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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49 章 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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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據

只要是不觸犯王國法律的範圍內,賣大公主殿下一個小小的人情也不是不可以。

“………… ”

“我可以讓你重新檢查那樁案子的證物,但那必須是在我和另外至少三位治安官的全程監督下進行。”

半晌,髮鬚皆白的老人終於放下手中的信紙,注視著對面的年輕人,用低沉而嚴厲的聲音緩緩說道:“我希望您能明白,偽造或銷燬證據是重罪,懷特伯爵。在檢查證物的過程中,我不希望看到你做出哪怕一點‘多餘’的動作。”

利昂娜有些意外地挑起一邊的眉毛,似乎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性格。

“那是當然,我可不是那種會為了自身利益,便把一個無罪之人送上絞刑架的混蛋。”

金髮的年輕人仰頭笑了聲,乾脆利落地站起身:“那就請現在開始吧,總監閣下。早點確認,也好讓我早點把那可怕的念頭掐滅……畢竟米切爾森先生也為治安所做過很多貢獻,要是晚年因為一些流言蜚語名聲盡毀也不太好嘛。”


奧本伯爵畢竟是上議院的常駐議員,還做過好幾屆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小弗魯門先生的那點陰陽怪氣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到底還是個孩子,他還不至於跟一個沒他孫子大的小孩計較。

不過既然已經答應,奧本伯爵也沒有拖沓的習慣。

找了現在並不是很忙的一位高階治安官,又叫上了之前負責這個案子的瓊探長和阿庫曼警司,這便帶著利昂娜來到證物儲存室的門口。

說起來也算幸運,即使是殺人案這種重案的證物,龐納治安所也不會把它們一直放在證物室裡。

一般等案件結案的半年後,治安所會統一把這些沒有什麼價值的舊證物轉移到另一處倉庫儲存,那樣找起來可就沒有現在這麼輕鬆了。

但因為這幾個月裡治安所中的頻繁變動,這件小事暫時被眾人拋到了腦後——“西蒙·塔林被害案”的證物就一直在證物室的架子上躺到了現在。

瓊探長將標著編號的箱子從架子上取下,開啟後把裡面的證物依次平鋪到準備好的長桌上。

其實東西也不算多,只有兇器菜刀,被害者西蒙·塔林遇襲時穿的血衣,幾張畫著鞋印的紙,一盞油燈和半截明顯染上血的蠟燭。

隨著瓊探長將證物一一放到桌上,利昂娜也跟在他身後觀察起來。

直到最後一件證物被擺好,她才問道:“就這些了?”

瓊探長和阿庫曼警司一起檢查了一遍,確認道:“就這些了,閣下。”

“這是兇手留下的腳印?”利昂娜指向那幾張畫著或完整或不完整鞋印的紙,“在哪裡發現的?”

“最清晰的那個是在一樓,還有幾個是在地下室通往一樓的樓梯上。”

阿庫曼警司將從檔案室調出的卷宗遞給利昂娜,解釋道:“根據血跡和腳印的走向,我們懷疑犯人是在一樓把死者按在樓梯處,第一次刺傷了他。”

“之後死者滾下了樓梯,腦袋磕到尖銳處。他當時可能是昏過去可能是死了,然後犯人也跟著下樓確認了下對方是否還活著……”

他緊接著走到菜刀和那件染血的睡袍旁,解釋道:“這裡是另一處驗屍官不能確定的地方,也許是死者在滾下樓梯時與刀柄發生碰撞,也有可能是犯人下來後又把刀往裡面捅了一點……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個犯人確實在死者滾下樓梯後又跟著下到地下室一次,那節蠟燭應該就是他的。”

阿庫曼警司指向證物中的那兩樣照明工具:“油燈倒在一樓,我們猜測是死者聽到動靜、起來檢視時使用的。而蠟燭滾落在死者的頭邊,上面還沾了死者的血,我們猜測是兇手下樓檢視死者情況時不小心失手讓手裡的蠟燭掉到了地上。”

“蠟燭熄滅,光源消失,他應該還試圖摸索尋找過,因為我們還在屍體的臉部和附近的地面看到一些不該屬於死者的血手印……”

“手印?”

利昂娜立刻放下手中的卷宗,打斷道:“你們沒有拓印下那些手印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阿庫曼警司被她的話一噎,無奈道:“當時血都幹了……腳印我們還能用紙在上面透寫,那些手印都很糊,抹得到處都是……您看,這件睡衣上也有一點。”

利昂娜按照他的指示在睡衣上看到了幾處深色的痕跡。

確實如阿庫曼警司所說,如果他不說那是手印,還真有些看不出來。

真可惜……如果能留下……

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把卷宗塞回阿庫曼警司的手裡。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看著這位年輕伯爵古怪的舉止,看著對方快步走到那半截蠟燭面前,用戴著手套的雙手小心按住蠟燭的兩端,眼睛幾乎要貼到燭身上,一寸寸尋找著什麼……

突然,他們聽到那個年輕人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再次直起身體時渾身都充滿輕鬆。

“讚美吾主吧,奧本伯爵!這實在是一個奇蹟!”

