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6 章
手帕與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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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 如果不是必須,利昂娜實在不想進入這間曾經屬於菲力亞帕伯爵的高階套房了。
第一次她便在這間套房的起居室目睹了伯爵夫婦的決裂,第二次她在寢室中悼念死去的菲力亞帕伯爵,第三次則是因為老伯爵的女僕死在了這間套房中……真是每一次都伴隨著不同的不祥。
帶著種微妙的心情, 利昂娜第四次踏進了這間套房。
不過與之前不同, 這次她得到了A甲板完整的平面圖,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位於船頭的這兩間高階套房的平面圖。@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拿著圖紙在老伯爵的房間中走動一圈, 最後來到臥室停下。
“我之前就覺得很奇怪, 為什麼明明是船上等級最高的高階套房, 裡面的衛生間居然還沒有我那間房裡的面積大……原來真正的浴室在這裡。”
小弗魯門先生走上前, 一把拉開披在四柱床上的帷幔,露出隱藏在其後的一扇門,挑眉看向馬羅尼先生:“菲力亞帕伯爵閣下和伯爵夫人的房間是相連的,他們會共享一個大浴室——這種事您為什麼之前從沒說過。”
這是一種非常常見的房間設計,尤其是套房的使用者是一對貴族夫婦。
在舊大陸貴族的傳統觀念中,有身份的夫妻應該有各自獨立的空間。不過他們一般都會有一扇能夠連通兩間房的房門, 共享一間浴室或衣帽間也不算稀奇。
不過這樣的設計明顯不適合菲力亞帕伯爵夫婦。
伯爵夫人都起了離婚的心思,更別說與丈夫共享浴室了。
“……因為沒有必要。在他們住進來前我讓人更改了房間的佈局, 兩間房通往浴室的門都被床擋死了。”馬羅尼先生嘆口氣,解釋道, “不信您可以試試看,兩扇門都是需要往裡拉才能開啟的門。除非有人把四柱床搬開或者破壞房門本身,否則不可能進入浴室,更不可能從浴室進入對方的房間。”
在他解釋時, 利昂娜已經開始圍著床檢查了。
馬羅尼先生沒有說謊, 這扇門確實是向外拉才能開啟。
而四柱床的床前擋板又厚又高,不但擋住了大半的門也死死擋住了門把, 門把和擋板之間的間隙又太窄,只要床本身不動就不可能從這扇門進入浴室。
按照馬羅尼先生的說法,老伯爵與伯爵夫人居住的這兩間套房從房間結構到屋內的傢俱擺設都是映象對稱的,所以伯爵夫人那邊通往浴室的門同樣也用床擋得死死的。
而這種大型四柱床沒有三四個人合力抬可抬不起來……再退一步,就算伯爵夫人能把自己房間的大床移開,她也不可能隔著門把丈夫的大床移開。
“最開始我為伯爵夫人準備的房間是個單人套房,可伯爵閣下在得知伯爵夫人要去新大陸後突然表示他也要一起去。”
馬羅尼先生解釋道:“他們的關係是很差,不過當時伯爵夫人還想要在表面上維持一下伯爵家的體面,所以才讓我準備了這間套房,說總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有些話沒說出來時還好,一說出來,之前沒有察覺到的異樣便格外顯眼。
馬羅尼不說話了,可阿爾弗雷德在聽完秘書的翻譯後還有話說。
「沒錯,我父親一開始沒有打算跟著一起來新大陸,這趟旅行也是他的臨時起意。」
彷彿抓住了什麼重點,年輕的羅蘭青年如此反駁道:「如果她真的……想殺了他,在羅蘭動手不是更方便?那裡她認識的人更多,也不需要擔心父親是否會跟過來!」
利昂娜聽完卻只是搖頭:「我的想法與你恰恰相反。如果我是伯爵夫人,我一定不會在羅蘭動手,至少不會在與目標同時在羅蘭的時候動手。」
「對一個謀殺者來說,周圍有太多熟人反而是一種麻煩。就算一個人偽裝得再好,熟人也會比陌生人更瞭解自己。這畢竟是殺人,不是其他小事,不管之前的關係多好,一般也不願意包庇殺人犯。而且一旦一個男人或女人死了,最先被懷疑的必定會是他們的伴侶……再加上她那本就不太好的名聲,我不覺得她會冒這樣的風險。」
「而在國外就不一樣了。」
「這裡遠離羅蘭,訊息傳回去都需要至少半個月,有時間做緩衝,很多事都有了操作空間。」
「而且她確信,菲力亞帕伯爵一定會跟過來。」
她從床上跳下來,繞過床柱,走到窗戶所在的那一側,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阿爾弗雷德。
