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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52 章 哈蒙·米切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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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蒙·米切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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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尤默爾大街的。

直到見到梅太太, 並看到她準備為自己脫下外衣時才猛地回過神,趕緊從大衣內側的暗袋中取出信封,直奔三樓。

關上房門,她迫不及待地走到桌邊, 拿起裁信刀的瞬間又像是想起什麼, 一把將書桌前的窗簾拉上, 點上油燈, 這才開始拆信。

切爾曼伯爵給利昂娜的信封中並沒有什麼驚世駭俗的犯罪記錄, 只是一份有關前副總監哈蒙·米切爾森的詳細履歷, 以及一封字跡潦草的手寫信。

哈蒙·米切爾森, 1085年10月27日出生於著名的北方工業城市萊茲,今年54歲。

他出生在一個商人家庭,出生時家境優渥,只可惜還沒等他長大就因一次事故衰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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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馬黎的機械革命剛剛開始的階段,他的父親“格雷·米切爾森”曾說服了朋友、也是自己的小舅子“莫頓·梅茲”,兩人一人出力一人出錢, 合夥建起一家紡織廠。

那家名為“格雷-莫頓”的紡織廠是當時最早使用蒸汽紡織機的紡織廠之一,甚至是同時代中購入蒸汽紡織機最多的紡織廠。

當時與現在不同, “機械”的概念剛有一個雛形,大多數思想保守的商人並不敢做這麼大膽的嘗試。

但時間不等人, 決斷力也是大多數成功人士必備的特性——當時只是稍微猶豫了一點點,只比對方慢了那麼一小步,可差距就如同快速旋轉的齒輪,一旦開始便會讓雙方的差距越拉越大。

五十多年前, 格雷-莫頓紡織廠在短短几年時間便迅速成長起來, 一躍成為佛玫蘭郡規模最大的紡織廠。

作為經營者,格雷·米切爾森自然也在那兩年賺得盆滿缽滿。

可災難總是會在不經意中降臨, 就在這顆新星在王國北方冉冉升起時,一場意外直接葬送了這個家。

就在哈蒙·米切爾森四歲的那一年,即將入冬的某一天,紡織廠的一個車間突然燃起大火。

火焰順著隨處可見的棉絮穿行,幾乎是在瞬間便點燃了附近的好幾個車間,整個格雷-莫頓紡織廠在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時間內變為一片火海。

由於過去從未有過如此大規模的火災,所有人的反應都慢了半拍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當時萊茲市內的保險消防隊規模並不大,再加上那個時代還沒有消防栓這種東西,儲水池又距離工廠太遠,用來抽水的軟管長度根本不夠,人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用水桶裝水去滅火。

這當然沒什麼用,最後還是萊茲市的市長當機立斷,讓附近的居民全部撤走,在工廠周圍清理出隔離帶,這才沒讓這場大火蔓延到整個城市。

可就算這樣,一切也都無法挽回了。

突如其來的火災不但燒燬了工廠和附近的街區,還燒死了上千名工人和居民——這場被稱作“格雷-莫頓大火災”的事件一經報道就轟動了整個馬黎以及舊大陸上的很多國家。

在那之後,馬黎國內所有的紡織廠都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整改。

議院甚至因此透過了一項法案,規定了紡織廠工人不得在太陽落山後繼續工作,紡織廠內的工人不能攜帶任何點火用具。

所有工人在進入工廠前都需要搜身,一旦被發現身上攜帶了任何用於點火的東西,即使只是在褲袋裡裝了一盒火柴,都會以縱火未遂的罪名送進大牢,甚至有可能會被判處絞刑。

當然除了這些,作為格雷-莫頓紡織廠的經營者,格雷·米切爾森也必須為這場可怕的火災負責。

他把這些年積攢的家底都賠了進去,可這件事鬧得太大了,身上揹負的人命也不是申請破產便能償還乾淨的。

在多重精神壓力下,格雷·米切爾森最後把妻兒偷偷送走,在眾目睽睽下跳樓自殺。

於是,年僅四歲的哈蒙·米切爾森就這樣失去了自己的父親,跟隨母親投奔到外祖家。

然而因為那場火災,外祖梅茲家對這對母子很是忌諱,並不想跟任何姓“米切爾森”的人有扯上任何關係。

他們給了這對孤兒寡母一筆錢便與他們斷了來往。米切爾森夫人只能帶著兒子來到另一座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城市,過起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哈蒙·米切爾森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等他長到六歲,也到了可以上學的年紀,母親就把他送到了距離家最近的教會學校讀書。

