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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8 章 三重死刑

18

三重死刑

“等等……我不明白……”

艾略特上前一步,問出了其他人都想問的問題:“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什麼傳教士的教女,什麼目擊者……這跟我伯父的死有什麼關係?”

貝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終於將剩餘的眼淚憋了回去。

“亨利·福里斯特,親手殺了我的教父——弗朗西斯·派提特。”@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再次睜眼時,女教師的眼中已無先前的柔弱,緊盯著年輕的醫學生,一字一頓道:“我始終記得,他的名字、他的聲音……我親眼看到他將那把短刀插進教父的側頸,無論過去多少年我都不會忘記!”

“他親手殺了我的教父,害死我的恩人……還傷害了我最重要的人……”貝拉轉頭看向坐在地上的理查先生,恨恨道,“貝琳達……她當時明明已經有勇氣生活下去了……都是因為你們……是你們讓她崩潰了,是你們殺了她!”

理查先生打了個激靈,趕緊擺手推卸責任:“之後的事跟我沒有關係啊!我知道後續的時候福里斯特說……都已經…處理完了……”

面對眾人各異的視線,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最後也只能訥訥閉嘴。

“所以,那把匕首屬於你?”

多弗爵士拉回話題,皺眉看著貝拉:“你是怎麼在半夜潛入男爵閣下房間的?”

最大的秘密已經暴露,貝拉也坦誠地說出自己的計劃。

“閣樓上的房間都有天窗。我從窗戶爬到房頂,再用麻繩套到裝飾柱,很輕鬆就能翻上他的陽臺。”貝拉仰起頭,與之前表現出的柔弱溫和截然不同,“不是什麼難事,多練習幾次就熟練了。”

“但那傢伙的陽臺總是關著。我要是強行闖入一定會弄出動靜,這樣不能保證一擊必中……而我也只有一次機會。”

“我猶豫了好幾天。除了這個方法,我也想過那個老色鬼可能會直接把我請進屋,這樣會方便很多,但他始終沒有這麼做……”

看了眼臉色發白的艾略特,她默了默,用冷靜的聲音繼續道:“直到昨天……昨天風雪很大,尤其是風聲,也許能蓋過我破門的動靜……最重要的是,我也不能再等了。”

“但我沒想到,等到下到陽臺時卻發現那扇門居然是開的……”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我更沒想到,那個混蛋居然已經死了!”

再三確定男爵已經斷氣,貝拉的憤怒簡直無處發洩。

被翻亂的房間和大開的陽臺門像極了入室盜竊的場景。

在龐納城生活了十幾年的貝拉幾乎可以想象到,接下來治安所的那些廢物會怎樣走完流程、繼而快速結案……

罪人已死,他的罪就能這樣被掩埋嗎?

即使死了,希爾科羅男爵還是一位尊貴的馬黎勳爵。

他依然能享受風光的葬禮,依然有牧師在他的墓前稱頌他的功績,他的罪惡將與他的屍體一起永埋地下,除了她再也無人知曉。

那這一切又算什麼?

教父的死,泰特斯將軍的死,貝琳達的死……她的人生又算什麼?

“我不能讓他那麼安寧地去死,他不配。”

極致的憤怒後,貝拉表現出極致的冷漠。

“我在他肚子上捅了二十五刀,這是為了貝琳達。”

“我把帶著勒路禾圖騰的短刀插進他的脖子,這是為了我的教父和那些無辜死去的帕亞納什人。”

“我把他的屍體吊起來,讓他以罪人的姿態展示出來,這是為了泰特斯將軍……”

“……我只恨我沒有早些發現,你就是那個與他一起侵犯了貝琳達的畜生。”

她的視線再次轉向理查先生:“但我相信你會遭到報應。就像亨利·福里斯特一樣,你們都會為過去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理查先生的神情開始扭曲,扶著他的理查夫人更是不可抑制地尖叫起來。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這賤|人的嘴堵住!”

