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刺殺(續)
布朗探長已經跑到近前,抓住她的手臂後立刻反扣到其身後,將人死死按在餐桌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可即使這樣,貝拉掙扎的動作也沒停止。如果不是跟在身後的小警員及時趕到,布朗探長還真不一定能獨自按住她。
這女人的力氣可真不小,尤其她今早才發過燒……
布朗探長想起小弗魯門先生之前的警告,心說自己還真被對方那纖弱的外表騙了。
於是,在綁人的時候他沒有留手,結結實實將女人的四肢都固定到椅子上,餐巾塞進她的嘴裡,這才鬆了口氣。
小弗魯門先生最後一個走進晚餐室,視線在女教師那凌亂的發頂掃過,又看了眼跌坐在地的理查先生,最後落到多弗爵士的手掌上。
“您剛剛的表現很英勇。”小紳士的嘴角揚起一個標準的笑,轉頭對男僕下達命令,“波文,快幫多弗爵士處理一下傷口。”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艾略特已經繞過長桌來到另一邊,卻遲遲不敢靠近。
他驚魂未定地看著被餐巾堵住嘴、還在不停掙扎的心上人,不可置信地向後來者討要一個答案。
“別急,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小弗魯門先生搖了搖手指,示意眾人冷靜:“首先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向外通行的大路終於清理乾淨,大家不用擔心被困在這裡餓死啦。”
…………
才沒人擔心過這種事!
布朗探長在心裡“呸”了聲,卻無奈跟著生硬補充道:“男管家雷納德也醒了。我們……從他口中知道了一些事。”
他的視線越過愈加焦急的艾略特,反而落到斯通兄妹身上。
“愛德華·福里斯特確實在三年前去世了,男爵夫人和雷納德都是證人。”他看著臉色瞬間轉白的斯通兄妹,面帶憐憫道,“他是個有勇氣的年輕人。他發現希爾科羅男爵曾參與過吞併斯通家的財產,與他發生衝突,這才不幸出了意外……”
聞言,斯通小姐再也支撐不住,身子晃了晃就要暈過去。
埃斯蒙德趕緊扶住妹妹,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愛德華是不一樣的……他跟那個混蛋不一樣……”
他用力閉上眼,偏頭抱緊妹妹,旁人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喃喃。
“但還是……如果他要是還活著就好了……”
一時間,室內安靜得可怕,只有斯通小姐的低泣聲久久不絕。
“……也就是說,愛德華·福里斯特不可能是殺死希爾科羅男爵的兇手。”剛剛包紮完傷口的多弗爵士沉沉吐出一口氣,“父神在上,總算沒讓最壞的事發生……”
“你怎麼知道那是最壞的結果?”
小弗魯門先生歪頭看過去:“你在用誰的標準在衡量?”
多弗爵士被噎了下,繼而緊皺起眉:“當然是道德和律法。世界上還有比子殺父更不堪而可悲的事嗎?”
利昂哈特·弗魯門定定看了他兩秒,忽地笑了。
“你總是會說出最標準的答案,多弗爵士。”他聳了下肩,“但每個人的標準是不一樣的,我對此持保留意見……”
他一邊說著一邊掃視一圈,最後舉起手裡的金屬杖,直直指向其中一人。
“理查先生,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此時的理查夫人已經跑到丈夫身邊,理查先生則是還沒從剛剛的衝擊中緩過神,依然坐在地上站不起來。
“你……我…………”突然被手杖指著,他又屈辱又氣憤,難得沒給未來的伯爵大人好臉色,用顫抖的聲音吼道,“我、我差點被這個女人殺了!她究竟是什麼瘋子?你們不趕緊處理她還向我問什麼狗屁問題?!”
他話音剛落,綁在椅子上的貝拉掙扎更甚,眼中的怒火讓人毫不懷疑她確實是想致理查先生於死地。
理查夫人被那樣的恨意驚了一跳,但對方現在已是待宰的羔羊,她也挺起脖子給丈夫助威:“就是!究竟是誰負責選的人,竟然給可憐的小薇薇安選了這樣一個女殺手做家庭教師!”