五十年前的馬黎王國還沒有進行教育改革,城市中雖然也有教會學校但形式上與現在的學校還是有很大不同。

相比起其他工作,在這種學校上課的工資並不多,有能力並願意去做這種教師的人很少,所以當時這種平民學校實行的是“班長制教學”——即老師會先從學生中選拔出年紀較大且比較聰明的孩子,任命為“班長”,然後用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著重為“班長們”授課,然後再讓這些半大孩子教授更小的孩子知識。

這樣既不會浪費老師們的時間,也能讓更多平民的孩子學會讀寫等基本技能,也算是一舉兩得。

哈蒙·米切爾森就是因為成績優異,很快便成為學校中年紀最小的“班長”。

因為他腦筋靈活,能說會道,經常把原本死板的內容講得有聲有色,即使是年紀比他大的同學也對這位“小班長”很服氣。

做“班長”也是有工資的。雖然比起成年人來說工資並不多,但到底也是一項收入,對掙扎在貧困線上的母子來說也很珍貴。

後來哈蒙·米切爾森授課的經驗越來越多,等到十一歲時他已經可以承擔起一位教師的角色,乾脆就在這所學校繼續任職,等到了年紀就能參加資格考試,到時候就能正式成為一名教師了。

如果哈蒙·米切爾森當初按照這條道路繼續走下去,也許現在依舊會在教師這個職位上繼續發光發熱,可人的命運從來不會按照人們自己的預設進行。

就像他的父親從來不會想到自己的紡織廠會在一夜之間全部燒燬一般,哈蒙·米切爾森也在十一歲時遇到了屬於自己的轉折點。

在他十一歲那年的冬天,他的母親因為過度勞累和常年營養不良,在一場風寒中去世。

而幾乎是同時,他這個“十一歲的小老師”引起了學校的資助人之一——老威廉·布萊恩的注意。

老威廉·布萊恩,也就是現在的首相布萊恩的父親,是一位在新科倫堡一帶很有威望的紳士。

往前數兩代,老威廉·布萊恩的祖父是當時佛玫蘭侯爵的第三子,算是沒有繼承權的貴族旁支。

不過這種血緣關係已經在一代代的傳承中變得十分稀薄,老威廉·布萊恩還能與侯爵家保持往來靠的還是自己的本事。

他在與年僅十一歲的小哈蒙交談後,當即認為這個與自己的兒子年紀相仿的少年是個可塑之才,並表示自己願意在他身上進行一些“投資”。

他願意暗中運作,資助哈蒙·米切爾森進入公學接受更好的教育,但相對的,當他學成後也要為布萊恩家族效力。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提議。

在教育改革前,進入公學就意味著半隻腳踏入上流社會,他的同學都是來自非富即貴的家族,這些都將會成為未來的人脈——哈蒙·米切爾森早早就明白了這一點,自然也不會讓這個機會白白從手中溜走。

等到第二年,12歲的他就在老威廉·布萊恩的推薦下進入佛玫蘭公學就讀,並在85歲順利畢業。

畢業後的一段時間裡他按照老布萊恩先生的安排,進入地區政府擔任文職工作。

後來當小威廉·布萊恩開始參加地方議員選舉時,他為了能讓其當選也出了不少力。

可還沒過兩年,在他21歲的那一年薩克斯姆海灣戰爭爆發,馬黎皇家海軍開始大規模徵兵。

不知道是誰的選擇,總之哈蒙·米切爾森在1088年加入皇家海軍,服役三年後退役,退役時擁有中尉的軍銜。

後來也是憑藉這層關係,在魯斯特公爵開始召整合員組建治安所時,已經成為下議院議員的威廉·布萊恩將他推薦給了老公爵。

當時治安所繫統剛剛弄出雛形,第一批進入治安所的治安官們除了貴族的後裔,大多也都是退役的軍人。

老公爵本身就是皇家海軍出身,對同樣出自皇家海軍、並有過真實戰績的哈蒙·米切爾森自然是有好感的。

而哈蒙·米切爾森也沒有辜負這份期待。

他本身就頭腦靈活,不但勤懇能幹還非常擅長與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很快便贏得了治安所上下的一致好評。

之後的事情利昂娜大致也都聽說過:從1095年開始,他接連搗毀了十數家深埋在龐納城中的銷贓店鋪,並順藤摸瓜抓獲了很多路匪和當時十分著名的幾個大盜,還在捉拿盜匪時左手受了傷。

