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2 章
冒名者
利昂娜隱約從他的描述中感受到其中的棘手之處。
鬍子和髮型能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一個人的氣質,甚至能在某種程度改變一個人的樣貌。
而按照謝爾比的描述,尼克拉·贊諾之前一直是一個近似“流浪漢”的形象出現在所有人面前,過長的鬍子和頭髮遮掩住了他真實的面部輪廓。
如果他真打算隱藏起來,只要刮掉鬍子、梳理或修剪好頭髮就可以了。
一個之前在室友面前都沒露過幾次臉的人,只要他不回自己房間,這艘船上便不可能有人能認出他。
而唯一能找到他的方法就是在三等艙內展開大搜查。
讓所有乘客都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一一比對他們手中的船票,在保證其他人都在自己的客房中時徹底檢查一遍郵輪的每一個角落。
可這樣做的弊端也很大。
首先,三等艙一共有近八百名乘客,人數接近船員數量的一倍。要安撫好這麼多人,並讓他們安安靜靜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等待數個小時,著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其次,這艘“愛絲塔斯城堡號”的體積非常大,各個邊邊角角能藏人的地方實在不少,想找一個隨時都會改變位置的人又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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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重要的是,如果要在船上進行全面搜查,那馬羅尼先生就勢必需要拿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可一個能讓上千人都認同的理由並不會那麼好編造,也許產生的效果並不會比實話實說少到哪兒去。
那等到船靠岸的那一天,這件事勢必會成為大羅蘭航運公司的一件驚天醜聞——這絕對是船主馬羅尼先生不想看到的,僅僅衝著這一點,他就不會將這件事鬧大……
不知何時,排練的樂隊成員們已經離去,海浪聲竟成為兩人間唯一的背景樂。
發現利昂娜陷入沉思後,謝爾比就不再說話了,只靜靜看著對方微微顫動的淺色睫毛,似是也陷入思索。
“…………”
“不行,這條路行不通……”
過了許久利昂娜才長嘆出一口氣。
現在正是正午,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讓她感覺頭皮都要燒起來了,心情也跟著焦躁起來。
反正現在這裡也沒有其他人,她乾脆摘下帽子拿在手裡扇風。
“……您認為,菲力亞帕伯爵被蜘蛛咬到並非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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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身側的人突然出聲,利昂娜不由循著聲音轉過頭,確定剛剛發出問話的真的是謝爾比,這才點了下頭。
“一切都太巧了,巧合到我不能不懷疑。”她說道,“就像醫生所說,塔蘭圖拉蛛的毒素對一個健康人來說並不致命,可當時劇場中有三百多人,為什麼偏偏就選上了身體最差的菲力亞帕伯爵?”
這麼說著,她又想起剛剛威廉那完全不靠譜的假設,突然笑了起來:“總不能真是有人在菲力亞帕伯爵的領口上塗了點果醬,然後讓蜘蛛循著果醬味去找人吧?”
謝爾比:…………
謝爾比:“我想那應該只會招來螞蟻,蜘蛛並不吃果醬。”
他一本正經回答的樣子再次把利昂娜逗得前仰後合。可笑了一陣後她突然停了下來,像是八音盒上失去動力的人偶,聲音連同動作一起停滯。
“對……如果要讓蜘蛛爬到指定的人身上,那就要進入劇場……”
“如果真是尼克拉·贊諾做的,他本人的身份並不能進入劇場,那就必定跟你一樣,報上了其他人的名字才混了進去……這麼簡單的道理我怎麼才想到呢!”
菸灰色的眼眸慢慢亮起來,她興奮地拍了下謝爾比的肩膀:“走,去太陽劇場!我記得他們在每個人入場時都做了記錄,如果我的假設成立,我們一定能從其中找到另一個冒名頂替者!”
利昂娜越說越激動,當即就要去印證自己的猜想。
可她剛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便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轉頭一看,剛剛一直站在身邊的人居然沒跟上。
“你還站在那裡幹什麼?”
