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 章
臺階下的屍體
853
也許是前一晚思慮太重, 利昂娜一晚上都沒能睡好,很難得在假期起了個大早。
看到她不到六點就從樓上下來時,梅太太都有些驚訝。
“您不用著急,按照平時的時間走就好。”見梅太太面露匆忙, 利昂娜也跟著她下到地下室, “反正我也睡不著了, 廚房裡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嗎?”
梅太太:“您怎麼能進廚房……”
“我怎麼就不能進廚房?我小時候經常去廚房玩呢, 您都忘了?”
利昂娜笑了兩聲, 拎起茶壺走到水槽旁:“放心, 我不會打擾您, 只會做我會的……您都把爐灶點好了,我來燒個水總沒問題吧?”
見她已經開始擰開水龍頭,梅太太無聲嘆了口氣,跟著走到一旁的筐中拿出三枚雞蛋:“您昨晚沒睡好嗎?”
“有點,半夜醒了好幾次,早上五點醒了就再也沒睡著。”利昂娜把灌滿水的水壺放到鐵製爐灶上, “反正也睡不著了,還是不要把時間都浪費在床上比較好……”
梅太太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沉默著把雞蛋打到碗裡,攪勻蛋液, 開始熱鍋。
弗魯門家今日的早餐包括每人兩塊吐司,煎蛋卷,搭配幾片香腸和新泡好的茶——即使是在龐納城,這樣的早餐也稱得上是“豪華”。
在利昂娜的堅持下, 她從梅太太那裡接過了小煎鍋, 開始煎吐司。
這不是什麼難事,再加上梅太太就在旁邊盯著, 很快,幾片散發著黃油香氣的吐司便擺到了盤子上。
第一次下廚總會令人格外興奮,利昂娜感覺從昨晚積累的鬱氣在小麥與黃油混合的濃郁香氣中一掃而空,滿臉笑容地向剛剛起床的波文展示自己的成果。
“味道很不錯……”波文咬了口吐司,緩慢咀嚼了一會,見桌上其他兩人還在盯著他看,這才再次繼續吐出一句誇讚,“煎的很香……”
利昂娜看著他那蔫巴巴的神態,跟著咬了一口吐司。
外脆內軟,非常美味……看來不是自己的問題。
“你昨晚也沒睡好?”利昂娜用叉子切下一塊煎蛋,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寫書不順利?”
“…………”
“我也不知道這該算什麼……”
波文放下叉子,長嘆一口氣:“您也知道,之前我跟老師……就是史蒂文醫生說了汞可能有毒的假設,他並不相信,我就又帶他走了好幾家制帽廠,讓他親眼看看那些工人的樣子……”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在利昂娜回到議院工作的這段時間裡,波文依然在針對“汞”進行詳細調查。
畜牧業是馬黎本島的傳統行業。早在五六百年前,馬黎人從中陸引進綿羊開始,羊毛、包括其衍生出的紡織業一直是馬黎王國最重要的支柱產業之一。
可儘管如此,羊毛氈卻並不是做氈帽的好材料。
因為羊毛的毛質較粗糙,容易起氈但成品不結實,易吸水卻不易排水,很容易變形。
再加上大部分羊毛都是灰色的,如果加工成帽子勢必要染色,那一旦碰上下雨天簡直會成為一場災難。
考慮到種種原因,幾百年來西陸的制帽匠們一直都把海狸的皮毛作為製造帽子的上等原料。
但海狸毛也有自己的問題,這是一種非常不容易起氈的毛,想要用它做氈帽需要一些特殊的處理手段。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將□□用於製作氈帽是近三十年才在馬黎傳開的“秘方”[*1]。之前這項技術一直被羅蘭壟斷,高等的毛氈禮帽也都依賴於從他國進口。
波文沒有能力去羅蘭看看那邊的制帽工人是否也有相同的問題,只能不斷去不同的氈帽工廠觀察問詢。
隨著海狸帽大範圍的流行,一頂海狸氈禮帽已經成為每一位西陸紳士必備的物品,制帽廠的生意只會越來越紅火……可能讓海狸毛快速起氈的手法目前只有這一種,制帽廠想要繼續賺錢就不可能離開□□。
事關自身的利益,波文相信就算他最後證實了自己的假設,告訴工廠主們□□是有毒的,估計他們也不會停止對汞的濫用。
其實如果可以,波文很希望自己的假設是錯誤的。
可隨著他走遍一家又一家的工廠,拜訪更多長期與汞接觸的人,腦中的假設卻越來越清晰。
最後,他把的總結報告遞交給了自己曾經的老師,在內科一行聲譽極好的史蒂文醫生。
畢竟波文現在只是一個被吊銷了行醫執照的前醫生,就算有所發現,他也沒有資格發表任何有關醫學方面的論文,說出去也不會有太多人相信……所以他希望曾經的老師能給予他一些幫助,至少要讓更多人知道汞的危險性。
利昂娜:“他還是不相信?”
