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 章
夜聊
211
初聽到波文的建議時, 利昂娜是真的很想晃晃他的腦子,看看裡面到底是積了多少水才能讓他說出這種話。
可斥責的話就快到嘴邊時,視線不受控制地向一旁飄去,那些話頓時就不想說了。
始終像個裝飾品站在屋中的謝爾比顯然也被這個提議驚到, 愣了半晌臉上才慢慢浮現出表情。
一開始是不可置信, 之後像是想說話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情緒堵住, 嘴唇張合幾次都沒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簡直像石膏像活過來一樣。
利昂娜看著他臉上生動的表情, 惡作劇的心理慢慢佔據上風。
她也不急著表態, 開始一臉悠哉地欣賞對方的反應。
“不……”足足過了好幾秒, 黑髮的少年似是終於找回了聲音, 斷然拒絕道,“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他向旁看去,就見金髮的小紳士正抱著手臂,一臉天真地看著自己。
“我要是死了,你要解釋起來也很麻煩吧?”小弗魯門先生朝他歪歪頭, 額前的髮絲也跟著調皮地向旁歪了下,“反正我們都一起行動這麼長時間了, 外面的人全都看到了,也知道是你救了我一命, 再在我的房間睡一晚也沒什麼……你說對吧?”
謝爾比張張嘴,像是想要反駁但又有些猶豫,最後在利昂娜的勸說下還真半推半就地留了下來。
目前還沒有找到那個放置毒針的人,馬羅尼先生對小弗魯門先生的安全也非常重視, 特地派了兩名船員輪流在附近望風。
因此, 當利昂娜探出頭向其中一人招招手,告訴他今晚屋中要多睡一個人、請他再拿一套被褥時, 船員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從倉庫捧來了一套。
至此,謝爾比在利昂娜的房間中過夜的事就算定下來了。
波文也能帶上自己的書稿,一臉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砰————@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房門關上,室內徹底只剩下兩人。
儘管並不覺得會有人闖進自己的房間搞刺殺,但利昂娜還是按照約定鎖好了門,又檢查了一下窗戶和陽臺,這才把窗簾拉好。
“你喜歡在沙發上睡還是打地鋪……”
她一邊說一邊轉過身,卻發現謝爾比還兩手抱著被子和枕頭,身姿筆挺地站在原地,彷彿一個正在等待指令計程車兵,不由“噗嗤”笑出聲。
“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等著我幫你鋪床?”利昂娜擼起袖子,露出一個“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好吧,看在你今天陪了我一整天的份上……”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接他的被子,卻被後者一臉驚恐地躲開。
“哈哈哈哈哈哈————”
利昂娜再也忍不住,笑得抱著肚子彎下腰:“你那是什麼表情啊?好像我要吃了你一樣!”
謝爾比知道自己又被這個性格惡劣的伯爵閣下戲耍了,但看著她大笑的樣子也生不出氣,只是有些無奈。
“……您還是太容易相信別人了。”
他把被子和枕頭放到沙發上,悶悶道:“您這麼不小心,早晚會暴露……”
“可你又不是別人。”
利昂娜差不多笑夠了,見謝爾比選擇睡沙發,她也跟著上前,彎腰把靠近沙發的茶几往外拖了拖,方便對方進出。
“我相信你,謝爾比。就像你選擇相信我一樣。”年輕伯爵的聲音裡滿是輕鬆和信任,“至少這艘船上除了波文外,我相信只有你不會傷害我。”