她自然地向前擺了下頭:“快跟上啊。”
黑髮的年輕人似是愣住了,呆呆站在船舷邊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前面那人再次發出催促聲,空白的大腦才像是終於發出指令般,牽扯著僵硬的腿向前邁出了第一步。
另一邊,A甲板的高階套房內,老伯爵的屍體被船員們收拾好,從床上轉到了擔架上,準備將其搬運到位於下層船艙的冰庫儲存。
馬羅尼先生早已不在這裡,後續清掃由他的秘書監督完成。
秘書先是讓人把女僕和客房管家這兩位嫌疑最重的人扣下,找來他們口中的證人進行問詢,確定他們在昨晚確實沒有作案時間後才允許兩人離開。
之後他又找人把床單都放到洗衣簍裡,監督清掃人員打掃套房中的衛生。
最後本著負責的心理,秘書在臨走前再次巡視了一圈房間,卻發現老伯爵臥室的窗簾居然在晃動。
他匆匆走過去,發現一個人正蹲在臥室外的私人甲板上,雙手抓著欄杆,不知在做什麼。
「你在幹什麼?!」
秘書當即大喝道:「誰允許你來這裡的?」
那個身影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瘦削的肩膀抖了下,臉上帶著惶恐轉過身——居然是負責照顧老伯爵的那位女僕。
秘書看清是她態度稍微好了些:「抱歉,剛剛沒認出您來……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不、沒有……」
女僕艾琳娜趕緊扶著欄杆站起身,手還捂著胸口:「我、我剛剛有些頭暈,想要吹下風……」
她面色發白,看上去確實不太舒服的樣子,秘書沒有懷疑,只客氣道:「如果您實在感覺不適我可以讓人給您準備一杯薄荷茶。但這邊我們要鎖門了,還請您儘快離開。」
女僕捂著胸口點點頭,小聲道了聲謝,這才跌跌撞撞地從甲板回到內室,擦著秘書的肩膀穿過臥室的門,快步走出套房。
208
利昂娜的執行力一向很強, 尤其是在想通一些問題後,只要條件允許她便會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印證。
之前一直跟在她身邊的是波文,不管是出於對僱主的關心還是對這份工作的責任,他都會習慣性跟在她身邊, 而利昂娜也在不知不覺習慣了有人跟在身邊的感覺。
利昂娜招呼謝爾比跟上只是習慣性的一句話, 說完後才意識到這次身邊的人已經不是波文了。
不過她倒也沒有收回指令的打算, 帶著些惡作劇的心理再次朝前方揚了下下巴:“還愣著幹嗎?”
這次站在下方的年輕人總算有了反應。
雖然動作看起來有些僵硬, 但總算是走到了她面前。
利昂娜覺得對方呆滯的表情真是有趣極了。
活像只被陷阱引來的山雀, 明明看到了小麥上方的竹筐, 卻還是被食物吸引, 一蹦一蹦地靠近。
不過“山雀”的膽子小,提醒了也許就會飛走……還是就這樣比較好。
利昂娜這樣想著,臉上的表情也完全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對方就是自己的僕從,理所應當地把人帶到自己的房間。
一回生二回熟,波文這次看到僱主把謝爾比帶回房間, 並分別換好衣服,他已經不會感到大驚小怪了。
“你們要去哪兒?”
看著兩人換完衣服又要離開, 波文還是從書本中抬起頭:“需要我一起嗎?”
“不用,你快點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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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已經走出門, 聽到他的話卻又返回來,從門縫中探出頭:“後天一早船就要靠岸了,不在那之前抄完不許下船!”
