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 章
馬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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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檢速度比眾人想象中的要快, 結果也比想象中的更令人震驚。
等利昂娜和謝爾比再次回到冰庫時,醫生還在處理屍體,只有馬羅尼先生和兩位船員站在門口。
他嘴裡咬著一根不太符合他身份的捲菸,沒有點著, 只是用力咬著。
看到利昂娜二人過來時他也只是簡單點了下頭, 很罕見地沒有立刻說話。
利昂娜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就算心中有預料, 但猜想被證實時心情還是難免會有所波動。
她走到近前後也只打了個招呼, 問清屍體現在的位置後徑直走進冰庫旁的房間, 在醫生的指導下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其實她也沒太看明白……紅的白的混在一起, 她只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沒堅持幾秒就轉身走出來。
果然,專業的事就該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利昂娜這麼想著,立刻拜託一位船員去一趟C甲板,把波文叫到這裡,之後便與馬羅尼先生一起沉默地站在冰庫門口。
沒過多久,阿爾弗雷德·菲力亞帕也在秘書的帶領下來到冰庫門口。
「到底怎麼回事?馬羅尼先生!」
羅蘭青年腳下的速度很快, 還沒有從樓梯下到底部就忍不住大聲問道:「他真的……不是自然死亡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還不至於會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馬羅尼先生終於把嘴裡的捲菸取了出來,帶著煩躁將其塞進口袋, 疲憊道:「屍體的頭部還沒有縫合好……您如果想要親眼看看,現在可以進去。」
阿爾弗雷德的腳步在冰庫門口頓了頓, 最後一咬牙還是衝了進去。
但就和小弗魯門先生的情況一樣,他也大大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從門內衝出來,一出來就吐了。
此時波文才在船員的帶領下匆匆趕來。
不需要多解釋, 頷首朝利昂娜和馬羅尼先生打了聲招呼便走進冰庫旁的臨時“解剖室”。
他在裡面待的時間可比前面兩位長得多, 明顯還與房間內的醫生探討了些問題,過了十幾分鍾才與醫生一起走了出來。
兩人的意見達成統一——菲力亞帕伯爵確實不是自然死亡。
他的左耳道被硬物貫穿了, 捅進了顱底,腦出血才是他的真正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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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因為當時老伯爵被人發現時屍僵已經形成,屍體的頭保持向右側歪的姿勢,左耳朝上,耳道中的傷口又很小,所以才沒有被及時發現。
利昂娜聽他這麼說,突然笑了一聲。
「簡直就像米西婭公主殺死忒普提一樣……」她眼眸上彎,聲音裡卻帶著明顯的譏諷,「這算什麼?給我們上演了一出現實版的《忒普提之死》?」
在場的眾人都沒有接話,可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約而同地出現了同一幅畫面。
這場戲劇兩天前剛剛在郵輪上上演,國王忒普提就是在沉睡時被米西婭公主用橛子釘入太陽穴而死……儘管位置稍有不同,但確實非常相似。
不過戲劇中的米西婭公主是有足夠正當的理由去殺死忒普提,這位兇手的目的可就不一定了。
這是一種非常聰明的手法,在屍體表面留下的創口非常小,除了解剖外能發現的機率很低。
況且屍體放的時間長了確實會出現耳鼻出血的情況,溫度太高時眼珠都會爆開。
如果不是現在發現問題後立刻做了解剖,等半個多月後回到羅蘭,說不定這點小問題都被大家拋到了腦後。
且一般解剖也多半是開胸看看心臟或是胃腸,醫生可能會把頭髮剃了看看頭上有沒有傷口,但在完全沒有疑點的情況下,一般都不會自找麻煩地去開顱。
再看看菲力亞帕伯爵父子間那堪稱惡劣的關係,等阿爾弗雷德回到羅蘭後多半不會那麼麻煩,更大的可能是直接買口棺材後匆匆下葬了事。
只要不開顱,就沒有人能發現老伯爵其實死於腦出血,也不會發現他左耳道內的傷口,自然不會得知他的真實死因。
「……捅穿耳道的物體應該是一個前端尖銳,細長、卻堅硬的物品,至少在插進去後不會因為硬度折斷。」
醫生比量出一個大致的長度,描述起自己從屍檢中得到的線索:「絕對不會小於十釐米,考慮到還要方便拔出來,那也許會再長一點。十五或者二十釐米,甚至三十釐米都有可能,末端大概還有個把手之類的東西……」
雖然這算是比較詳細的描述了,但無論大家怎麼想都想不到一個完全貼合的答案。
人的耳道並沒有多粗,而且在屍體移到冰庫前醫生也為老伯爵做過簡單的屍檢,如果耳中的傷口太明顯當時就該發現端倪了,而市面上並沒有符合這種長度和粗細的匕首或鑿子……
利昂娜最先想到的是毛線針。
毛線針一般都是10到15釐米長,大部分是木製的,可也有鐵製的。