“……您也許忘了我的身份,”正在鋪沙發的謝爾比低著頭說道,“還有我的任務……”
“所以我才更加信任你。”
利昂娜直起身,坦坦蕩蕩地抱起手臂:“如果我猜得沒錯,你的任務是監視我而不是殺了我,那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那也不該放鬆到這種地步——
謝爾比是想這樣反駁,但想想自己在這之後的計劃,突然感覺什麼都無所謂了。
她過度信任他人也好,現在是在跟自己做戲也罷,跟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在這裡的任務就要結束了。如果他成功奪回聖書離開馬黎,回到中陸,那也許他們此生都不會再見面。
如果失敗……那他們更不會有再次機會見面……
“…………”
“您說得對。”
有些出乎利昂娜的意料,對面的少年並沒有再繼續反駁,只是直起身後用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自己。
燭光從側邊照來,讓他半張臉現於光明,半張臉隱於陰影……隱約讓利昂娜想起自己在飛艇上被對方撞破身份的那個夜晚。
當時謝爾比被她用劍抵住脖頸,卻依舊沉靜地坐在床鋪上,用那雙深色的眼眸平靜注視著自己。
只是比起那時,好像又有了些不同……
“時間不早了,閣下,您該休息了。”
燭光下,少年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點,用很輕的聲音說道:“今晚不會有事,我保證。”
……謝爾比很不對勁。
黑暗中,躺在床上的利昂娜再次睜開眼,朝沙發的方向翻了個身。
今晚的海上的浪稍微有些大,船體有明顯的搖晃,這本該能讓她快速睡著……但不知道為什麼,只要一閉眼,眼前就會閃過謝爾比剛剛的表情。
緊接著就像不受控制般,兩人這幾天的談話,對方的表情和那些不太尋常的“吐露心聲”都讓利昂娜有種微妙的不安感。
就好像……是在做最後的囑託……
這樣的想法讓利昂娜猛地坐起身,鬧出的動靜立刻引起沙發那邊的注意。
“怎麼了?”
房間的另一邊也跟著傳出被褥摩擦的窸窣聲:“您還好嗎?”
“……沒事。”
利昂娜坐了會,看向聲音的來處:“我只是……做了個噩夢。”
室內的燈早已熄滅,窗簾也擋住大半月光,即使眼睛已經適應黑暗她也只能看到不遠處的沙發上立起了一個黑色的輪廓。
聽到她的話,那道立著的“黑影”似乎放鬆了一下:“需要我幫您倒杯水嗎?”
“…………”
“不用。”
利昂娜嘆息一聲:“睡吧。”
對面沒有再回話,利昂娜卻也沒有收回視線,平躺下來雙眼卻一直看著沙發的方向。
她注意到沙發上的“黑影”似乎並沒有因為她的話重新躺下,反而一直立在那裡。
雖然兩人都沒有說話,可利昂娜就是有一種直覺,直覺對面的人也在看她。
“…………”
“你還醒著?”
最後還是利昂娜率先打破沉默:“睡不著?”
大概是夜晚的室內很安靜,她能清晰聽到那邊的人又動了動,最後發出一聲微不可查地“嗯”。
“那來聊聊天吧。”
她將平躺改為側躺,完全將臉轉向沙發:“也許說說話就困了。”
“…………”
“……您想聊什麼?”
半晌,她聽到對面這麼說道。
“什麼都可以……不如說說你是怎麼來到馬黎的?”利昂娜狀似無意地問道,“你說,十二年前我的父親救了你,那時候你還在中陸的塔裡默,之後又怎麼來到了馬黎,還加入了‘基金會’?”
這次“黑影”沉默得更久了,一時間室內除了窗外傳來的海浪聲什麼都沒有。
就當利昂娜以為對方不會回答時,卻聽到那人開口了。
“大概十一年前,你的父親離開不久後,有一位聖教的神父來到我們那裡。”
“他應該是一位隨軍神父,大概是帕魯本人或是卡里根人……他看到了我和其他一些孤兒的處境,覺得很可憐,就打算帶我們離開……”那聲音頓了頓,繼續道,“我們被帶到帕魯本大公國,在那位神父的安排下住在一間鄉下的小教堂裡,平時會幫著鎮上的人做雜活換口飯吃,就這樣過了一年多……”
利昂娜預感到這個故事的走向不會太美好,卻還是忍不住追問:“然後呢?”