後來他還推動了有關銷贓法案的完善,嚴格規定任何商鋪或個人都不能接受來歷不明的贓物。

如果收到了,只要事後向治安所舉報,經過核實便可以得到一筆獎金和政府頒發的榮譽證書;可一旦發現,不但會面臨鉅額罰款,要是贓物價值過高還會與盜賊一起上絞刑架。

在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銷贓”成為龐納城中的小偷和匪徒最犯難的事。

再加上後來法律開始對盜竊和搶劫的判刑進行巨大調整,確立了“盜竊從輕,搶劫從重”的原則後,龐納城中雖然盜竊案和詐騙案開始增多,但暴力搶劫案有了顯著的下降。

也許每個人都是這樣,一面天使一面惡魔。

哈蒙·米切爾森可以冒著生命危險勇敢捉拿大盜,也可以是為了避免麻煩,拿兩個小偷的命去給一個無頭公案頂罪……

也許在他看來,兩個屢教不改的小偷可能也沒有活著的價值。

讓他們頂罪既能平息李維德特子爵的怒火,又能讓龐納城少兩個寄生蟲,難道不是一件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利昂娜閉閉眼,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這才繼續看下去。

1101年,哈蒙·米切爾森升職為總警司,正式成為高階治安官中的一員。

1105年,他率領治安所的警員們徹底剷除了盤踞在龐納城中長達十數年的大型□□團體“白馬幫”,並在抓捕途中親自擊斃了“白馬幫”的首領,繳獲了大批非法槍械和□□。

因為這項功勞,他在次年授勳儀式上被授予了“爵士”的頭銜,並破例連跳兩級成為龐納治安所的助理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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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年,老國王烏爾裡克一世去世的同一年,原本的龐納治安所副總監,馬黎民族英雄的後裔,第三代伽奈爾子爵突然患上嚴重的消耗病,不得不按照醫囑離開龐納療養。

同時,魯斯特公爵因為老國王的離世大受打擊,精神和身體都開始變差。

他在預定候選人中認真挑選一番,最後決定讓哈蒙·米切爾森擔任龐納治安所副總監一職。

就這樣,時年43歲哈蒙·米切爾森正式成為龐納治安所的二把手,至今為止他仍是歷代治安所副總監中最年輕的,甚至有可能成為最年輕的總監……卻沒想到最後居然陰差陽錯栽在了利昂娜手裡。

利昂娜閱讀完這份詳細履歷,卻也注意到切爾曼伯爵給她留下的提示。

哈蒙·米切爾森最大的功績之一,剷除“白馬幫”的行動確實做得很漂亮。

但除了首領被擊斃,“白馬幫”的幾名骨幹成員至今也還在逃逸狀態。

而且在那之後這種結社□□始終沒有在龐納城中徹底消失。

沒有“白馬幫”還有其他幫派,這些人一直掌握著龐納城中的地下交易。

治安所並非不知道有這些人的存在,也曾數次派人突擊搜查。可那些人就像是晚上隱藏在黑暗中的老鼠,躺在床上能聽到“吱吱”的叫聲,真下地尋找時卻一隻都看不到……

利昂娜將簡歷放到一邊,開始閱讀那封字跡潦草的手寫信。

這大概是切爾曼伯爵臨時寫出來的,字跡非常奔放,內容卻十分充實。

一切的起因是總警司蓋德·亨利在前不久收到一封奇怪的信。

信上沒有寄信人的名字也沒有貼郵票,但就是那樣出現在總警司家的郵箱裡了。

他拆開信看了眼,裡面有人用打字機列印了一封信,言辭誠懇地邀請他在某個時間去一個地址赴約,並反覆強調請他相信自己,務必一個人前來。

這種可疑信件總警司自然不會相信,但地址總是要查一查。

等派出去的警員回來後支支吾吾說那是一家妓院時,總警司立刻恍悟,這大概是哪家妓院攬客的新手段,沒有放在心上。

可過了幾天,他再次收到了一封類似的信。

沒有寄信人也沒有郵票,連信的信封都與上一封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話語不再客氣。

寄信人先是用譏諷的語氣陰陽怪氣一番,然後一條條把總警司蓋德·亨利任職期間做過的所有違規事件全部列了出來,最後要求他立刻到之前的地址赴約,否則就把他這些年做過的事全都抖出來。

