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3 章
門把上的毒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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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他的提醒, 利昂娜總算想起“雷內·維薩里”是誰了。
之前菲力亞帕伯爵夫人莫名在房間中收到一首來自瘋狂追求者的“情詩”,而那封信最下方的署名就是“保羅”。
利昂娜為了確定那位“保羅先生”是否有可能是三等艙或二等艙的乘客,開始在郵輪上四處遊蕩,正好碰到了同樣在甲板上吹風的謝爾比, 便請對方注意一下三等艙中是否有叫“保羅”的可疑人士。
而當謝爾比向她彙報有關“保羅”的調查結果時, “雷內·維薩里”這個名字赫然在其中。
對方是一名舊大陸上的私家偵探。雖然自己住在三等艙, 可經常向頭等艙的侍者們套近乎, 試圖套取頭等艙客人們的資訊。
而好巧不巧, 利昂娜在探索郵輪的過程中也得到了一個訊息——就在伯爵夫人的房間內無緣無故出現“剪貼信”的那天中午, 一位與“雷內·維薩里”特徵相似的男人在翻越頂層甲板的欄杆、試圖來到頭等艙區域時被值班的船員發現並制止……
當時利昂娜沒有太在意這個人。
一個是手中沒有任何證據, 老伯爵又是一個精神不穩定的人,要是讓他知道有個來自巴拉本的偵探跟他們在同一艘船上,不一定又會發什麼瘋。
可現在老伯爵已經死了,醫生也認為導致其死亡的間接原因可能與那隻在劇場襲擊他的毒蜘蛛有關……那“雷內·維薩里”這個本不該出現在太陽劇場的人便十分可疑了。
不需要再多思考,利昂娜立刻問出“雷內·維薩里”的房間號,這便打算向下層船艙走。
雷內·維薩里看著自己手中的撲克牌, 感覺今天的運氣真的糟糕到了極點。
自己手中的牌稀爛就算了,主要是自己的隊友很一言難盡。
坐在他對面的那人顯然是個新手, 完全是在毫無章法地胡亂出牌,這樣下去他們真的輸定了!
結果也正如他的預料, 隨著莊家完成定約並攤牌,他算是輸了個徹底。
「下次我會找個好搭檔!」雷內·維薩里瞪了眼坐在對面的搭檔,放下狠話,又從兜裡掏出兩枚銀幣扔到桌上才站起身。
「還是鍛鍊下你自己的牌技吧!」他的對手收起硬幣, 嘲笑道, 「之前那個‘瓊斯’呢?他可是難得把你帶贏的人,怎麼再沒見到他?」
聽到這個名字, 雷內·維薩里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沒有再跟牌桌上的人多說什麼,沉著臉打算離開時,卻在剛走到走廊時就迎面遇到一隊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衣著體面的金髮年輕人,從穿著上也能看出對方必然非富即貴,而年輕人身後則跟著一群氣勢洶洶的船員。
雷內·維薩里的眼力不錯,在看清金髮年輕人身邊站著的黑髮少年時臉色頓時一變,當即轉身就跑。
「雷內·維薩里!」他聽到身後有人厲聲喊出他的名字,「站住!我有事要問你!」
站住?多麼耳熟的話語,熟悉到雷內·維薩里像是被鞭子猛抽了一下的馬,腳步邁得更快了。
可倉皇逃竄的人顯然忘記自己並非身處四通八達的小巷,而是一艘行駛在海上的郵輪……沒跑出多遠就不出意外地被其他路過的船員按倒在地。
「放開……放開我!」
即使被船員們按住,男人還是不甘心地在地上掙扎:「你們憑什麼抓我?!我可是乘客,是客人!」
利昂娜還沒開口,跟在她身後、跑得氣喘吁吁的船員忍不住抱怨道:「你不心虛你跑什麼啊!」
這句吐槽大概是戳到地上那人的痛點,掙扎的動作都跟著頓了一下。
不過他的反應很快,在短暫的遲疑後再次大吵大鬧起來,惹得路過的人紛紛看過來。
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利昂娜立刻讓船員就近找到一間員工休息室,直接把人扔了進去。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土匪嗎!」
被扔進員工休息室的男人總算站起身,發現船員都離開了,只剩下對面兩位衣著體面的年輕人,底氣瞬間又足了不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誰……我勸你不要這麼魯莽,我身後的僱主可不是你能惹得起的!」私家偵探憤恨的視線只是從利昂娜臉上一掃而過,最後居然集中在她身後的謝爾比身上,指著對方的鼻子痛罵道,「上次你往我酒裡下藥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居然還敢跑到我面前找麻煩——」
————啪
利昂娜一把拍開他向前指的手指,上前一步的同時擋到了謝爾比的身前。
「說話就說話,不要這麼不文明。」小弗魯門先生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再者,說話是要講證據的,先生。你說我的朋友在你的酒裡下藥就請拿出證據,否則我們也有起訴你汙衊的權力。」
男人大概是完全沒料到對方如此不要臉,一時間嘴巴張張合合,卻吐不出一個詞。
「如果沒有證據,那就請冷靜一點,跟我好好聊聊。」
利昂娜隨手把這間狹小休息室中唯一的椅子扯出來,毫不客氣地坐下後朝男人揚了下下巴:「不如就先說說,你覺得我的僱主是誰?」
年輕人極度囂張的態度並沒有激怒雷內·維薩里,反而讓他警惕起來。
中年偵探眯起眼,總算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的金髮青年,可越是觀察越覺得心慌。
“您……您是個馬黎人?”
