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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6 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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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

這不但是個名譽可以殺人時代,現有的法律對被害者的舉證也很不友好——直白點說,按那種嚴苛程度根本沒有舉證成功的案例。

比起承受這樣的侮辱,大部分人都會選擇閉口不言。

因為被強|奸的婦女一旦暴露自己的過去,被丈夫拋棄都是最好的結果,更甚者會直接因通姦罪進監獄,繼而淪為妓|女。

但這個案子不一樣,受害者是有一定身份的未婚女子,且她是龐納城的長期居民,有很多人能證明她並非妓|女。聽雷納德的描述,她當時一定反抗了,甚至受了傷。

要是她真的拿出玉石俱焚的勇氣起訴,她也許也落不著好,但希爾科羅男爵必然會在上流社會身敗名裂。

可她最後選擇了妥協,這由不得布朗探長多想。

對上探長懷疑的眼神,雷納德幾乎要哭出來。

“不、不是她親自報的案,龐納東區治安所收到了她的匿名信……但東區就那麼大,一找就找到了……”

“那女孩雖然是牧師的女兒,可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唯一的外祖父也在不久前生病死了,家裡只有她和她的女僕……”

在布朗探長的逼視下,男管家這才吐出實情:“那個探長搬出了男爵的身份,還、還威脅了一下……說、說別人聽說這件事只會覺得男爵閣下犯了一個小錯誤。好好做幾年慈善,大家就都忘了……”

“可、可她不一樣,她是個女教師,這不但會讓她身敗名裂、再也找不到工作……甚至她的住所,與她住一條街的人都會唾棄排斥她,想盡辦法把她攆出去,和她為伍、幫助她的人都會被當做妓|女和嫖|客……教會都不會收容這樣的女人,她最後的歸宿便是成為巴洛克街的一員……”

“她被說怕了,這才撤銷了指控……”

布朗探長再次深吸一口氣,這才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髒話嚥下。

“然後呢?”他忍著脾氣問道,“你們還對她做了什麼?”

“沒、沒有了,真的沒有了!”雷納德慌忙擺手,“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煩擾了老爺幾天,之後就不再關注了……”

“哈哈,微不足道。這詞用得好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嘲諷的笑,小弗魯門先生一腳踢開房門。

“我這裡也有一個‘微不足道’的線索。”他朝布朗探長揮了揮手中的電報,“不知道探長有沒有興趣知道呢?”


貝拉來到一樓時,第一眼便看到艾略特站在大廳與晚餐室的轉角,似乎在與女管家說些什麼。

看到貝拉,他的眼眸明顯亮了下,腳尖一轉便朝她走來。

“抱歉,下午事太多,沒去看望你。”年輕的醫學生走到她面前,小心打量著她的臉色,“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貝拉搖頭:“已經沒事了。”

她的餘光掃到女管家的背影,又補充道:“您要是有事請去忙吧,我這邊沒什麼。”

“不、不……已經沒事了。”艾略特注意到她的視線,更感受到她的疏離,急忙解釋道,“只是晚餐裡幾道菜有變動,伯父不在了,奧德茨太太只能問我……”

忽地,他的餘光似乎瞥見了什麼,解釋的話音突然卡在喉頭。

“……我想,就算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也不會相信我。”

醫學生的目光在貝拉身上停駐片刻,順著她的肩膀看向後方,與剛剛從內梯下來的斯通兄妹對視。

“但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聲音變得艱澀,幾乎是從唇縫中擠出的,“我沒意識到愛德華的信有問題,也沒察覺到伯父的異樣……我、我……”

埃斯蒙德的臉上再也沒有昨夜的親熱,只冷冷瞥他一眼,帶著妹妹與他擦身而過,徑直走入餐廳。

徹底的無視比冷言冷語更令人難受。

貝拉打量著艾略特那張幾乎瞬間蒼白的臉,不忍地閉閉眼,上前一步挽住對方的手臂。

“該進去了。”她輕聲提醒道,“不能讓客人久等。”