“砰——”的一聲響,房間內只剩下波文一人。
波文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可又一時形容不出哪裡不對。
直到筆尖上的墨水滴到紙上, 他才收回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手忙腳亂地用手帕吸掉墨水, 再次把精力放回書稿上。
另一邊,船主馬羅尼先生也從船員口中瞭解到了有關“尼克拉·贊諾”的詳細資訊。
作為大羅蘭航運公司的董事之一,馬羅尼的腦筋自然也不差,利昂娜能想到的地方他也想到了,早就斷絕了在船上大範圍搜查的想法。
其實在他看來,“尼克拉·贊諾”自己心虛藏了起來也許還是一件好事。
他要是老老實實在自己的床鋪上待著,馬羅尼先生說不定還要想辦法制造偽證,把毒蜘蛛的責任甩到他身上。
現在好了,他這一藏簡直是自己證明了自己的罪行。儘管還是沒有證據,但在旁人看來反而更像害人後的心虛表現。
不過能抓到人當然還是抓到為好。
畢竟如果真是那人做的,這樣一位危險人物不知身上還是否藏有其他毒物,航程只剩下兩天,誰都不想在這期間再遇到什麼變故。
心中思量著之後的計劃,馬羅尼先生還是笑著讓船員取來昨天來過劇院的客人名單,交到小弗魯門先生的手裡。
“這位是管理劇院的傑森經理,昨天也是他在劇院門口負責迎賓,您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他……”馬羅尼先生將劇院經理介紹給利昂娜後露出一個歉意的笑,“恕我失禮,我還有一些事需要處理,不能在這裡陪您了。”
作為這艘郵輪的主人,馬羅尼先生的一天也相當忙碌,利昂娜表示自己很能理解。
目送對方離開,她這才把注意力放到手中的名單上。
在劇院經理的介紹下,她得知太陽劇場一共有205個座位,昨天均已坐滿。
且因為郵輪的大力宣傳,光是登記的頭等艙客人就來了152人,剩下53人都是二等艙的乘客。後來應許多乘客的強烈要求,劇院又放了二十幾位二等艙乘客來到劇院後的最後一排站著觀看演出,所以昨天在劇院中的觀眾應該有二百三十多人。
不過菲力亞帕伯爵和他的女僕並不算在“正規票”中。
老伯爵本人自帶輪椅,而他的女僕始終站在他身邊。
也是因為有一位劇場工作人員站崗的位置就在他們附近,所以對兩人的站位很清楚。
當時事發後也是那位工作人員率先發現不對,快速衝上前打死了那隻蜘蛛,沒讓太多人看到。
利昂娜讓經理把那位敢徒手拍死蜘蛛的工作人員找來,自己則走到昨天老伯爵所在的位置。
整個劇院有兩個側門和一個正門,老伯爵所在的位置就在左側門的旁邊。
側門不但能離開劇院,同時與劇院內的男衛生間距離很近。
利昂娜半蹲下來,試圖以老伯爵坐在輪椅上的高度觀察一遍整個劇場,發現這個位置確實能看到昨天伯爵夫人所坐的位置。
即使現在劇場中沒有人,但伯爵夫人昨天戴的帽子真的很大,上面裝飾的巨大羽毛過於顯眼,即使老伯爵是坐著的應該也能看到個大概位置……
就在她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探頭探腦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咳。
“……弗魯門閣下,傑森經理回來了。”
謝爾比在她身邊小聲提醒道。
利昂娜站起身,正好看到傑森經理與一位年輕船員已經來到不遠處。
傑森經理大概是什麼人都見過,看到這位年輕伯爵做出奇怪動作時依然一臉處變不驚。而他旁邊的年輕船員就差遠了,儘管努力在掩飾,可在看向小弗魯門先生時還是藏不住自己眼中的驚奇。
“這位是馬克,昨天就是他負責看守這個點位。”
劇場經理分別向兩人介紹道:“這位是馬黎的懷特伯爵,關於昨天發生的事,他有幾點需要詢問你。”
“你好。”利昂娜率先向年輕船員伸出手,“你看起來是個羅蘭人,會說馬黎語嗎?”
“會的,我們船上的人基本都會一些。”
名為“馬克”的年輕船員有些緊張地跟她握了下手,用帶著口音的馬黎語說道:“有什麼問題您請問。”
利昂娜指向側門的位置:“昨天你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演出期間有離開過嗎?”
“沒有,閣下。我從演出開始前半小時就站在這裡了,演出期間一直沒有離開。”
“我們這邊的規定是入場時都要從正門進入,側門只有在演出期間觀眾想要離開、或是演出結束要離場時才會開啟。”劇場經理在旁補充解釋道。
利昂娜:“也就是說,昨天所有路過側門的觀眾都會從你面前路過?”
“是的,閣下。”
“那在菲力亞帕伯爵發現身上爬上蜘蛛之前,從他身邊路過的人你都有印象嗎?”