他突然轉換了語言,小心試探道。
這倒是讓利昂娜有些驚訝了,臉上的笑頓時帶上一絲興味:“現在我有點相信你是個偵探了……你根據什麼得出的結論?”
“您的口音,還有您的服飾……和皮鞋。”男人收回視線,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液,“您的羅蘭語有口音,身上的襯衫、袖釦、領針和皮鞋都不像是羅蘭產的,與舊大陸上流行的款式都不一樣……還有您的錶鏈夾,上面刻著牌子……”
他似是再也說不下去了,突然道歉道:“實在抱歉,我以為……我以為您是伯爵……菲力亞帕伯爵派來的,但以他的能力不可能請得動一位馬黎貴族為他辦事……”
利昂娜跟著他的話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尖,又掃了眼夾在褲兜邊的錶鏈,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眼力真不錯。”她真心讚揚道,托起下巴看向對面的男人,“可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或者我這位朋友會是菲力亞帕伯爵派來‘找你麻煩’的呢?”
雷內·維薩里顯然沒有準備好這個問題的答案,支吾了幾秒卻沒能吐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因為你說謊了。”
“你不覺得我是菲力亞帕伯爵派來找麻煩的,你認為我是伯爵夫人身邊的人——因為你的任務就是監視菲力亞帕伯爵夫人。”
看著男人低著頭沒有說話,利昂娜冷笑一聲站了起來。
“讓我猜猜,你口中的‘靠山’,你的僱主到底是誰?”
她走到偵探身邊,轉到男人側後方時突然拍上對方的肩膀。
“巴拉本王國的瑪利亞王太后,她應該對伯爵夫人很不滿吧?”
小弗魯門先生貼到男人耳邊道:“一個把自己的兒子迷到昏頭的女人,還是一位沒有良好出身、嫁過兩次且名聲糟糕的女人,她甚至還有一個在世的丈夫……王太后殿下在得知自己的小兒子執意要與這樣的女人在一起,應該會氣到昏厥吧?”
她的話讓雷內·維薩里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寂大概持續了半分鐘,男人的肩膀終於垮下。
“……您既然已經猜到了我的委託人是誰,為什麼還要抓我?”他的態度幾乎是預設了利昂娜的說法,無奈道,“我會登上這艘船也是在工作,我必須調查出伯爵夫人去新大陸的真實目的……”
一件事得到印證,利昂娜心中的假設也算是印證了一半。
“都說了,我只是有事要問你,誰讓你看到我們就跑了的?”
她拍拍對方的肩膀,再次走回椅子前。
見男人帶著疑惑抬起頭,利昂娜丟擲了第二個問題:“既然你的委託人是巴拉本的王太后殿下,就算不能給你弄來頭等艙的船票,買一張二等艙船票應該不是問題吧?”
就算巴拉本王國國土面積小,沒有羅蘭這種傳統大國強大,但一國的王太后在撥調查經費的時候應該不至於這麼摳門……
“我……之前玩牌的時候輸了些錢……”說到這件事,私家偵探的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又慌忙解釋道,“後來我自己把虧空補上了,但耽誤了一點時間……再加上我得到伯爵夫人要乘坐‘愛絲塔斯城堡號’前往新大陸的訊息時,這艘郵輪的票已經賣出去了一半。二等艙的票最快售罄,剩餘的一等艙船票太過昂貴,我只能去買三等艙的票……”
利昂娜早就從謝爾比那裡得知這人確實很沉迷打牌,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點原因,倒也沒在這種地方糾結,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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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是否從二等艙乘客,雅克·阿萊那裡購買了觀看戲劇《忒普提之死》的名額?”
“是……可那是我聽說菲力亞帕伯爵夫人也會去看演出,這是我為數不多能夠近距離接觸她的機會……”
“演出期間你坐在哪裡?期間是否去過衛生間?”利昂娜進一步詢問道,“周圍有人能為你作證嗎?”