警員接收到她兇橫的眼神,卻只無奈地將頭轉向另一人。

之前堵嘴的餐巾還在小弗魯門手裡,而這位身份尊貴的小紳士顯然無視了理查夫人的控訴。

“別急啊,還有最重要的事沒問完呢。”小弗魯門先生轉了圈手裡的餐巾,偏頭看向貝拉,“你說你進入房間時,希爾科羅男爵已經死了?”

貝拉穩了穩情緒,這才微微頷首:“是。當時陽臺的門開啟著,他已經倒在地上死了……”

“她說謊!!”理查夫人不肯放過任何懲戒“女殺手”的機會,“一個殺人兇手的話怎麼能信?她剛剛的動作大家都看到了,她根本就是要殺了霍爾丹,她就是個惡魔!”

“我沒必要騙你們!我既然敢踏進黑卡爾莊園,就沒打算好好離開。”貝拉直接怒視回去,微微仰起下巴,“如果真是我親手宰了他,我沒有理由不認領這樣的殊榮!”

布朗探長都被兩人吵得腦殼痛,上前警告道:“她說的話是真是假不是你能判定的,請先保持安靜!”

“這都已經是一目瞭然的事,你們就是在浪費時間!”

爭執中,臉色不好的理查先生神情更加扭曲,甚至忍不住慢慢蜷縮起身體。

“……霍爾丹?”

理查夫人最先察覺到丈夫的異樣,抓住他的手時瞬間慌了神:“你的手怎麼這麼涼……你、你這是怎麼了?”

“肚子……我的肚子好疼……”此時理查先生的額頭已經佈滿冷汗,說話都變得異常艱難。

“怎麼會……醫生……艾略特你快來看看!”理查夫人環視一圈,只找到一個還算可靠的人,“你快來看看,他這是怎麼了?”

艾略特還沒從之前的打擊中回過神,但現實逼著他不得不冷靜下來。

他繃著神經上前檢查一番,得出的結果卻讓他更不安了。

“有、有點像腸胃病,症狀跟雷納德很像……”他不由轉身看向小弗魯門的男僕,“我、我無法確定……還是讓波文先生看看吧。”

布朗探長聽到“腸胃病”的時候就眼皮一跳,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當小弗魯門先生那高大的男僕檢查完,直接得出了“中毒”的結果。

“不一定是砷中毒,已知有好幾種毒也會產生相似的症狀。”他站起身,立時做出判斷,“我去準備鹽水,必須快點催吐。”

現場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一頓折騰後,理查先生也虛弱地躺平了。

“……你們還說不是她,她差點就得手了!”目送著丈夫被抬回樓上,理查夫人崩潰地大哭出聲,“我真是受夠了!你們要是不能給我一個交代,我明天就去給羅蘭大使館拍電報,他們一定會把那個惡魔繩之以法!”

說罷,也不再管眾人的臉色,匆匆向樓上跑去。

“……要是上升到這個級別,事情就嚴重了。”

一旁沉寂中,多弗爵士蹙眉看向布朗探長:“馬黎的案子只能在馬黎結案,你能明白嗎?”

感受到隱形的壓力壓上自己的肩膀,布朗探長心裡也很憋屈,卻又不得不跟著應聲:“這是當然。”

“很好。記住,你只是執法者,你的職責只有抓住犯人和提供證據。至於如何審判,那是法院的工作。”多弗爵士整了下自己的衣袖,又瞥了一旁的小弗魯門一眼,“這是你的工作,別讓其他人影響你的判斷。”

小弗魯門笑了笑,還頗為贊同地對布朗探長微微頷首:“多弗爵士說的沒錯,探長,你有的時候太容易跟著別人的話走了。”

布朗探長:…………

布朗探長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您說的對。”

“不管怎樣,今晚總算能睡個好覺了……啊對了,布朗探長,剛剛忘跟你說了。”

剛走到門口,小弗魯門又朝探長勾勾手指:“那個半夜被男爵派去電報站的車伕回來了。”

探長目光閃了下,匆匆抬步跟上:“他有什麼問題嗎?”

