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貝拉的證詞
085
現在是下午三點二十六分,賓客中只剩下一人——女教師貝琳達·帕斯特爾還沒有被問詢。
鑑於這位家庭教師正臥病在床,強制對方來地下室確實不太好。
布朗探長讓小警員待在原地看守昏迷的男管家,自己則親自前往閣樓問詢。
他走出管家工作室,右拐登上最近的內梯,不妨聽到一道腳步聲緊跟在自己身後。
布朗探長一開始以為對方只是跟自己同路。
然而,上到二樓後這根“小尾巴”依然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跟著他往閣樓走。
“……弗魯門閣下,上面是傭人們的臥室。”他委婉提醒道。
但“小尾巴”像是根本沒聽懂他的話,很是無辜地眨眨眼:“我知道。”
探長無語片刻,只能直說:“您上來不太合適……對了,您不是還有話要問多弗爵士嗎?現在就是個不錯的時間。”
“你審問別人的時候我也沒閒著,早就談完了。”小弗魯門先生聳了下肩,“我知道你要去貝琳達的房間,我也要去看她……”
說罷,還仰頭朝探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我們可是朋友。”
話說到這個份上,小少爺是肯定不想走了。
布朗探長就不喜歡貴族這點。
如果是其他人,他還能硬氣地拉下臉趕人,但這位他只能供著。否則這件案子一過,丟飯碗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這個時間主人和賓客都在休息,卻是到了僕人們準備晚餐的時候。
兩名女僕說笑著走出房門,正打算下樓去廚房,迎面看到兩個男人不免嚇了一跳。
她們齊齊低下頭,打算就這麼快速透過,卻被一個好聽的聲音叫住。
“抱歉,女士們。我剛剛好像聽到你們在談論什麼有趣的怪談?”
小弗魯門先生那有些低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柔和的語調帶著勸誘:“介意跟我分享一下嗎?”
其中一名金髮女僕被他的聲音吸引,抬頭的瞬間立刻被那張美麗的臉龐俘獲,雙頰浮上兩團紅暈。
“沒、沒說什麼,都是我們瞎說的。”她害羞地擺手,“隔壁的阿比非說她最近經常看到有鬼魂從窗外飄過,還把自己嚇病了。怎麼可能嘛,都什麼時代了居然還信這個,我倒是經常看到有野貓和鴿子路過……”
小弗魯門先生一邊聽一邊連連點頭,對她不迷信的態度大加讚賞。
“你們是要去準備晚餐吧?”他看了眼她們的制服,忽然說道,“能不能幫我向蒸餾室的女士們問聲好,我可太喜歡她們準備的果醬餅乾了。”
聞言,金髮女僕驚詫地睜大眼,立刻驚喜地拉了把身邊的同伴。
“那些都是謝莉做的!”金髮女僕笑著推推同伴,“她最擅長甜點了,連最挑剔的奧德茨太太都挑不出錯!”
比起活潑的同伴,被稱作“謝莉”的女僕是個安靜的姑娘。如果沒有旁人提起,小弗魯門幾乎沒有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有一頭烏木般的長髮,端莊整潔地盤在腦後的女僕帽裡,只有鬢邊露出幾縷微卷的黑髮。
纖長的睫毛向上掀起,露出一雙如夜空般漆黑的眼睛,以及眼角的一顆小小淚痣。
那張臉只能稱得上清秀,可視線交匯的剎那,利昂娜居然有種被什麼擊中的酥麻感。
小弗魯門臉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滯,似乎是看愣了。
金髮的女僕捕捉到他短暫的失神,立刻向同伴投去一個興味的眼神。
被看上了呢。
黑髮女僕卻沒有接這個眼神,而是不急不緩地收回視線,乖順地垂首立在那裡。
相較大膽的同伴,她更像那種傳統的馬黎女僕——主人和客人不主動發問便絕不擅自搭話,彷彿一件可以移動的裝飾品。
“……這真是,太巧了!”年輕的伯爵之子上前一步,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我很久沒吃過那麼美味的茶點!今晚你還會做嗎?還是說會有其他的點心……”
布朗探長走著走著發現少了什麼。
一轉身,便看到小弗魯門先生在向兩名年輕女僕大獻殷勤,頓時頗為無語。
不過這樣也好,他總算可以去女教師的房間進行問詢了。
大概是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貝拉的臉色已經比上午好看很多,起碼能下床迎接客人。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長裙,淺棕色的長髮簡單盤到腦後,雙手置於腹前,端莊得如同一位修女。
“打擾您休息了,我很抱歉。”
探長看著她,說話聲都不自覺地放輕不少:“您現在方便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當然,”貝拉非常善解人意地點頭,“這是您的職責。”
關於昨晚的描述,貝拉的描述與其他人沒什麼兩樣。
而且昨天從早上起床到她晚上進入房間,一整天都有人證。
至於睡覺後……睡覺後沒有人證的太多了。
同屋睡的傭人都可以互相作證,可單獨睡的全都沒有人證,這也是為什麼布朗探長會先從這些人開始問詢。
與其他大部分人一樣,貝拉表示自己昨晚睡下後就沒有再出門,也沒遇到其他人。
基本問詢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
可布朗探長想起小弗魯門先生對這位女士的關注,也不免對她產生一些興趣。
“聽奧德茨太太說,您有切爾曼伯爵夫人的推薦信。”他問道,“能讓我看看那封信嗎?”