艾略特回過神。心中還沮喪著,卻還是強打起精神露出一個笑。

男爵已死,男爵夫人病重,男爵之子下落不明,幼女年幼……作為宅邸中唯一一個與男爵有血緣關係的人,艾略特必須代替原本的主人招待賓客。

他調整好心情,與貝拉一起踏入晚餐室。

此時,其他賓客也差不多到齊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的座次與昨晚基本沒有區別。

唯一的區別,便是理查先生佔據了原本該屬於艾略特的位置,與右手邊的多弗爵士聊得正歡。

“……福里斯特跟我說過,現在在新大陸弄張許可證並不難,只是需要一封推薦信……哦艾略特!你終於來了!”理查先生喝了口手邊的酒潤嗓子,這才不好意思地對走到近前的青年笑笑,“你那麼久都沒來我還以為……哎,這也不是正式的宴席,不介意我坐在這裡吧?”

理查夫人知道丈夫是在為自家生意爭取利益,也跟著點頭附和。

“不如說,您該坐到那兒。”理查夫人的扇子指向最上首的空位,意有所指道。

她話音剛落,坐在最末位的埃斯蒙德便抱臂嗤笑一聲。

“這是不是太心急了點?”他冷笑道,“別忘了,希爾科羅男爵還有個兒子!”

理查夫人不在意地撇撇嘴,小聲爭辯道:“他又不在這裡。”

埃斯蒙德:“你說什……”

“好了!”

艾略特忍無可忍地打斷這場無意義的爭論:“只是換一個位置,沒什麼好吵的!”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先拉開理查先生左邊的座位請貝拉入座,這才轉到桌子另一邊,在理查夫人身邊坐下。

噹噹————

一片尷尬的寂靜中,多弗爵士率先用叉子敲了兩下酒杯,成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今天是創世節。正是今天,吾主創造了我們生活的世界。我們能站在這裡,享受美食與美酒皆是父神與聖母的恩賜。”

“尤其是今天,我們更要吾主給予我們的一切表示感恩。”

瘦高的馬黎人端著酒杯站起身,帶著眾人共飲一杯後向斜對面的艾略特頷首致意:“對於希爾科羅男爵的死,我深表遺憾。我明白在座的各位對男爵閣下的人品都抱有質疑,我不否認這點。但我希望諸位明白,不管希爾科羅男爵曾經做過什麼,兇手都沒有越過法律、行使正義的權力。”

“不論出於什麼理由和自以為是的正義,他都已經踐踏了馬黎的律法,他註定是邪惡的!”

這些話似是憋在心裡很久了,多弗爵士的聲音雖還是如往常那般低沉有力,卻也透出了些許怒氣:“請不要小看這樣的舉動,如果不加以制止,這些人完全可以顛覆王國的穩定!”

“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希望大家能盡力配合治安官們的問詢,不要因為個人的得失就對執法者隱瞞重要資訊……”

他這樣說著,凌厲的視線也跟著環視一圈,最後卻落到身邊人的發頂。

“理查先生。您和男爵閣下在羅蘭時便相識了,你也是他最親密的朋友。”

多弗爵士的眼角下撇,左手按住那有些顫抖的肩膀,沉聲道:“看到他的死狀,您沒有一點觸動嗎?”

見所有人都朝自己看來,理查先生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我、我有點不太明白……”

“之前大家都看到了,男爵身上並沒有大面積噴濺出的血跡,他身體上那些駭人的傷口都是死後造成的。”

“殺了他,還要在死後這般破壞他的屍體……會產生這種仇怨的事不會太小,您真的一點都記不起來嗎?”

理查先生想要保持鎮定,但是人都能從他那亂轉的眼珠中看出他的不安。

“理查先生,如果您真的知道什麼就請說出來吧!”

