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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外面昏暗的天色, 又看看緊閉的房門,雷內·維薩里發出了不知多少次嘆息。
自從他的偵探身份暴露後,船主馬羅尼先生就以“盜竊財物”的莫須有罪名把他軟禁在這間空房中。
雖然飯食都有保障,但連上個廁所都要有人跟著的生活實在不好受。
不過雷內·維薩里倒不意外自己會遭遇這樣的對待。
“愛絲塔斯城堡號”的主人, 約瑟夫·馬羅尼是伯爵夫人的朋友——這一點在羅蘭盡人皆知。
在得知好友正被私家偵探騷擾, 還是在自己的地盤裡……軟禁他、而不是直接把他扔到海里餵魚都是看在巴拉本王太后的面子上。
雷內·維薩里這樣自我安慰著, 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
今天是“愛絲塔斯城堡號”在大洋中航行的倒數第二天。
等到明天郵輪靠岸, 菲莉亞帕伯爵夫人一定會下船, 到時候他再跟上去也能查清她來新大陸的真正目的, 任務也不能算完全失敗!
不過就怕馬羅尼會為了討好伯爵夫人, 直接把他一直扣押在船上就糟糕了。
作為一個曾經真的蹲過大牢並參加過越獄的“前罪犯”,雷內·維薩里倒是不愁怎麼從這裡逃出去。
只是現在他們還在海上航行,從這個房間逃出去也沒用,他要有行動也必須等靠岸後再行動。
一邊在心中策劃著明天開始的逃脫大計,雷內·維薩里的雙手也沒停,不停搜尋著房間內能用於“越獄”的工具。
就在這時, 外門突然被敲響了。
雷內·維薩里驚慌下直接把手中的一節鐵絲塞到了枕頭下,這才說了聲「請進」。
他以為是今天的晚飯提前送到了, 卻沒想到在門後看到一個意外的熟面孔。
“晚上好,維薩里先生。”
一位年紀不大, 穿衣風格與羅蘭人截然不同的金髮青年正站在門外,彎著眼睛向他打了個招呼:“聽說您搬到了這裡居住,生活還習慣嗎?”
看著眼前這位笑容滿面、語氣和藹的小紳士,中年偵探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居然有種想要後退的衝動。
“……我很好。”他警惕地打量著對方, “你、您來這裡做什麼?”
“來看看我的老朋友。”利昂娜聲音柔和,雙眼寫滿了真誠, “我的朋友,聽說你偷盜了馬羅尼先生的財物,被關在這裡……可我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所以特地來幫你。”
雷內·維薩里完全搞不懂這個年輕人想要做什麼,不過他是個識時務的人,不可能看著機會眼睜睜從眼前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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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願意幫我?”
“你可是‘保羅偵探事務所’的人,我就算不相信你也該相信朱利安·保羅先生和本格·法朗西斯先生的眼光。”
利昂娜徹底走進房間,用腿把房門關上,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而且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很正常,你說是吧,維薩里先生?”
前面那段話本就足夠讓雷內·維薩里警惕了,後面的反問更是讓偵探確信了對方來這裡的目的。
“您想讓我做什麼?”看了看緊閉的房門,中年偵探沒有再迂迴,“只要您能讓我明天以客人的身份離開這艘船,我可以在能力範圍裡幫助您。”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但我不會再做‘髒活’了,這點我已經跟吾主發過誓。”
聽他這麼說,利昂娜微微挑了下眉,臉上的笑也不再像剛剛那麼公式化。
“當然,我也不會和品德敗壞的人交朋友,更不會把朋友引到歪路上……”她嘴上還說著花言巧語,手卻從懷中掏出一本書,開啟其中一頁展示在中年偵探面前。
認真看完書頁上的記錄後,雷內·維薩里那雙小眼睛快速眨了兩下,卻沒有作出任何表態。
“能讓消失的血跡顯形”——這種試劑在普通人眼中都跟魔法道具沒什麼區別,別說擺在一位職業的私家偵探面前了。
正常人都該像利昂娜和波文剛剛那樣,就算沒有激動到手舞足蹈也該有一些特別的反應。
可雷內·維薩里沒有,他的表情甚至比謝爾比那張撲克臉的反應都小。
有時候沒有反應也是一種反應,他的鎮定讓利昂娜更加確定“保羅偵探事務所”早就知道了這種試劑,但對方顯然出於某些原因並不想跟她說……那她也不得不在對方身上點一把火了。
“很遺憾地通知你,在你被關在這間房中時,船上又死了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