“不不,他沒什麼問題。問題是男爵閣下昨天送出的電報,好像少了點什麼。”

布朗探長用一聲“啊”表達了自己的不解。

“那車伕說,男爵閣下昨夜應該是想往兩個地方發兩封電報。但他把寫著內容的紙條遞給電報員時,電報員說上面只寫了一個內容,也就是你們格林菲爾德治安所收到的那封。”

“男爵閣下給他信紙的時候沒口頭說過嗎?”

“很可惜,希爾科羅男爵當時是用語速很快的馬黎語跟他說的,好像還有點大舌頭。而那個車伕是個羅蘭人,馬黎語實在不怎麼樣,沒聽清卻又不敢讓男爵再說一次。他想著反正男爵都寫下來了,讓電報員照實發就好。”金髮的小紳士皺起眉頭,“按照他的複述,好像是要給某個叫‘普瑞埃’的大教堂還是牧師遞信,有關‘紡織’什麼的……因為收信人和內容都不明確,電報員自然沒法發出這條訊息。”

“普瑞埃?真是個怪名字……哦,可能是跟慈善活動有關吧。救濟貧民窟的孩子、改善紡織女工的作業條件什麼的?最近報紙上有好多這樣的文章。”探長鬆了口氣,有些不以為然道,“可能男爵就是突然想起這麼件事,口頭囑咐了一句但沒寫下來。”

“只是這樣?”

“那還能是什麼?您之前還說過,他最近想要重回議會,做慈善可是提升名聲的捷徑……”

“是嗎……可還是有好幾個疑點……”

小弗魯門先生顯然還沉迷在這場“偵探遊戲”裡。礙於對方的身份,布朗探長只能無奈妥協:“您要是實在好奇,不如我跟您一起再去問問那個車伕?多問幾遍說不定他就能想起來了。”

“那再好不過……但現在可能有些困難。”

小弗魯門也跟著嘆息:“那個車伕實在是個忠僕。回來後就聽說男爵死了的事,哭了半天后又喝了不少酒,我問完那些問題後便躺在馬廄裡不省人事了……”

“那就明天吧!”布朗探長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道,“明天華萊士警司就該帶人趕到了,您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問他……”


是夜,薄雲被風推著向前,慢慢遮擋住月亮。

一個黑影藉著夜色溜出主樓,躡手躡腳地靠近馬棚。

儲存乾草的區域傳出清晰的呼嚕聲,靠近的同時,酒臭味也越來越濃。

一名醉漢正躺在乾草堆中。他大部分的身子隱在黑暗裡,照入室內的微光只能讓人看清他身上那起了球的舊衣服。

空酒瓶歪歪扭扭地倒在他的腳下,人影撿起晃了晃,裡面還有半瓶……

真巧。

只要把懷中的東西混進酒裡,灌下去,這個喜歡亂說話的醉漢就再也開不了口了……酒鬼死在冬夜裡,這再常見不過了,不是嗎?

…………

不對,有哪裡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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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將手裡的酒瓶砸向還在打呼的醉漢。

不出所料,上一秒還人事不知的“醉漢”向旁邊快速一個翻滾,直接躲開了酒瓶。

人影卻沒有停留,直接向另一邊的馬舍奔去。

“沒用的,馬早就被牽走了。”

人影頓住腳步,緩緩向聲音來處看去。

薄雲隨風散開,月光將來人的半張臉照亮。

小弗魯門先生從門後走出,定定與人影對視兩秒,忽地輕笑出聲。

“創世節快樂,多弗爵士。”他歪了歪頭,音調調皮地上揚,“這份新年禮物嚇到你了嗎?”