艾略特率先坐不住,連聲催促道。

“是啊,讓我們聽聽那傢伙還做過什麼。”

另一邊,埃斯蒙德已經蹺起二郎腿,完全不遮掩自己的幸災樂禍。

頂著眾人傳遞來的壓力,理查先生依然咬牙道:“該說的我都告訴布朗探長了!那其中牽扯到的不止有福里斯特的名譽,我不能就這樣告訴你們……”

“不,還有一件你沒有說。”

理查先生感到肩膀上的力道更重了一分,不自覺抬頭看向力量的源頭。

“我之前聽到了您和您夫人的談話。但出於對您的尊重,我希望您能親口說出來。”多弗爵士的視線沒有一絲溫度,就那樣冷冷盯著他,“要知道,有些隱瞞會讓你成為幫兇。”

“父神在上……偷聽可不是什麼好品質,多弗爵士!”

“我承認這是不道德的,我會向父神懺悔我的罪過。但理查先生,既然我聽到了就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多弗爵士的眼神愈加深邃,“說出真相,這是你的義務。”

理查先生再也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只得把一年前自己與男爵做過的荒唐事說了出來。

“……我不說,是因為我不認為這件事和福里斯特的死有什麼關係!”理查先生還在最後為自己辯解了一句,憤憤瞪向多事的多弗爵士,“現在能請您把手拿開了嗎?!”

結果也不出意外,除了理查夫婦和多弗爵士,所有人都露出厭惡的神色。

連剛踏進晚餐室、準備組織上菜的奧德茨太太都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眾人的神情也不像是能坐下來吃飯的樣子,她乾脆一揮手,讓女僕把餐食端回了廚房。

“你們——”艾略特猛地站起來,忽地感覺頭暈目眩,趕緊扶住桌邊,“你們、你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哈!如果我是那位女士的家人,我也會把他紮成刺蝟!”埃斯蒙德看向低頭不語的理查先生,鄙夷道,“死後動手真是便宜他,就應該讓他活著感受千刀萬剮的感覺!”

“不知廉恥……先祖都因你們的無恥行徑蒙羞!”

連一向安靜的斯通小姐都漲紅了臉。但她顯然不擅長罵人,嘴唇緊緊抿著,瞪了理查先生半天才憋出一句:“還有你,你也是……你們都該下地獄!”

“注意你的用詞,小姐!”理查夫人坐不住了,起身為丈夫辯解,“那都是男爵閣下的提議,他都說了,霍爾丹還能拒絕嗎?而且那姑娘就完全沒錯嗎?好人家的姑娘怎麼會在半夜去那種地方,還會把這種事往外說……說不定這就是她的目的,就是為了勒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似是找到了什麼合理的理由,她面露了然:“對啊……事實就是這樣!那個小賤|貨可不就是拿了錢後就不鬧了嗎!”

“快閉上你的臭嘴吧!”埃斯蒙德實在受不了,也不再顧忌女士的面子,指著理查夫人的鼻子罵起來,“我就知道,能和那個畜生混在一起,你和你那沒用的丈夫都不是什麼好玩意!”

“哦……我向父神發誓,你這個出言不遜的異教徒一定會下地獄!”

“哈,隨你怎麼說。我是無神論者,你們的主跟我沒有半銅幣關係。倒是你,女士。要是用詞不當會下地獄,你下輩子就要在煉獄之火裡度過了!”

罵戰一旦開始就很難停止。

理查夫人聲音尖利,埃斯蒙德用詞刁鑽,一時間誰都無法阻止兩人。

晚餐室內已經吵成一鍋粥,貝拉卻只覺得虛幻。

耳朵裡好似生了一層膜,所有聲音都彷彿隔著一層,好似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緊緊盯著擺在桌正中的花瓶,聲音和場景都開始扭曲。

“我不想放過他們……我想讓他們付出代價…………可是對不起……對不起貝拉……我真的好害怕…………”

誰在她耳邊低語著,帶著令人心碎的哭腔。

指尖深深嵌進皮肉,自虐般地劃出數道紅痕。

“貝拉……貝拉……我好痛……”