“……是我。”
奧德茨太太從門後站出來,儘管還保持著儀態,交疊在一起的雙手卻有些抖:“是我的工作出了疏忽……我應該給切爾曼伯爵夫人寫一封信,確認她的身份……”
“不,這不是您的錯。或者說,即使你給伯爵夫人寫了信,也只能得到‘貝琳達·帕斯特爾確實在伯爵府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家庭教師’這樣的訊息。”
金屬手杖在地板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小弗魯門先生抬步走到女人身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
“‘貝琳達·帕斯特爾’確實是伯爵小姐曾經的家庭教師。但我們面前的這位,並不是真正的帕斯特爾小姐。”
女人掙扎的動作霎時停止。與眾人一樣,帶著驚詫望向金髮的年輕人。
“一切要從十六年前說起……十六年前,有一個名叫弗朗西斯·派提特的羅蘭傳教士來到了南陸。”
“也許他是個虔誠的聖教教徒,願望就是讓吾主的聖音遍佈世界;也許他本身就熱愛冒險,所以才會成為一個傳教士,藉此周遊世界……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有一顆善良豁達的心,就算面對的是信仰、語言都不相同的異族人,他也能與之處好關係。”
“正是因為他有這份善心,所以當馬黎軍隊與當地部落發生衝突時,他作為翻譯挺身而出,希望能調和雙方的矛盾,至少不要發生流血事件……”
手掌下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
小弗魯門眼眸微垂,看著那雙顫動不止的眼睫,無情地說出結局。
“他太天真了。他不知道,當時的內閣已經將那個部落的地下財產視為囊中物。他們不需要什麼調停者,恰恰相反,他們只需要一個開戰的契機。”
在場的年輕人都似懂非懂地聽著,只有多弗爵士臉色突變,猛地站起身:“你說的是——”
“帕亞納什大屠殺——一切的導火索就是這個傳教士的死。”小弗魯門頗為諷刺地勾起唇角,“一把傳統的帕亞納什短刃插進了他的脖子,當場斃命。次日,馬黎軍隊就以此為理由開了第一槍。”
“……你在暗示什麼,弗魯門閣下。”多弗爵士忽地打斷他的話,神色也變得異常嚴肅,“你難道想說,殺了那個傳教士的不是帕亞納什人,而是我們馬黎人嗎?”
小弗魯門抬了下眉:“按照那些老傢伙的作風,沒什麼不可能的。”
多弗爵士:“請您注意自己的言辭!如果您沒有證據,這樣空口造謠,即使您身份貴重也是會被拘禁的!”
小弗魯門先生沒被威脅到,反而仰頭笑了兩聲。
“還不明白嗎?那場無恥刺殺的倖存者就在這裡。”
不等其他人反駁,他一把抽出堵在女人口中的餐巾。
“她就是那個傳教士的教女,也是目睹了亨利·福里斯特殺人的唯一證人!”