這是很正常的要求,貝拉從床底拖出自己的大行李箱,取出信後直接遞去。
布朗探長剛接過信,還沒開啟查閱,身後那道虛掩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看來你真的很熱衷自己的工作啊,探長先生。”
門外的人不出意料,是小弗魯門先生。
他順了把額前的捲髮,倚著門框朝貝拉揮手,輕佻地像個浪蕩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多謝您的關心。”貝拉倒是不在意他的隨意,蒼白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
看著他們相視而笑的樣子,布朗探長突然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也許小弗魯門根本不是在懷疑這個女教師,而是真看上人家了?
他搖搖頭,趁兩人寒暄開始閱讀手中的信。
信的內容沒什麼特別的,只介紹了一下貝琳達·帕斯特爾本人的家世,客觀評價了她的品行和作為家庭教師的能力,最後以伯爵夫人的名義表達了自己的欣賞……是一封很正常的推薦信。
突然,一隻手從側邊伸出,直接抽走信紙。
“切爾曼伯爵家啊……那你一定知道蘭金莊園了。”小弗魯門先生掃了眼信,帶著驚喜看向對面的女教師,“我小時候和妹妹一起去過那裡做客。我還記得花園裡有一處漂亮的涼亭,外面種了一圈百葉玫瑰,初夏的時候最漂亮,伯爵夫人每天都會帶我們去那裡喝下午茶……”
貝拉一開始還愣了下,聽他說起花園神色才放鬆下來。
“我記得涼亭外的是麝香玫瑰。”靜靜等他說完,女教師這才語氣輕柔地糾正道,“伯爵夫人經常提起,她以她的花園為傲。”
“啊——沒錯,是麝香玫瑰。”
小弗魯門先生拍了下前額:“抱歉,我總是分不清那些花的區別。”
他又看了看手中的信,這才將信紙放回信封。
“原來你父親是位牧師。”年輕人的指尖摩挲了一下信封,把信遞還回去的時候還向她調皮地眨眨眼,意有所指道,“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偷看‘禁書’也很辛苦吧?”
貝拉接過信,笑容卻因此淡了些:“不……他在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了,我是由外祖父養大的。”
不等對面的年輕人再說什麼,她又扯出一個懷念的笑:“不過外祖父也不喜歡我讀那些,確實是需要悄悄看。”
布朗探長完全聽不懂兩人間的啞謎,卻十分看眼色地沒出聲,只默默傾聽他們的對話。
小弗魯門先生收起笑:“我能知道他的死因嗎?”
“是病死。”貝拉道,“父親染上了肺結核,又傳染給了母親,很快就去世了……”
“……我很抱歉。”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貝拉搖搖頭,“這些也都是外祖父告訴我的,小時候的事我也不記得太多……咳咳……”
也許是話說得有些多,女教師忍不住偏頭輕咳起來。
“是我的問題太多了。”
小弗魯門面帶愧色地為她倒了杯水,轉身拍了下探長的肩膀:“很抱歉打擾你休息,我們早該走了。”
貝拉止住咳嗽,對他擺擺手:“不……不是你們的原因……”
“好了,你先好好休息,晚餐時再見……”他說到一半想起什麼,又確認道,“你會下樓跟我們一起用餐吧?”
貝拉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小弗魯門也露出一個滿意的笑。朝她點點頭,便勾著探長的肩膀走出房門。
“……她有什麼問題嗎?”