熟悉的聲音呼喚著她的名字,帶著無法忽視的痛楚。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望著自己,手指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幫幫我……幫幫我……貝拉……”

花瓶碎了,化為一團紅色的肉塊。

濃稠的血液在白色的桌布鋪展開,那樣迅速,很快就把整張桌子染紅了。

滴答、滴答、滴——

血滴墜落的聲音與鐘擺的聲音重合。

貝拉順著聲音抬起頭,再次看到了那道左右搖擺的身影。

與夢境不同,這次她看清了“鐘擺”的模樣

「全知的父神,博愛的聖母,沉寂的英靈,我們來到您身邊,請求您的庇佑……」

低沉的祈禱聲在耳邊響起,就像小時候聽到的那樣……

“……求您善待心靈純潔之人,求您保護心懷正直之人……”

嗓音低啞的男人蜷縮在黑暗裡,強壓著悲傷,無數次在焦土中祈禱。

“……您是黑暗中的明燈,為我指明方向,為我驅散恐懼……”

女人睜開眼,兩行血淚向下滑落。

“貝拉,請原諒我。”她說,“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樣……可我堅持不下去了……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因為我從未責怪過你……”

“有罪的人從來不是你……該死的人從來不是你……”

“女教師”的雙唇無聲開合著,說著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語,手卻伸向擺在正前方的餐刀。

理查夫人在謾罵中失去理智,憤怒讓她將矛頭指向無辜的斯通小姐。

這觸及了埃斯蒙德的逆鱗。青年不再多說什麼,怒氣衝衝地走到桌子的另一邊,那可怕的表情嚇得理查夫人都忘記下一句該說什麼。

好在還有艾略特擋在兩人間,這才沒讓衝突進一步升級。

理查先生看著自己的妻子受到威脅,開始嘗試著站起來。

“多弗爵士,請、請您放手……”他象徵性地扭動了一下身體,卻沒能掙脫按在肩膀上的手,只能抬頭憤憤瞪向手的主人,“我不能讓我的妻子受這樣的侮辱!”

“您還沒說到最關鍵的地方,那位女士後來去哪兒了?”她聽到多弗爵士這樣義正詞嚴地問道,“她是否有未婚夫或是其他知情的親人?”

“我怎麼知道?!那時候我已經回羅蘭了,後續都是福里斯特處理的!”

“這很關鍵,希望您能好好想想!”

看那節醜陋的脖子,就那樣毫無防備地露出來了……

多好的時機啊,就好像是為她準備的……

“冷靜點,埃斯蒙德!”

桌子的另一邊,艾略特一邊高聲勸架一邊死死抱住埃斯蒙德的腰,防止他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推拉間,他無意中向桌對面掃了眼,瞳孔忽地放大。

“貝琳達,不要——”

“啊————!!”

一聲高亢的慘叫讓所有人停下動作,齊齊向聲音的來源望去。

理查先生歪坐在椅子上,正一臉驚恐地捂著側頸。

鮮血從肥大的指間流出,順著脖子染紅了一片領口。

他現在全靠多弗爵士在後面扶著才沒坐到地上。可見剛剛也是多弗爵士及時拉了理查先生一把,否則那脖子上的傷恐怕不會只流這點血。

而造成這一後果的兇器——一把染血的餐刀,竟然握在女教師貝琳達的手裡。

女人並沒有因被人發現而停下動作。

趁眾人還在怔愣的空隙,手中的小刀再次果斷地朝目標刺去。

“霍爾丹——”

“住手!!”

理查夫人的尖叫和布朗探長的怒喝交疊在一起。

貝拉完全無視這樣的警告,刀刃再次逼近自己的目標——

“————唔!”

遵循主人巨大的力道,刀刃割破一人的手掌。

貝拉抬眼看清握住餐刀的多弗爵士,愣了一下,回過神後就要立刻拔出。

但她已經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