「因為她真的很瞭解你的父親,他們都是心思很重的人。」
「兩個月前,她與拉肯公爵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同樣是兩個月前,你的父親突然說在你家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家庭醫生要下毒害他……他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又因為自己曾經的人脈網已經全部被妻子接手,開始不相信任何人,還產生了所有羅蘭的醫生都被妻子迷惑、全都想要害他的想法……」
「我當然覺得這些很荒謬,也不認為這是事實,但我們至少能從中知道,菲力亞帕伯爵從那個時候就已經慢慢喪失了對周圍的安全感。」利昂娜說道,「但他又是個控制慾很強的人。得知妻子突然決定去新大陸,還是以那種聽上去就很荒謬的理由,光是這個就很容易勾起他的疑心了,如果再加上你……」
阿爾弗雷德:「我?」
「你之前不也說過嗎?菲力亞帕伯爵就是因為聽說了你與伯爵夫人之間的緋聞,這才不顧一切地跟了過來。」
小弗魯門先生握住通往甲板的門把手,露出一個親切的笑:「你與伯爵夫人的借貸關係應該持續好幾年了,可你們之間的‘緋聞’應該是最近才出現的吧?」
「…………」
對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利昂娜沒有再管他,直接拉開門,走到了屬於這間套房的私人甲板上。
上次檢視這裡時她只是簡單探頭往左右看了眼,確認兩邊都是有擋板的,並沒有真的走出去做詳細檢查……而這次她總算能真正踏到這塊私人甲板上,慢慢檢查它是否真的與馬羅尼先生說得那樣“私密”。
其實利昂娜的房間中也有一塊可以被稱作“私人甲板”的區域。
但因為那塊區域實在很小,她覺得那被稱作“陽臺”更加合適。
她的房間同樣位於船的左舷,左右都有其他客房,那處“陽臺”的左右自然也是被隔板隔開的……而說實話,這些隔板也就能防得住紳士。
它們確實很高,從上到下擋住人們看向隔壁的視線,但它到底只是一個隔板,不是一堵牆,目測厚度絕不會超過十釐米。
面向大海的圍欄又沒有全封閉……只要大膽一點,想要從圍欄翻過去簡直再輕鬆不過。
換句話說,如果船上的隔開這些“私人甲板”的擋板都是同一型號的,那從隔壁的甲板翻到這裡的甲板可要比從走廊撬鎖進入室內更加便捷。
果然,事實也與利昂娜想得差不多。
除了寬度更寬,這裡的擋板與自己“陽臺”上的擋板一模一樣,樣式上都能看出是同一批生產出來的。
“……之前,她就在您站的位置……”
利昂娜向後看去,立刻找到說話的那人,有些意外地挑眉。
那是馬羅尼先生的秘書,好像姓“萊菲勒”……利昂娜對他的唯一印象就是自己不小心把他遺忘在了底層倉庫門口,對方卻意外碰到喬裝成燒煤工人的“尼克拉·贊諾”,並將其抓獲。
“你這個‘她’是在指誰?”利昂娜站在欄杆旁,好奇問道。
“菲力亞帕伯爵的那位女僕。”
“昨天早上您和馬羅尼先生離開後我們傳喚來其他證人,證明她前天晚上確實回到自己位於D甲板的寢室休息,所以在房間中多停留了一會。後來我在準備離開房間前四處巡視了一圈,發現她當時握著欄杆正蹲在這裡,不知道在做什麼……”
秘書走到室外,在小弗魯門先生身側不遠的地方站定,伸手指向一個位置,恭敬答道:“我叫住了她,詢問她在這裡做什麼。她說她是有些頭暈,在透氣,之後很快就離開了。”
利昂娜:“這種事你怎麼現在才說?”
“我以為她當時真的是暈船,這在客人中很常見。”秘書半垂著頭說道,“我之前並不知道那個女僕竟敢威脅伯爵夫人,沒把這件事當回事……”
利昂娜看看他那足夠禮貌的態度,又看看還站在室內的馬羅尼先生,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不過她也不會因此責怪對方什麼。
沒有多少僱主能夠容忍僱員脫離自己的指揮,而秘書的態度便是現在馬羅尼先生的態度……看來他是真的想要查清事情的真相。
也許是因為他不想包庇一個殺人犯,也許是因為認出“尼克拉·贊諾”,讓他開始懷疑自己那位畫家好友的死是否是個意外——總之,他與伯爵夫人間已經不可避免地生出嫌隙。
利昂娜笑了笑,謝過秘書提供的線索,並開始按照他指出的方向尋找線索。
可什麼都沒有。
一條條鐵條構成的安全欄杆上沒有一點痕跡,就連地面上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那女僕艾琳娜,她當時究竟在看什麼呢?