兩人並排下到二樓後,布朗探長才低聲問道:“別跟我說你是真心很喜歡伯爵夫人的花園。”
小弗魯門聞言輕挑了下眉,繼而笑起來:“沒錯,我是在試探她……”
不等探長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又接道:“……但她對花園的描述也沒錯,手裡的信是真的,切爾曼伯爵夫人的筆跡我不會認錯。”
布朗探長失望一瞬,卻很快打起精神:“至少能排除一個嫌疑人了。”
小弗魯門先生聳了下肩,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
“所以,我們的‘睡美人’什麼時候才能醒?”他掩嘴懶懶打個哈欠,“需不需要我幫你一下?”
用“睡美人”來形容一個三四十歲的男管家……布朗探長不僅覺得這比喻不幽默,甚至有一絲絲噁心。
“謝謝,不用了。”他婉拒道,“接下來我要去找僕人們問話,不會很有趣,您還是先回自己的房間吧。”
然而,他的勸說方向顯然出了錯,小弗魯門先生聽到這話反而更起勁了。
“偵探總是需要一個幫手,我來當你的幫手你有什麼不滿?”
再三被拒絕,小弗魯門的少爺脾氣也上來了,手杖在地毯上敲得砰砰響:“如果不是我幫你補全情報,你現在還在糾結莊園裡有沒有混入泰特斯將軍的後人呢!”
這確實是他的功勞,布朗探長無可辯駁。
反正這尾巴已經甩不掉,探長乾脆不再管他。
兩人開始在莊園各處轉悠,碰到傭人就問幾句。
傭人都是多人住一屋,彼此都有人證,並沒有太大嫌疑。最後,布朗探長的提問焦點不可避免地落到那個跑出去報信的車伕上。
黑卡爾莊園只有兩位車伕,探長和小弗魯門先生很快便找到了另一位。
很巧,這位也算是個熟人。
“我記得你……馬特?”小弗魯門先生看到車伕的臉,很快認出對方,忽地笑道,“我來莊園時還是搭了你的車呢。”
名為“馬特”的車伕當然也認得這位,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計,向兩人脫帽行禮:“是我,先生。”
小弗魯門:“我記得還有一個馬伕,他不在這兒?”
“您說菲利克斯?沒錯,昨晚他被老爺叫走了。”
小弗魯門:“你瞭解他嗎?他會不會對希爾科羅男爵心懷怨恨?”
車伕聞言立刻瞪大眼,大聲道:“不,當然不會!”
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大了,他趕緊放低聲音繼續道:“跟我不同,菲利克斯從在羅蘭時就開始服侍老爺了。據說他的父親還在時就是福里斯特家的馬伕,他長大後也一樣……”
這樣說著,車伕馬特苦笑了一聲:“雖然老爺總是稱讚我駕車的本事,但真要做什麼重要的事,總會把菲利克斯叫過去……我敢說,除了管家雷納德先生,他是最受老爺信任的人。”
又一個嫌疑人被排除,前方的迷霧卻沒有減少分毫。
布朗探長看著逐漸西沉的太陽,心也跟著向下墜。
小弗魯門先生看了眼懷錶,拍上探長的肩膀:“回去吧,快到晚餐時間了。”
一句話,把探長焦躁的心情打斷。
他無語地看回去:“你難道只知道吃……”
抱怨的話還沒說完,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
“父神在上……路終於通了!”
夕陽下,布朗探長隱約看到有什麼正在朝莊園靠近,但同時,身後也傳來一聲呼喚。
“哈……終於找到了……布朗探長!”
布朗探長和小弗魯門一起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一邊揮手一邊朝他們的方向跑來——正是小弗魯門先生的男僕波文。
“雷納德醒了。”他喘著粗氣道,“他說,有關希爾科羅男爵,有事要坦白。”
019
“愛德華少爺已經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不等布朗探長多問, 管家雷納德率先說出最勁爆的訊息。
此時的他再也沒有大宅管家的派頭。只抱著雙臂靠在床頭邊,沒有焦距的雙眼直直看向前方,睫毛毫無規律地顫動著:“那是一場意外……最糟糕的意外……男爵閣下也沒想到啊!”