這次蓋德·亨利是真的嚇壞了。

按照單子上說的,他觸犯過規定的事還真不少……而其中一件,說不定會讓他上絞刑架。

那是發生在四年前,他剛剛擔任總警司時的事。

與其他高階治安官不同,總警司蓋德·亨利其實與巴頓警司更像,是真正從平民一點點積攢功績,最後因為實力和運氣被提拔為總警司的。

因此,在剛剛成為高階治安官那陣他難免有些飄飄然,周圍的親戚朋友總是恭維他,請他解決一些生活上的小麻煩,他覺得都是小事便答應了好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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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妻子那邊的一位親戚請他幫忙查一個人,說是女兒正在與對方相親,可聽說男方曾經犯事進過監獄,就想讓他查查是否是這樣。

這不是什麼大事,以他的職權基本可以隨意進出治安所的檔案室,很快便查出了結果,那個男人確實有案底。

託他辦事的人得到結果後非常感謝他,強塞給他妻子一串漂亮的寶石項鍊作為答謝。

他和妻子都沒把這件事當回事,可就在第二天,一家龐納城中的珠寶店前來報案,說店中好幾件珍貴珠寶被盜。

因為數額巨大,他親自帶人前去調查,卻在聽店主描述失竊珠寶的樣式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回到家,開啟妻子的梳妝櫃,確定了那條項鍊上的每一個細節後他終於死心了——珠寶店失竊的珠寶之一,一條價值八千金幣的寶石項鍊竟然就是妻子梳妝櫃中的項鍊。

他立刻厲聲詢問妻子那位“親戚”的來歷,這才得知那根本不是什麼真正認識的“親戚”。而是妻子在借用他的身份職權在親朋中顯擺時,那人聽到了,便提出想要借用他總警司的許可權查一件事,並承諾事後會給報酬。

妻子聽說只是查一查某個男人是否有犯罪記錄,想著這並不是什麼大事,便答應了……卻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燙手山芋。

總警司當時是又氣又愁,可事情發生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思來想去,決定還是去向上自首,以爭取從輕發落。

可就在他準備帶著項鍊來到魯斯特公爵的辦公室自首時,當時的副總監哈蒙·米切爾森攔住了他,並把人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中。

瞭解完屬下的情況,哈蒙·米切爾森嚴厲訓斥了他一通,警告他以後絕對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卻沒有向上彙報這件事,只是把項鍊扣了下來便讓他回去工作了。

後來沒過多久這起案子就破了。蓋德·亨利總警司心驚膽戰地清理贓物時卻發現那條項鍊居然混在裡面,這才真正明白了副總監的意思,當時就差點沒控制住情緒哭出來。

之後不管別人怎麼央求,他再也沒有做過類似的事。而他的妻子經過這件事也與他一樣嚇破了膽,始終對這個秘密守口如瓶……可為什麼寫信的人會知道這件事?

而且對方不僅知道這件事,還對他曾經在治安所中做過的小型違規事件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需要深想,總警司已經想到了一個答案。

可見面就見面,為什麼哈蒙·米切爾森要給自己寫這麼一封意義不明的信?這一點總警司怎麼也想不明白。

後來他因這件事失眠了好幾天,最後終於不再糾結,乾脆帶著這封信向現在的總監奧本伯爵坦白這一切。

而切爾曼伯爵因為當時正在跟奧本伯爵進行工作彙報,順便跟著一起聽到了這些……

看到最後一個字,利昂娜用力閉了閉眼,這才把手寫信放到油燈上方,讓火焰將其慢慢吞沒。

切爾曼伯爵的信沒有寫最後的結論,但猜也能猜到,哈蒙·米切爾森這些年估計一直與龐納城中的幫派有所往來——在陰謀論一些,說不定剿滅“白馬幫”也是他與幫派中那些逃逸的骨幹聯手做出來的。

因為有他在通風報信,所以這些年針對龐納城中的幫派抓捕計劃一直不順利……而現在,由於他突然被撤職,連帶著與他有關聯的所有治安官都被撤下,那些失去保護傘的幫派成員估計也很焦慮。

新上任的高階治安官全都是貴族,他們很難拉攏。於是,曾經落下過巨大把柄的總警司就成了他們的目標……

切爾曼伯爵,確實給了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現在治安所估計是想順著這條線將龐納城中的幫派一網打盡,但想要抓捕還需要收集足夠的證據,他們應該不會立刻行動……她想要憑藉這個資訊撬動米切爾森的嘴,必須趕在治安所行動之前。