“演出期間我沒去過廁所,至於證人……”雷內·維薩里有些尷尬地扯扯嘴角,“我隱藏自己都來不及,怎麼會做讓人記住的事……”
他的理由非常合理,卻也讓情況陷入新的僵局。
“…………”
“最後一個問題,8月17日中午,你是否翻越了頂層甲板的欄杆,試圖進入頭等艙所在區域?”
利昂娜突然抬頭看向對面的男人,眼神凜冽:“我建議你不要說謊,這對你來說沒有好處。”
雷內·維薩里:“……是,不過我也只是想要試一試!從登船日開始菲力亞帕伯爵夫人就沒離開頭等艙的專屬區域,我那天有些著急了,後來被人攔下就沒有再行動……”
“你沒有給伯爵夫人寫過信?”
“信?”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男人完全愣住,“我為什麼要給她寫信?”
他的反應非常自然,利昂娜盯著他看了一會便收回了目光。
可就當利昂娜沉默下來,試圖理清其中的關係時,對面的男人再次開口了。
“請問,是船上出什麼事了嗎?”這些問題到底讓私家偵探產生了不好的預感,他神色緊張道,“難道是……伯爵夫人出事了?”
這話問出口,他再次從金髮的小紳士那裡收穫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不,伯爵夫人沒有什麼事……”
像是覺得有些諷刺,利昂娜向他露出一個古怪的笑:“你之前也算是歪打正著……我來找你確實是因為菲力亞帕伯爵。”
“他死了,維薩里先生,就在昨天晚上。而引發他猝死的原因可能與昨天他在太陽劇場被一隻毒蜘蛛襲擊有關。”
她轉身開啟休息室的門,向愣怔的男人比出一個手勢:“現在我只希望你有證據證明你之前說過的話……在你的嫌疑被徹底排除前,會有人一直在你身邊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您真的覺得是他嗎?”
離開休息室後,謝爾比忍不住上前兩步,小聲詢問小弗魯門先生:“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他受僱於瑪利亞王太后去調查伯爵夫人,那他就沒有動機殺死菲力亞帕伯爵……”
如果菲莉亞帕伯爵還活著,並堅持不與妻子離婚,那伯爵夫人就算與那位巴拉本的拉肯公爵互相愛慕也註定不能結婚。
而愛情實在是個美妙而容易變質的東西。拖上幾年,也許兩人的感情就會發生變化,或者其中一人遭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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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老伯爵死了,正瘋狂愛慕著伯爵夫人的拉肯公爵也不需要再顧忌人倫道德上的問題,可以順理成章地對其展開追求,甚至求婚——這是他的母親,巴拉本的王太后絕對不想看到的事。
如果那位偵探先生真的是殺害老伯爵的元兇,都不需要其他人出手,正為兒子煩惱的王太后絕對不會放過他。
思緒只是從腦中一閃而過,利昂娜並沒有停下腳步,邊走邊說道:“是的,可這一切都建立在‘雷內·維薩里’說了實話的基礎上……現在就看他能不能拿出為自己脫罪的證據了。”
可就算能拿出來,雷內·維薩里這次的任務也可以說是徹底搞砸了。
郵輪的主人馬羅尼先生可是與伯爵夫人關係匪淺,這種事肯定不會瞞著她……讓任務目標知道有人暗中調查自己,讓對方有了防備,整件任務便算是失敗了一半。
這麼想著,利昂娜不經意地瞥了眼走在身邊的謝爾比,繼續順著廊道走向自己的房間。
“說起來,我之前找你是想讓你帶我去下面幾層逛逛,結果又耽誤了這麼長時間。”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打算扭開自己的房門,“你那邊的用餐時間已經過了吧?等會我叫人送點餐食,我們吃完你陪我去下面看看……”
謝爾比原本在一旁垂眸靜靜傾聽,可不經意地,在視線捕捉到某個東西時深色的瞳孔驟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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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他突然伸手握住利昂娜的手腕,制止了她握住門把手的動作,緊接著半蹲下來,目光依然黏在圓形的門把手上,另一隻手卻向利昂娜抬起:“請給我一張手帕。”
利昂娜察覺到他的異樣,二話不說便抽出手帕遞給他,同時也跟著半蹲下來:“你看到了什麼……”
話音未落,謝爾比已經隔著手帕,從門把手的縫隙中抽出一根極細的短針。
“…………”
“有腥味,上面也許有毒。”他將斷針湊近鼻尖聞了聞,說出自己的判斷,“具體是否有毒您需要找只老鼠試驗一下……”
利昂娜看著謝爾比手中的針,反而是氣笑了。
如此充滿惡意的行為,她可不會天真地認為這是個沒有實質傷害的“惡作劇”。
而她在這艘幾乎全是陌生人的船上唯一做過的、會引旁人注意的事,就是追查了一下那個害老伯爵被毒蜘蛛咬傷的嫌疑人……
“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她從謝爾比手中接過手帕,冷笑道,“現在我倒是想要見識一下,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