房間中的一無所獲並沒有擊敗利昂娜,反而讓她燃起鬥志。
她向馬羅尼先生要來了所有住在郵輪左舷的客人名單及房間號,打算就這樣一間間問詢過去。
既然菲力亞帕伯爵真正的死因是有東西貫穿了他的耳道,那說明兇手至少是有作案兇器的,那會在作案後立刻遺棄兇器也很正常。
老伯爵死亡的時間在半夜,也是遺棄兇器的好時間……不過船這麼大,人那麼多,難免有喜歡晚睡的人。
儘管這樣的可能也很小,但不去著手排查,線索總不會自己跳出來。
但這次要排查的物件太多了,只靠利昂娜三人不知要問到什麼時候。
最後還是馬羅尼先生調來了一些正在調休的船員,所有人統一口徑,他們還編了一個故事當藉口。
故事是:居住在頭等艙的某位先生與朋友打賭,其中一人悄悄在前天半夜把另一人房間中的物品扔到海里,然後後者有三天的時間猜測前者丟了什麼。
結果現在時間快到了,後者開始說前者什麼都沒扔,前者堅持說自己扔了,兩人正因為這件事開始爭吵——於是,他們決定尋找可能存在的目擊者,證明前天夜裡確實有東西被扔進了海里。
儘管這個現編的理由聽上去很離譜,但又透著一種真實的荒誕感,大部分人居然都相信了,並努力回憶起來。
能擁有“私人甲板”,或是利昂娜那種“小陽臺”的都是頭等艙的住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些人一方面是有自己的身份包袱,另一方面也不會自己做雜活,一般情況下並不會往海里扔垃圾。
二等客艙的窗戶倒是能開啟,但大部分房間都在船的內側,有窗戶的房間並不多。
人數最多的三等艙中的窗戶則都是密封式,完全杜絕了他們往外扔東西的可能性……再結合醫生估算的老伯爵死亡時間是在20日夜晚到21日凌晨,會專門選擇在半夜往海里扔垃圾的人除了兇手也不太可能會是其他人。
時間在排查走訪中一分一秒過去。
沒過多久,即將沉入海平面的太陽被烏雲遮掩,淅淅瀝瀝的小雨開始有節奏地落到室外甲板上。
雖然只是小雨,但在遠洋航行中依然不能輕視,所有船員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而對船內的乘客來說,下雨除了讓地面再次變得晃動起來倒也沒什麼太大影響。
今天已經是航行的倒數第二天,只要沒有遇到颱風之類的大風暴,他們應該在明天中午就能抵達目的地了。
這場雨讓大部分乘客回到自己的房間,倒是方便了利昂娜等人的排查。
總算在晚飯即將開始前,謝爾比在位於G甲板找到了第一位目擊者。
那是一位住在三等艙的青年,床鋪是上鋪,位置正好能從不大的窗戶看到外面。
20號晚上他有些失眠,又不好下床打擾別人睡覺,只能看著窗外發呆。
青年也不知道自己發呆了多久,直到他剛剛醞釀出一點睡意,一個白色的東西突然被風拍到了窗戶上,隱約還能看到上面有一些黑乎乎的汙漬。
他當時嚇得大叫了一聲,還是把整個房間的人都吵醒了,後來還被人嘲笑了好幾次。
謝爾比覺得那很可能不是黑色的汙漬,而是沾著血跡的手帕或餐巾。
原因很簡單,就算出血量不多,但用鋼針狀的東西捅進顱後兇器上必定會沾到血,可現場並沒有留下一滴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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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兇手非常謹慎外,那人必定是用布料或紙張擦拭了兇器上的血,並將其銷燬。
有些遺憾的是,這位目擊者青年並沒有看到兇器的下落,他自己也沒有懷錶,不知道當時的具體時間。
而不知是不是有神明眷顧,非常幸運的,20號的夜晚不止有一個失眠的人。
另外一條目擊資訊來自《忒普提之死》的女主演——布魯飛劇院的布朗奇小姐。
作為戲劇中米西婭公主的扮演者,布朗奇小姐在20號下午的演出時發生了重大失誤,因為老伯爵那一聲尖叫不小心傷到了男主角的側臉。
儘管對方表示自己沒事,她還是感覺很自責,直到凌晨都沒有睡著。
最後實在感到煩躁,便披上披肩來到陽臺上吹風。
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看到一樣東西從眼前劃過,徑直墜入海中。
還不等她被回過神,一塊白色的手帕也跟著風往船後吹去,一晃就消失在了視野。
「最先掉到海里的是什麼?!」
接連問詢了幾十人都沒有得到任何有效資訊的小弗魯門先生頓時雙眼發亮,沒有再管自己之前瞎編的故事,一邊比畫著形狀一邊急迫追問道:「匕首?錐子?還是長鐵針之類的?」
「什麼……不不,當然不是那麼可怕的東西。」
舞臺上的“米西婭公主”搖搖頭,用輕柔的聲音回道:「那東西不大,好像是個小瓶子……對,就只有巴掌那麼大,大概還是個玻璃瓶。」
……玻璃瓶?