不過利昂娜也知道,如果她貿然找上米切爾森,說出他與幫派有勾結的事難免會打草驚蛇,這樣也許會阻礙治安所之後的計劃……

怎樣才能兩全?是否要再跟切爾曼伯爵商量一下,趕在他們行動前的前一天她再上門?可他既然沒有在今晚直接說出,也許就是在表示自己不想捲進來……

燒掉所有的紙張,利昂娜拍拍手上的灰,起身在房間裡轉了好幾圈,最後只能長嘆一口氣。

左右現在已經天黑,什麼都辦不了……一切都等明天天亮再說吧。


當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時,龐納這座城市便會露出自己的另一面。

熱鬧的大街慢慢寂靜下來,點燈人一瘸一拐地走過每一盞路燈,點燃,又一瘸一拐地走向下一盞,直到整條街都被淡淡的光點點亮。

今晚無風,淡淡的霧霾籠罩著整個城市,路燈的燈光都包裹上一層雲霧般的光暈。

飛蛾無法拒絕光明的誘惑,在煤油燈罩旁不停飛舞,在地面留下一連串生動的影子。

哈蒙·米切爾森從俱樂部出來時深吸一口氣,卻又被龐納這糟糕的空氣嗆到,狠狠咳嗽了兩聲。

他把菸斗往旁邊的牆上磕了磕,清理乾淨,這才將其放進胸前的口袋裡。

俱樂部距離他現在居住的房子並不遠,幾分鐘就走到了。

可就在他站到自家門口準備開門時,餘光卻瞥見了一個黑色的人影靜靜站在不遠處的牆根旁——

米切爾森被嚇了一跳,就要喊出聲時卻看到那人不緊不慢地從陰影中走出。

看清那張年輕俊秀的面容時,他忍不住捂住胸口拍了拍:“吾主在上……您、您怎麼親自來了?”

從黑影中走出的青年默默走到近前,在距離他只有三步的距離停下,向小樓後的花園抬了下下巴:“介意跟我聊幾句嗎?”

“當然不……可外面有蚊蟲,不如我們進屋聊?”

“你家裡有僕人,我不希望有人知道我來過這裡。”

米切爾森雖心中有些狐疑,但在面對這個年紀可以當他兒子的青年時,態度還是十分恭敬,耐心解釋道:“我在這邊的家裡只僱用了一名管家,女僕和廚娘晚上不住在這裡。而我的管家正巧家中有事需要臨時離開幾天,現在屋內並沒有人可以打擾到我們。”

燈光下,青年那雙形狀漂亮的琥珀色眼眸微微眨動了一下,帶著狐疑掃了眼門內,確定裡面確實沒有點燈這才微微頷首。

看到他點頭,米切爾森總算鬆了口氣,掏出鑰匙迅速開啟大門,邀請對方進入房間。

砰————

隨著房門閉合,被驚擾的飛蛾再次聚集到燈罩旁,這座獨棟小樓的門口再次恢復寂靜。

只是這樣的寂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幾乎是房門關上的下一刻,路燈的光暈下就出現了另一個男人的影子。

帶著高禮帽的中年男人默默站在路燈下,眯眼看了會飛蛾努力撲向燈火的場景,劃亮一根火柴,點燃夾在手指間的捲菸。

在他吐出第一口煙的同時,正對面的房門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砸門聲,緊接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突然從門後衝出,又因為步伐不穩滾下了樓梯,正好倒在男人的前方。

“血人”抬頭看了清中年男人的臉,絕望的雙眼中頓時迸發出希冀。

“救……唔————”

他捂著被割破的喉嚨,似乎想要求救,卻在發出第一個音節時被一柄短刀插中後頸。

“…………”

“這是你自找的,哈蒙,我救不了你了。”

最後的最後,意識即將消失的前一刻,他聽到男人用冷硬的聲音這樣說道:“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我可以保證這件事不會牽扯到你的家人……”

“血人”——也就是哈蒙·米切爾森用盡全部的力氣想要抬頭,卻只是微弱地從喉管裡發出兩聲咕噥。腦袋重重砸到石板路上,血液緩慢蔓延開來。

戴著高禮帽的男人手中夾著捲菸,再次對著路燈吐出一口煙,這才看向站在屍體後的青年。

“晚上好,葉利欽爵士。”

與中年男人的從容不同,這位臉上還沾著血的青年在被喚出後反而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

“……晚上好,首相大人。”青年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問道,“您……怎麼來這邊了?”

“哈蒙是我的老朋友了,我總要送一送。”

布萊恩首相這麼說著,把散發著劣質菸草味的捲菸按到旁邊的燈柱上,扔到血泊中。

“離開前記得整理好現場。”他用鞋尖挑開屍體的手,露出半個用血寫出的字母,“你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