020
貝拉還保持著張嘴的動作,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直到聽到小弗魯門先生最後說出的話,眼中的淚意再也忍不住,隨著閉眼的動作靜靜落下。
弗朗西斯·派提特……
泰特斯將軍……
突然聽到這兩個名字,貝拉的思緒不禁被拉回到十幾年前。
雙親去世後, 年幼的她被同村的姨母姨父收養。
姨母姨父並不算壞人, 起碼給了她一個容身之所……但姨母家的孩子並不歡迎她。
小孩子的惡意是最純粹的, 他們對她的排斥直接體現在行為上。
一開始只是惡作劇, 後來慢慢開始剪破她的裙子讓她出醜, 到最後, 便是最直接的毆打。
也許是天生性格使然, 貝拉從來就不是會被動忍受捱打的人。
她以一打二,一個表哥被打歪了鼻子,一個表哥在逃跑時摔破了頭。
她打贏了孩子間的戰爭,卻徹底被大人厭棄。
當身為叔叔兼教父的弗朗西斯·派提特再次見到她時,六歲的女孩已經瘦得不成樣子,頭髮也亂糟糟的, 簡直與城中的乞丐沒有區別。
弗朗西斯·派提特對此十分憤怒,可他也對現狀無能為力。
他知道只要自己走了, 貝拉只會繼續在這裡受磋磨。而他是個傳教士,傳教是他的工作, 不可能在母國待太久。
一番掙扎後他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那就是把自己的教女帶在身邊照顧。
對小小的貝拉來說,這是她人生的一次大變故。
但這麼多年再回想起來,她也從不後悔離開故鄉。
比起傳統的傳教士, 弗朗西斯·派提特那時刻充滿好奇心的性格讓他更像一名學者。
這時候能“公費旅遊”的職業可不多——而傳教士便是其中之一。
他喜愛接觸各種不同的事物和文化, 喜歡與截然不同的人打交道。
在他的影響下,當貝拉見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南陸人時也沒有太多排斥。學會了好幾種語言, 並很快就跟當地的孩子玩到一起。
路過帕亞納什是個巧合,他們原本的目的地應該是另一個更南邊的沿海城市。
但一場大雨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卻也讓他們結識了熱情好客的帕亞納什人。
這裡獨特的文化吸引了弗朗西斯·派提特,臨時決定在這裡停留兩個月。
也是這時,貝拉第一次見到泰特斯將軍。
嚴格來說馬黎和羅蘭都屬於西陸,作為“鄰居”,弗朗西斯·派提特和泰特斯將軍不免也有些許來往。
在教父的帶領下,小小的貝拉也有幸與這位將軍有過一面之緣。
桑伯恩·泰特斯是個皮膚黝黑、身材魁梧的男人,臉上還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不說話站在那裡時簡直就像一隻兇狠的黑熊。
貝拉最開始很怕他。
沒有辦法,她當時還不到十歲,面目兇惡的泰特斯將軍對她來說就像小山一樣高。
但漸漸地,她發現那個總是板著臉的馬黎將軍並沒有想象中的可怕。
他訓斥士兵時很兇狠,但從不會對孩子大聲說話。尤其是在見到他偷偷摘花討好心上人的樣子後,貝拉對他的印象完全翻轉。
“桑伯恩喜歡我的姐姐,”帕亞納什的孩子這樣悄悄告訴貝拉,“已經很長時間了,他們可能會結婚。”
那時的貝拉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只覺得是個值得歡喜的好事情。
而歡喜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沒過多久,她發覺周圍的氣氛變了。
總是與她一起玩的本地孩子開始躲著她,一向熱情的帕亞納什人開始疏遠她,只用複雜的眼神遠遠看著他們。
教父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眼看著到了預定離開的時間,他卻遲遲沒有啟程的意思。
「我不能這麼離開……如果我就這麼離開,我的餘生都會在懊悔中度過。」
有一天,她的教父把她叫到身邊,這樣對她說:「我必須做點什麼,你明白嗎,貝拉?我必須做點什麼……」
當時的貝拉並不明白那句話中包含著怎樣的決心,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她還是個孩子,會因為朋友不再跟自己玩而沮喪,但也僅此而已。厄運從來不會給任何人發出警示。
貝拉還記得,那是一個平常的傍晚。
她從視窗看到教父緩緩走進的身影,趕緊藏到床底下,用箱子遮住自己的身體。
睡前的躲貓貓,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找到快樂的遊戲。
與預想中的一樣,門在不久後便被人推開。