“怎麼可能不相信……我帶他去了龐納附近十一家生產氈帽的工廠,近一千名工人裡有四分之一的人都有這種病,而且都集中在做同一份工作的工人身上……”
波文雙手抱住頭,發洩似地揉搓著:“吾主在上……但凡是個人,看到他們的樣子都會心生憐憫……”
就算曾經有過隔閡,但史蒂文醫生到底對這個曾經的學生有很高的好感。
而且制帽工人們慘狀確實是可見的,再加上海德醫生留下的行醫筆記,他也開始懷疑“瘋帽病”就是一種慢性中毒的體現。
可他也告訴自己曾經的學生,讓他、或是讓其他所有醫生相信汞是有毒的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因為現在不單單是制帽廠,梅毒治療館、藥店、涉及冶金和鍍金的各行各業,汞都是他們的關鍵核心,他們不可能單單因為汞會讓人中毒就停止使用它。
這樣的結果讓波文大受打擊。
不是因為自己辛辛苦苦在外跑了半個多月的成果被否定,而是他明明已經確定一樣東西有毒,且會危及人們的健康,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樣的挫敗感讓他更加沮喪。
利昂娜完全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事實上,自從跟隨萊勒科侯爵出入議院後她就一直浸泡在這樣的感覺中。從最開始的憤慨和忍耐,到現在已經幾近麻木。
向工廠主們說明汞有毒是沒有用的,因為這會嚴重侵害到工廠主的利益。
它涉及到的行業太多了,不管是代表舊貴族的保皇黨還是代表新資本的萊博黨,一旦要求禁止使用汞,他們的產業必定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
而更糟糕的可能是,因為汞的毒素很有可能是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爆發,沒有立竿見影直觀的反應。
比如“瘋帽病”,工人最多也只是精神失常,並沒有證據證明它會危及人的生命,那些決策者們也許會從根本上否認汞有毒,立法禁止更是天方夜譚……
“可……那都是人啊……”
波文放下雙手,似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僱主:“那都是人,活生生的人啊……他們原本都很健康,他們原本可以避免這種事……我不知道就算了,既然已經知道,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恍惚中,利昂娜從他瞪大的眼睛中看到了一個被翻轉了的自己。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說出了什麼。
就跟往常一樣,用一段非常理智而冷靜的分析得出一個可以預見的結論。
可這不一樣,這不是單獨的一起案件而是事關無數人生命的現實,她不該用這樣的態度面對……
或者說,逃避。
“…………”
“你說的對。既然知道了,那就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利昂娜快速把快要涼掉的吐司塞進嘴裡,一口喝盡茶水後站起身。
“快點解決掉你的早餐,波文。帶上你的初稿,我需要面見瑪格麗特殿下。”
就跟往常的每一天一樣,今天龐納城中的街道也被各式各樣的馬車填滿,馬車走一段便會因為擁堵停一下……如果不是尤默爾大街到艾安薩王宮的距離太遠,利昂娜恨不得跳下車走過去。
“今天確實有些太堵了……”
波文感慨著,趁馬車再次停下後伸頭向外看去:“……哎,我好像看到巴頓警司了,還有那個誰?就是他那個上司,治安所的總警司……”
利昂娜聽著他的話不由皺起眉。
按照切爾曼伯爵給她的線索,龐納治安所總警司蓋德·亨利應該因為自己曾經的違規行為被軟禁在治安所內。
別說以總警司的身份出來跟進案子,不立刻逮捕他只是因為上面想要整頓盤踞在城中的幫派實力,不想打草驚蛇罷了。
而且退一萬步說,龐納治安所的人手一直都是不足的狀態,會讓一位區警司和總警司同時出現在案發現場的案子利昂娜確實還沒見過。
看看窗外這一動不動的路況,只經過短暫的思考,利昂娜當即選擇立刻開門下車。
她穿過人群,跟守在周圍的警員們打了個招呼便快速找到自己的目標。
“早上好啊,巴頓警司。”她拍上對方的肩膀招呼道,“我們也有段時間沒見面……”
招呼還沒打完,在看清面前的一幕時所有話語都堵在了嗓子裡,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一個男人俯趴在獨棟別墅的樓梯之下,後頸處插著一把短刀,顯然已經死去多時。
他的肩膀、後腦、身體各處都有被刀砍過的痕跡,在光線充足的白天顯得格外可怖。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而藉著白日的光線,利昂娜也看清了那張濺滿鮮血的臉,腦內瞬間被一陣巨大的嗡鳴填滿。
龐納治安所前總監,哈蒙·米切爾森,就這樣被人亂刀砍死在自己的家門口。
而他的頭邊,有人蘸著他的血畫了一個馬頭,並在旁邊寫下一行字——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血債血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