而且利昂娜見到梅太太用的毛線針就是後端有個圓球狀的東西——雖然不是“把手”,但應該也能起到差不多的作用。再把前段磨尖一點,那就跟醫生描述的兇器差不多了。
不過就算是毛線針也有些太粗了……而且就算確定兇器是什麼也不一定能找到兇器。
他們現在可是在茫茫大海上,前後兩邊都有能夠讓人隨意出入的甲板,兇手只要隨手一拋就能讓兇器墜入深海。
「……不,不對……」
一片寂靜中,阿爾弗雷德突然抱住腦袋:「我記得父親去世的那天我們檢查過門鎖,那天門上沒有撬鎖的痕跡啊,痕跡是今早才發現的……那時內外兩扇門都沒有被撬過,還都是反鎖的……那那個傢伙是怎麼進到室內的?!」
利昂娜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都這個時候了,你居然還覺得‘尼克拉·贊諾’是兇手?」
「不是他還能是誰?」阿爾弗雷德高聲道,「他自己不是都承認了嗎?!」
利昂娜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馬羅尼先生,引得阿爾弗雷德也跟著她的視線看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馬羅尼先生對上兩人的視線,張張嘴,卻覺得喉嚨格外乾澀。
「是的,他是說過。」
他複述道:「他的原話是,‘我做到了,對你有威脅的人已經死了’……」
阿爾弗雷德帶著瞭然看向小弗魯門先生:「你看……」
「可這句話之前,伯爵夫人只問了兩個問題。」利昂娜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個問題,她詢問他是否就是給她寫信的人。‘尼克拉·贊諾’說了‘是’。」
「第二個問題,伯爵夫人詢問的是女僕艾琳娜是否是他殺的,他這才說出馬羅尼先生剛剛說過的那段話。」
利昂娜看向馬羅尼先生,看到後者立刻避開了視線,她又忍不住輕笑一聲。
「話說回來,這起案子中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不知道諸位有沒有發現。」
小弗魯門先生的目光在眾人面前掃視一圈,緩緩道:「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那位‘尼克拉·贊諾’是怎麼準確找到存放制服的倉庫……好吧,就算他能估算到倉庫是在最底部的H甲板,但這艘船上寫著‘員工專用’的門那麼多,船上也只有客人區的地圖,沒有標註員工通道。船上到處都是筆直的長走廊,左右都沒人的機會也不會太多,他能夠試錯的機會同樣不會太多。」
「可他呢?在換上服務生制服前他完全沒被船上任何一位工作人員發現,順利來到了放置備用制服的倉庫。之後再次成功變裝,如果不是萊菲勒秘書那天一直在倉庫門口守著,他又會逃過一次檢查……他的行動未免有些順利過頭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阿爾弗雷德忍不住高聲質問道,「你想說這艘船上有叛徒嗎!」
利昂娜看向他,故意露出一個讓人不舒服的狡黠笑容。
「我可沒有這麼說,大家都聽著呢。」她說道,「我只想提醒一下諸位,如果那位‘尼克拉·贊諾’就是寫信的‘保羅’,那他與‘保羅’在信中表現出的狀態可不太一樣。他不像一個精神失常者,以他的行動力和偽裝的手段看,他可比絕大部分人都聰明……」
「可如果他的腦子沒有問題,那他自殺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小弗魯門先生的視線再次移到船主馬羅尼先生身上:「您也是這麼認為的吧,馬羅尼先生?」
「別聽他胡說!」
阿爾弗雷德對馬羅尼先生喊道:「伯爵夫人當時可沒有讓他自殺!是他自己去撞壁爐……」
話說到一半,他卻發現馬羅尼先生居然沒有一點反應,嘴唇連帶著兩邊翹起的鬍鬚都在發抖,羅蘭青年不由再次提高音量:「您不會真的信了這個馬黎人的鬼話了吧?!」
「我……」馬羅尼先生痛苦地閉上眼,「對不起,菲力亞帕閣下……我現在腦子有些亂……」
利昂娜靜靜看著面前的幾人。
阿爾弗雷德是其中情緒最激烈的,他的憤怒簡直是肉眼可見;而認出“尼克拉·贊諾”的真實身份,並聽到他遺言的馬羅尼先生明顯在猶豫不決;其他幾名船員,包括馬羅尼先生的秘書和醫生則是沉默不語,或是不知所措或是保持觀望。
這樣的反應並不出利昂娜的所料。
“愛絲塔斯城堡號”是羅蘭的郵輪,地位最高的死者是羅蘭的貴族,且那位新出現的“嫌疑人”的人緣顯然比死者們好太多了……如果他們真要選擇包庇,利昂娜這個外國人也做不了什麼。
「……我明白了。」
利昂娜看著他們的表情,表情如常地點點頭:「既然你們這些‘羅蘭人’都不打算尋找真相,我這個‘馬黎人’也不需要在這裡討人嫌。」
說罷,她朝波文和謝爾比一招手,直接打算轉身離開。
「…………」
「請等一下!」
就在利昂娜即將踏上第一節臺階時,身後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如果我選擇‘尋找真相’,接下來要怎麼做?」
馬羅尼先生上前一步,緊盯著不遠處的金髮青年:「您所說的都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我不會因為幾句‘故事’讓一位朋友的名譽染上汙點。」
利昂娜轉過身,看清對方眼中的堅持,慢慢笑了。
「沒有證據,那就去找。」
她說道:「大偵探法朗西斯曾說過,‘只要做過就會留下痕跡。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迷案,只有不夠仔細的偵探’——只要您願意去找,總會找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