與預想不同的是,教父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請您再考慮一下,弗朗西斯教士。」一個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聲音用羅蘭語道,「您與這件事無關,我們不希望您捲進來……」
「我知道,我完全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她聽到教父壓抑著怒氣的聲音,「但是福里斯特,這場衝突完全可以避免,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不肯多花一點時間與他們溝通……」
「溝通?那群土著根本就是一群瘋子!只要提到他們那什麼破鳥就開始發瘋,你讓我們怎麼溝通!」
「你們連他們的文化都不願意瞭解,又怎麼能坐下來好好談?」
「哈——您真是……異想天開。」那人發出不可思議的感慨,「您難道還想讓我們去學習他們那種愚昧又落後的文明?這與您的職業不相符吧!」
「如果是為了阻止一場毫無意義的屠殺,全知的父神會原諒我!」高亢的爭辯後,教父的聲音變得疲憊而悲哀,「你該知道如果真的開戰會變成什麼樣……看看那些人吧,福里斯特。你跟他們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他們也是……唔!」@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勸說聲在刀刃下戛然而止。
「我必須說,我真的很欽佩您,弗朗西斯。你的品格值得所有人讚美。」
「可你太礙事了。」
這是那人走前,貝拉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下躺了多久,直到一隊巡邏的馬黎軍人發現了弗朗西斯的屍體。
恍惚中她聽到了那熟悉的粗糲嗓音,這才慘白著臉爬出來。
泰特斯將軍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發生這樣的慘劇,更無法想象這也僅僅是一個開始。
戰爭已成定局,一切都無法挽回……他能做的只有保護好貝拉,這個可憐的孩子也只有他可以依靠了。
藉著職務交接還未完全完成,他運用殘存的權力將人帶回了馬黎。
他本想好好安置這個孩子,可事態發展得太快,一張逮捕令直接將他關進監牢。
“帕亞納什大屠殺”引起公憤,馬黎人民紛紛走上街頭,用自己的聲音向政府發出抗議。
內閣與老國王的解釋無法消除民憤,便將輿論引到幾個“禍首”上。
桑伯恩·泰特斯的最後一點價值也被榨乾。
雖然沒多久他就被放了出來,可一切都毀了。
在無休止的謾罵和夢魘中,他的信仰完全崩潰。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曾經看起來那麼堅不可摧的男人最後卻選擇了最像罪人的死法——上吊自殺。
“你……知道我?”
貝拉呆呆看向年輕人:“你怎麼會知道我……我以為……”
“泰特斯將軍生前給我父親寫過信,說明了你的情況,希望他能給你安排一個安全的去處。但很不湊巧,我父親那段時間並不在馬黎。等他收到訊息回到龐納城時,泰特斯將軍已經承受不住壓力自殺了。”
“他本來是想收養你的。但他看到你時,你已經被一位心善的老醫師帶回家,並與那家的姑娘相處得很好……”
金髮的年輕人垂眸看著被綁縛的女人,神色有些複雜:“他觀察一陣後認為這對你是最好的,與那位收養你的老醫師聊過後便離開了。”
貝拉:“……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
“不。看到那把匕首時我確實有所懷疑,但我不確定你是那個女孩還是真正的貝琳達·帕斯特爾。”小弗魯門先生搖搖頭,掏出一張電報,“你可真是大膽。你與帕斯特爾小姐的特徵差很多,光是髮色就不同,只要拍個電報去切爾曼伯爵府問問就能拆穿你。”
貝拉避開他的視線,又搖搖頭:“不會的……起碼在創世節前不會。貝琳達說過,每年創世節前伯爵府都會收到無數信件,大多是禮節性的問候。所以伯爵夫人只會讓管家挑出相熟人家的信件親自閱讀,其他的都統一由女管家回覆……”
“而且……在此之前我已經與奧德茨太太多次通訊過。”她又看了眼一旁的奧德茨太太,苦笑一聲,“我從她的信件中感受得到,她是個謹慎的人。就算向伯爵府寫信詢問,也不會討要照片或者提到體貌特徵……”
布朗探長心裡狠狠贊同。
只有小弗魯門先生這樣的無禮之徒才會大大咧咧地詢問一位女士的體貌特徵,奧德茨太太這種優秀的女管家才不會那麼失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