“然後……那位神父生病去世了,我們也被趕出了鎮子。”
謝爾比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帕魯本人不歡迎外來者,尤其不歡迎塔裡默人。”
帕魯本大公國與塔裡默王國的戰爭是十二年前正式結束的,當時戰爭結束還沒過多久,普通的帕魯本人自然不會喜歡這些明顯帶有中陸特徵的孩子。
之前是有當地的神父庇佑他們,可神父一死,排外心理和戰爭帶來的民族仇恨自然會佔據上風,會被趕走也並不奇怪。
“不過神父過世前也預料到了這一點,他聯絡了一位朋友把我們帶到了馬黎,之後把我們交給了‘菲利普斯基金會’……”他說道,“當時‘基金會’還是一個專門收養孤兒的慈善機構,雖然他們一般不收養外國的孤兒,但神父的那位朋友似乎與他們有些關係,最後還是讓‘基金會’收留了我們……”
之後的事,利昂娜也差不多能猜到。
瑪格麗特公主曾跟她提到過,“菲利普斯基金會”最開始確實是一個慈善機構,但在大約十年前開始改變。
一名被吊銷了行醫執照的醫生用花言巧語蠱惑了菲利普斯·金的長子,讓這個曾經為了救助孤兒的慈善機構變成了人間煉獄。
維利斯計劃——或者說是“春神計劃”在基金會內部悄然展開,直到憲兵衝進其中解救出那些孩子前,近百名孩童的身體因為無良醫生們的人體實驗造成了無法逆轉的後果。
有的是精神失常,有的變成了殘疾,更多的是直接喪命。
謝爾比被“基金會”收容時間是在那之前還是之後,利昂娜也不需要再詢問。
會冒險把“春神計劃還在進行”這種絕密訊息透露給自己,已經說明了很多事……
“…………”
“如果這趟旅行能夠順利,回到馬黎後我會試一試。”
房間的另一邊,坐在沙發上的謝爾比抬起頭,朝床的方向看去。
“事先宣告,我只是說會試一試,不能保證什麼。”
黑暗中,他聽到那人的咕噥聲和翻身的聲音:“我困了,先睡了……晚安。”
一番沒頭沒尾的聊天就這樣結束了,謝爾比卻依然坐在沙發上沒有躺下。
直到他聽到不遠處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這才鬆開緊握著被單的手,緩慢活動著僵硬的手指。
“嗯……晚安。”
他輕聲說道,摸了摸放在枕頭下的槍,緩緩躺回沙發,終於閉上了雙眼。
也許是睡前與謝爾比的那番閒聊,也許是船有些太晃了,利昂娜這一晚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夢到自己手握著一根木杖,走在漫天的黃沙中——這十分奇怪,她明明從來沒見過沙漠的樣子,只在畫中看到過,可那場景卻無比真實得出現在了夢裡。
之後的場景就更詭異了。她在沙塵暴中暈倒,卻在半夢半醒時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或者是,一位神明的聲音。
神明告訴她,她的故鄉巴里即將被蠻族入侵,而巴里王還沉迷於酒色之中沒有絲毫察覺。
作為神明的使者,她必須說服巴里王召集勇士,齊心抵禦外族的侵略。
利昂娜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沉浸在夢中的她完全無法想起自己真正的故鄉叫什麼名字。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只聽到旁人稱呼她為“伊烏斯提亞”。
「你要見到巴里王,你要勸說他悔悟。」
她聽到那個聲音反覆這樣說道:「只有他真心懺悔,才能改變巴里被毀滅的命運。」
真是胡扯!
這是她心中最先產生的想法。
一個驕奢淫逸十多年的人,怎麼會因為他人的幾句話而幡然悔悟?