如果只是一個玻璃瓶也許還是巧合,可它與那張手帕幾乎是同時落下來的,更別說手帕上還有一塊明顯深色的汙漬。
那位只看到手帕的第一位目擊者雖然不知道事情發生的具體時間,但根據他那間艙室的熄燈時間和窗外的亮度去推測,應當是與第二位目擊者的時間一致,那他們二人看到的手帕就很有可能是同一塊。
更重要的是兩位目擊者房間所在的位置。
第一位目擊者的房間位於船尾,第二位目擊者就住在菲力亞帕伯爵套房的樓下,這樣的巧合實在是由不得人不想歪。
可如果那兩樣東西真的是兇手扔的,那按照第二位目擊者布朗奇小姐的說法,她並沒有看到兇器被扔出去……難道兇手就這麼大膽,完全不怕兇器被發現嗎?
一個意料之外的答案讓利昂娜再次陷入沉思,只是她現在所處的環境實在不適合沉思。
此時的小弗魯門先生正在太陽劇場的後臺,周圍全是正在打包收拾服裝和道具的劇場工作人員,環境十分吵鬧。
這些來自羅蘭布魯飛劇院的演員們不但接受了馬羅尼先生的邀請,在郵輪上演出,他們的主要目的是來新大陸巡演自己的新劇。
之前他們已經接到來自船長的準確通知,“愛絲塔斯城堡號”即將在明天中午抵達新倫納港,這次航程中最後一場表演也在不久前落幕,他們必須抓緊時間打包行李了。
作為劇場的女主演,布朗奇小姐現在其實也很忙。
但出於禮節,她還是一直安靜地陪著這位馬黎的小紳士站了一會,直到她看到一位工作人員拿著自己的戲服匆匆從身邊路過。
「等等,你要把它放到哪兒?」
「當然是放到箱子裡……」
「不行!你這樣把它會把上面的羽毛壓壞的!」
布朗奇小姐趕忙阻止道:「快放下,把上面的裝飾都拆下來,分裝到袋子裡……」
兩人的對話不可避免地被小弗魯門先生捕捉到,她順著聲音抬起頭,立刻看到工作人員懷中的戲服。
那是一套做工精緻的裙子和一頂很大的帽子。
裙子的袖子和裙襬上有數不清的蕾絲堆疊在一起,一顆顆寶石點綴其上,在燈光下閃著各色的光——儘管知道上面用的大概是比較廉價的皓石,但衣裙還是帶著一種上個世紀羅蘭宮廷特有的奢靡氣息。
相比起戲服的考究,那頂帽子反而很時髦。
帽簷很寬也很大,上面還有不同形狀的假花和幾根巨大的羽毛作裝飾,是時下貴婦們最喜歡的樣式。
這並沒什麼奇怪的,上個世紀的舊大陸貴族們比較沉迷戴又高又大的假髮,女士還喜歡在假髮中裝飾水果——這種風格已經不符合當代人的審美,劇團演出時對服裝做了一些調整並不奇怪。
「這是你們今天演出用的戲服?」
利昂娜突然說道:「我都沒看到……」
布朗奇小姐與工作人員聽到後都笑了起來。
「是的,這是我們今年新排的劇——《憂鬱的派樂夫人》。」
布朗奇小姐見她感興趣,還找了一張宣傳海報塞到利昂娜手裡:「別看名字是這樣,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喜劇呢。」
利昂娜看著海報中那穿著華美禮服、頭上頂著一頂大帽子的“派樂夫人”趾高氣揚地仰著頭,愣了片刻,眼眸不由慢慢睜大。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個……”利昂娜摺疊起宣傳單,激動地看向布朗奇小姐,「太感謝您了,布朗奇小姐……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感謝您對我的幫助!」
布朗奇小姐不明白麵前的小紳士為什麼會如此激動,但她還是見縫插針地立刻開始為劇院做宣傳:「如果您感興趣,歡迎來新倫納劇院觀看我們的演出。」
「我不會錯過的。」利昂娜向她行了一個吻手禮,笑著承諾道,「您的演出我一定會去捧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