隨著他斷斷續續的聲音,布朗探長終於拼接出三年前的一場慘劇。
自從希爾科羅男爵得到爵位後, 他幾乎就不住在黑卡爾莊園了。
因此, 男爵的長子愛德華·福里斯特可以說是母親一手撫養大的。
比起常年不在家的父親, 他自然更親近母親和母親的家人。
於是, 在得知當年是父親與經紀人聯手侵吞了外祖家的財產時, 一向溫和的青年被激怒了。
愛德華不能理解父親的做法, 而希爾科羅男爵同樣不能理解兒子的想法。
他認為自己這麼做完全是出於雙方家族的考慮。
當時斯通家只剩下一個無法行走的老人、一個被寵壞的小少爺和兩個柔弱的小姐。
如其讓這樣龐大的一份家業慢慢被其他人吞光, 不如由他接手。至少他會給斯通老爺子送終,也不會虧待埃斯蒙德那幾個孩子。
愛德華被父親的厚顏無恥震驚了。
憤怒下,他要求父親將侵吞的財產還給外祖父一家,否則他一定會把整件事捅出來,弄得人盡皆知。
那時的愛德華·福里斯特已經在律師界小有名聲,而希爾科羅男爵正處於競選的關鍵時期, 這是貨真價實的威脅。
希爾科羅男爵怎麼勸都勸不動兒子,也生了怒氣。
他本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見兒子轉身就要走,順手抄起桌上的擺件扔了過去。
愛德華·福里斯特沒有防備, 直接被鐵製的擺件擊中後腦。
“愛、愛德華少爺摔倒了,但很快就扶著牆爬了起來……只是腦袋被打了下啊,我小時候腦袋還被馬踢過,誰也沒當回事……”雷納德的聲音開始顫抖, 雙眼睜得很大, 好似穿過時空看到了過去,“可他很快就倒下了……倒下了, 再也沒能站起來……”
頭骨固然堅硬,但總有脆弱的地方——後腦就是其中之一。
以前因後腦被重擊、導致傷者失去意識甚至猝死的案件布朗探長也見過,這並不是唯一一起。
雖然也有幸運兒因及時治療而撿回一條命,可顯然,愛德華·福里斯特沒有這樣的運氣。
親生兒子死在自己手裡,如果放到正常人身上多半會崩潰,起碼不會那麼快接受事實。
可希爾科羅男爵不同。
在確認兒子確實死亡後,他的反應十分冷靜,甚至可以稱作冷血。
正好地下室的酒窖正在翻新,一般不會有人出入,他便要求雷納德和他一起把屍體先抬到那裡,之後再想其他方法處理。
可很不巧,男爵夫人在他們討論時走入了房間,當即就被兒子的屍體嚇暈。
男爵害怕她醒來後亂說。而且兒子已經死了,要是再死或者失蹤一個男爵夫人實在太引人注意。再加上斯通家的那幾個孩子都固執得可怕,他不敢輕易滅口。
綜合各種考慮,男爵選擇用食鴉片酊侵蝕掉妻子的神智。
聽完全部的事實,布朗探長對希爾科羅男爵的最後一點尊重也消失殆盡。
“愛德華·福里斯特的屍體在哪兒?”他板著臉問道。
“這、這……我也不知道……”觸及探長兇狠的眼神,雷納德瑟縮了一下,卻還是搖頭,“是老爺……男爵閣下親自處理的……”
把該問的都問完,布朗探長已經不想再跟雷納德多說一句話。記錄完畢後就打算轉身走人。
“等、等等……探長先生……”
雷納德突然叫住布朗探長,嘴唇抖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老爺、男爵閣下身上的那些刀傷讓我想起來的……他一年前做過一件荒唐事……”
布朗探長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能不耐地問道:“他又做了什麼……”
“一個女人……他和理查先生一起去龐納的時候,睡、睡了一個女人……”雷納德艱難嚥了一口口水,“那是在晚上,他們喝醉了……而那個女孩就走在紅燈區不遠處的小巷裡,一邊走一邊哭……他們便以為那是個妓|女,就……”
布朗探長有種不妙的預感,果然就聽到男管家用顫抖的聲線繼續道:“但、但不是的……那是個好人家的女兒,只是因為近期有親人去世,傷心過度走錯了路才、才……”
布朗探長深吸一口氣:“他們強|奸了她?”
雷納德一開始還有些猶豫,但大概是想到主人已經死了的事實,這才僵著脖子點了下頭。
“我們知道這件事,還是因為那女人報了警,龐納東區的一個探長私下找上門……沒辦法,當時老爺和理查先生都沒有遮掩自己身份,很快就找到了他們……”
之後的事就很容易猜到了。
“私下”找上男爵的探長得到了好處,回去勸說女孩接受補償,此案就此了結。
“她接受了?”布朗探長冷冰冰地看著床上的男管家,臉上寫滿了懷疑。
布朗探長在治安所工作十幾年,從未見過、甚至聽過有人有勇氣站出來追究□□犯的罪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