這個問題顯然把船員馬克難住了,年輕的面孔上立刻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我只記得好像是有個人路過,但我並沒有看清他的臉……”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我那時有些分神了,只注意到那人從伯爵閣下身後路過,然後往衛生間的方向走……我以為那只是個想要去廁所的客人……”
其實這也在情理之中,老伯爵發出尖叫前,臺上的戲劇正演到米西婭公主來到敵軍的帳中,引誘忒普提並把他灌醉的場景。
那場戲的場景設計得非常巧妙,一張半透明的紗帳遮住演員,卻用燈光從後方照亮,讓觀眾們只能看到演員的剪影——應當算是全劇中除了米西婭公主釘死忒普提外最有看點的一幕。
船員的年紀不大,估計也是第一次看這出戏劇,被舞臺吸引而忽略了一個路過的人也很正常。
話說回來,如果他當時看清了,馬羅尼先生現在也不會這麼煩惱……
“……對了,剛剛馬羅尼先生說您是昨天在劇場負責迎賓的人之一,那您應該見過昨天所有進入劇場的觀眾?”
“是的。”劇場經理似是猜到了她想詢問的問題,此時只是遺憾地搖搖頭,“馬羅尼先生向我描述過那位‘贊諾先生’的外貌……我自認自己的記憶力不差,可昨天的觀眾中只有三位留著那種誇張鬍子的人,三人都是頭等艙的賓客且都有女伴,身份上沒有任何問題。”
一切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利昂娜再次拿起那張名單,視線掃過那一個個人名。
如果“尼克拉·贊諾”真是頂著其他人的名字混進劇院,那絕對不可能是頂著頭等艙客人的名字——畢竟能坐得起頭等艙的人必然會穿著符合自己身價的衣服,他如果有錢也不至於連二等艙的船票都買不起,只能與好幾人一起擠在三等艙裡……
可比起頭等艙的客人,二等艙客人的衣著就豐富很多了。
他們並不是都很有錢,有一部分是頭等艙客人的侍從,這些人的私服大多是比較整潔卻不一定會昂貴。而且三等艙和二等艙的很多公共空間是共享的,雙方能在甲板或是走廊遇到都很正常。
綜上,冒充一位二等艙的乘客不管是從難易程度還是風險上都比冒充一位頭等艙的乘客划算。
從登記手冊上可以得知,昨天進入劇場的二等艙乘客一共有78人,要排查這些人可比排查三等艙的乘客方便多了。
而且排查他們的理由也很好找——不管是什麼原因,昨天的劇場演出到底是被意外事故打斷了,郵輪方面給受到驚嚇的客人們分發一些小小的禮物也在情理之中。
馬羅尼先生很贊成這樣的提議,當即讓廚房做了一些小點心,按照名單找到每一位昨天來到劇場的乘客。藉由送點心時閒聊兩句,看看他們中是否有人被冒名頂替。
這麼一查,居然還真有了別樣的收穫。
一位住在二等艙的男僕在被船員找到時正在服侍自己的主人用餐,而他的主人在聽說自己的貼身男僕在昨天中午也來到劇場觀看演出時分外詫異。
「你們一定弄錯了。我昨天也許去看了那齣劇,但雅克昨天中午肚子不舒服,一下午都在自己的房間……」
那位貴族看向自己的男僕,發現後者的臉色不對,臉色頓時變了:「……起碼,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男僕對上僱主狐疑的眼神後明顯更加慌亂,連解釋的話語都說得顛三倒四,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對勁。
「對、對不起……我、我把我的名額賣掉了……」
最終,男僕還是頂不住諸多壓力,向僱主和船員坦白:「有、有個人說,他想用一金幣購買我的名額去看那部劇……我、我本來就對戲劇不感興趣,就答應了……」
「那人是誰?!」@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得到訊息後匆匆趕來,正好聽到男僕的坦白,焦急問道:「他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
「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留著唇須和絡腮鬍,稍稍有些胖……」男僕比劃出一個輪廓,「為了讓我相信他,他給我看了他的船票,上面的名字是‘雷內·維薩里’……」@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雷內·維薩里?居然不是“尼克拉·贊諾”?
利昂娜驚疑不定地定住腳步,眼睫快速眨動兩下。
她隱約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可一時沒能想起來在哪裡聽說過……
“我之前跟您提到過,他是保羅偵探事務所中的一位私家偵探。”謝爾比適時在她耳邊提醒道,“前些天我還碰到過他試圖打探頭等艙乘客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