於是她沒有遵從那個聲音,反而是開始勸說城中的百姓逃走。
沒過多久,巴里城中開始出現騷亂,而她作為引起騷亂的源頭,立刻被士兵帶到了巴里王的面前。
「就是你在城中胡說,散佈恐慌?」@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坐在王位上、看不清樣貌的巴里王指著她罵道:「滿嘴謊言的異教徒!我要割掉你的舌頭,讓你再也無法散佈謠言!」
看吧,勸說這樣的人有什麼意義?他根本不會相信,更不會悔改。
夢中的利昂娜突然暴起,掙開衛兵的束縛後奪下他手中的長劍,將其直直插進巴里王的心口。
昏庸的巴里王慘叫一聲後癱軟在王座中,她也在同時被衛兵的長矛捅穿。
雖然同時被數支長矛刺穿,但利昂娜沒有感到絲毫痛苦。
她的精神從肉|體脫離,慢慢飄到了半空中,被迫觀看之後發生的事。
國王的死什麼都沒有改變。
巴里城中的元老和將軍們開始瘋狂爭權奪利,王宮亂成一團。
而王宮外的外城中,她刺殺國王的訊息也在民眾前傳開。人們認定她就是一個瘋子,沒有一個人把她的勸說當回事。
三日後,蠻族到達巴里城的城門下,可因為將軍在前一晚被元老會秘密暗殺,巴里城不到一天就被攻破了。
一場長達三天的大屠殺在利昂娜眼前展開。
到處都是鮮血,到處都是人們的尖叫……試圖逃跑的人,試圖反抗的人,試圖躲藏的人,最後誰都沒能逃過死神鐮刀的收割。
她想要阻止這一切,可蠻族的長刀穿過她的身體,劈砍向她身後的孩童。
一顆小小的頭顱飛到半空,轉了圈後落到地上,一雙驚恐的眼睛直直看向利昂娜。
「都是你的錯。」
那顆頭顱說道:「為什麼不按照祂的指示去做?為什麼要殺死巴里王?」
「都是你的錯。」
所有屍體轉頭看向她:「為什麼不按照祂的指示去做?為什麼要殺死巴里王?」
「為什麼不做你該做的?」
「為什麼要殺死我們的王?」
「他根本不是先知……伊烏斯提亞……失職!」
源源不斷的聲音鑽入她的耳中,讓她忍不住捂住雙耳。
「巴里的罪人!」
無數尖厲的聲音嘶喊著同一個詞。
「罪人!」
「罪人!」
「巴里的罪人!」
「馬黎的罪人!!」
無數聲音將她逼到角落。
慌亂中她一腳踩空,突然往黑暗的更深處墜落。
「不自量力者,這就是你該得到的下場。」
最初的那道聲音對她的行為下了判決:「利昂娜·莉莉婭·弗魯門,衝動和傲慢是你的原罪,你理應墜入地獄……」
“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正在疊被的謝爾比聽到聲音立刻轉過身,匆匆走到床邊。
“您還好嗎……閣下?弗魯門閣下?”
看出她明顯不對勁的神色,謝爾比的聲音也帶上一些急切:“利昂娜!”
彷彿一個開關被開啟,利昂娜空洞的雙眼總算有了焦距,很快便對上了一雙關切的眼睛。
“哈哈……果然謊話說多了會遭報應嗎……”
她小聲嘟囔一句,用手臂捂住眼睛,身體脫力似的向後倒回床鋪。
“……您說什麼?”
謝爾比沒聽清她剛剛說的話,又靠近了一點問道。
“…………”
“沒什麼。”
利昂娜轉身抓住被子,將臉埋到裡面,嗓音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已經是早上了?現在幾點?”
“七點三十五分。”
謝爾比看了眼放在床頭的小座鐘。
“那還早……”利昂娜依然把頭埋在被子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倦,“我還想睡一會兒……”
叩叩叩————!
幾乎是同時,房門突然響起急促的敲擊聲。
門外的人顯然很著急,就在利昂娜循著聲音抬起頭時又敲了好幾下。
這不太尋常的舉動讓謝爾比產生警惕。
他走到門前時習慣性把右手伸向身後,左手扭開鎖釦,一把將門開啟。
還好,門外並沒有什麼危險人物,只有一位氣喘吁吁的船員。
“弗、弗魯門閣下……”船員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道,“弗魯門閣下還好嗎?”
謝爾比只開了一個門縫,並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船員的視線:“他很好,只是現在還在休息……您有什麼事嗎?”
“是……又出事了!”
船員緩了口氣,語氣急迫道:“又、又有人死了……”
“誰死了?”
捕捉到關鍵詞,利昂娜當即抓起床邊的領巾簡單繞到脖子上,赤著腳跳下床。
還好她昨天沒有換睡衣,直接穿著襯衫和馬褲躺到床上,因此即使現在身上的襯衫稍顯凌亂卻也不至於不能見人。
“是、是菲力亞帕伯爵的女僕,閣下……她被人掐死了……”
船員見到她,立刻低聲彙報道:“馬羅尼先生說,如果、如果您有時間,請立刻過來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