021

即使被堵了個現行, 多弗爵士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慌亂。

“我不明白您在做什麼。”他與堵在門口的小弗魯門對視兩秒,又轉身看向從草堆裡站起的布朗探長,“探長也是,你不守著嫌疑人反而在這裡跟一個孩子胡鬧, 看來我需要重新評估你的工作能力了……”

“我們都別浪費彼此的時間了, 多弗爵士。希爾科羅男爵不就是發覺了你的間諜身份, 還準備向上舉報才被你滅口的嗎?”

論多弗爵士再怎麼沉穩, 突然聽到這番話也不由變了表情。

只是很短的一瞬間, 但得益於月光的幫助, 那微小的肌肉抽動還是清晰落入小弗魯門的眼中。

“希爾科羅男爵並不是想給什麼普瑞埃大教堂(minster)或是牧師(minister)寫信, 討論什麼紡織(spin)的話題。而是給首相大人(prime minister)寫信舉報一個疑似間諜(spy)的人。”

“按照你說的,希爾科羅男爵從一開始就知道酒窖裡炸出來的木乃伊是自己的收藏,那他根本沒有必要這麼著急把隔壁治安所的人請過來。這是他的家事,讓太多人知道終究會損害他的名聲,而他恰恰最重視這個。”

“讓他突然改變主意,寧可讓親信冒著生命危險也要送出的訊息, 只能是更重要的、不能耽誤時機的情報。”

“我猜,應該是昨晚那場爆炸後, 你與男爵單獨對話的時候露出了破綻……嗯——會是什麼呢?他談到了自己的兒子,會不會也談到你的兒子……不對?那難道是有關我?哈!這下猜對了。”

看著對面男人的反應, 小弗魯門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你說巧不巧?幾年前的塞梅勒研究院失火案就牽扯到了舊大陸上的勢力,至今依然有人懷疑那是一次成功的間諜活動,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弗魯門閣下。”

多弗爵士還如往常那般挺直胸膛, 不卑不亢地回應著:“您對我的指控完全出於您的想象, 也是對我的侮辱!如果這是一個玩笑,我希望這個玩笑能到此為止。”

小弗魯門朗笑一聲, 搭在手杖上的手立起一根食指,輕輕搖了搖。

“你的手段確實不錯,但因為變數過多,破綻也越來越多。”他說道,“你本想把現場佈置成小偷入室盜竊被發現、繼而殺人滅口的樣子,所以你離開前開啟了陽臺的門,弄亂房間,還在保險箱上留下劃痕。但你萬萬沒想到,除了你,昨晚還有一人想要殺死希爾科羅男爵。”

說到這,小弗魯門不禁譏諷地笑了聲:“看吧,有太多仇人也不全是壞事。就算是再無能的探長也不會將他的死因寫作簡單的‘入室盜竊’,從而草草結案了。”

“我想,你在今早看到希爾科羅男爵的屍體時,大概比我們所有人都驚訝,也比任何人都惱火。”

“因為另一人的介入,你那些高明的偽裝便顯得與現場格格不入,反而會引人懷疑。”金髮的年輕人搖了搖頭,“你很著急,但你還沒有慌。你想找到那個破壞了男爵屍體的人,那會是最完美的替罪羔羊。”

“你確定那人一定對希爾科羅男爵有刻骨的仇怨,我們在尋找兇犯的時候你也在尋找……而恰巧,你在此時聽到了理查夫婦間的私房話。”

“你開始懷疑‘貝琳達·帕斯特爾’,雖然還不能百分百確認,但你也聽說路通了的訊息。你不能確定那個車伕有沒有察覺到電報的異樣,所以你打算孤注一擲,趕在他回來之前把案子解決……”小弗魯門一眨不眨地與對面的男人對視著,“你先在理查先生的酒裡下毒,或者下在自己的杯子裡再調換這種老套的手段——你當時就坐在他的右手邊,簡直比‘貝琳達’還方便。你當眾將理查和男爵做過的事講出來,為的就是激怒那個‘兇手’。這樣,等理查先生中毒倒下後,大家自然而然就會想到晚餐時的話題,‘兇手’的畫像就更明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