金髮的小紳士舉起手中的蠟燭,彎著眼睛笑道:“一枚犯人留下的指紋——讓我們稱之為父神留下的禮物都不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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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治安官紛紛聚到利昂娜身邊, 仔細觀察她手中的那節蠟燭。

拇指那麼長的蠟燭頭的頂端,被血跡沾染的地方,確實印著一枚較為清晰的指紋印……

指紋——不但對經常深入犯罪現場的治安官們來說是個非常熟悉的東西,即使是並沒有見過幾次兇殺現場的奧本伯爵也對其有所耳聞。

前些年有個到殖民地工作的馬黎官員, 發現因為自己難以分辨當地人的長相, 導致分發的物品或是工資經常有人冒領, 便開始使用指紋來作為簽署合約以及領工資的證明。

當年這件事傳回馬黎, 便引起了許多學者的注意。

其實想要追溯源頭, 也許早在千年前, 人類對指紋的研究就開始了。

相傳千年之前, 古阿祖爾流傳下的史詩中就有一個記載,說是一位元老想要誣陷一位將軍,發現將軍的妻子趁他出徵時與鄰居苟合後,殺掉其妻後聲稱是將軍發現了妻子的不貞,激動之下犯下了殺人的大罪。

因為動機充分,將軍的所有辯駁都顯得十分無力, 可現場留下的一枚血手印讓這場誣陷有了轉機。

在一位朋友的指導下,將軍來到案發現場劃破自己的手臂, 沾上血後在那枚血手印的旁按上了自己的,讓旁人去對比, 當場拆穿了誣陷者的陰謀。

也許就是受到這個故事的啟發,二百多年前,一位意圖恩諾的解剖學教授就提出人類的指紋分有不同的型別。

後來一位帕魯本學者繼續把指紋分為九種紋型,為指紋分類系統建立了一個可用的基礎框架。

而在馬黎王國, 一位馬黎王立醫學院的教授目前也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在那位去殖民地工作的政府官員用指紋約束當地人不能冒領工資時, 他已經詳細記錄了自己與妻子的指紋長達十五年,發現這期間兩人的指紋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於是在去年的下半年, 他在王國中最權威的科學期刊《學者》上釋出了自己的階段性成果。

他認為人類的指紋具有唯一性,且不會隨著時間變化而改變——這個假設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其中就包括當時龐納治安所的總監——魯斯特公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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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位年邁的老公爵當時已經是半退休的狀態,但他非常重視這項研究,也清楚如果這個假設真的成立,那將會是為取證與破案帶來巨大的便利。

他親自面見了這位醫學院的教授,請對方繼續研究這個課題,最好是再多采集一些樣本。

那位教授也因此受到鼓勵,後來與幾位同事一起組成專門的研究小組,甚至在報紙上刊登一則長期有償線索徵集:如果有誰能找到一對出自不同兩人,卻完全一致的指紋,該研究組便會給予對方一筆數額不小的獎金……當然,現在時間過去快一年,還沒有誰能領到這筆獎金。

以上,都是利昂娜從波文整理出的一部分手稿中閱讀到的。

不得不說,即使她對其中一部分資訊有所耳聞,但那些資訊都是零散的,給人的衝擊性也較弱。

要想真的說服議會,將其真正當作一種用於刑事案件的證據,這種彙總呈上去會更加有說服力。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找到一枚指紋可不算勝利,要與嫌疑犯的指紋比對上,翻案的流程才能正式開始。

比對本身倒是不難。

新出現的嫌疑人傑拉爾德·門羅雖已死亡,但屍體還在。龐納這邊發一封電報,嫌疑人十根手指的指紋第二天便送到了。

而且南希爾地方治安所的庫珀督察也實在是個很細心的人。

也許是看到要指紋就想到了他們想做什麼,順便把屍體的手印、腳印、身高體長等一系列身體資料一起打包寄了過來,更加方便利昂娜和龐納治安所的人比對資料。

就當利昂娜經過反覆對比,確認蠟燭上的那枚指印與傑拉爾德·門羅的左手食指完全相符時,另外一邊的化驗結果也出來了。

龐納大學化學院的杜勒教授提供了一項權威證明,治安所提供給他的那批金汞齊樣本中除了金和汞外只有少到可以忽略不計的銅和銀,一點其他的物質都沒發現。

這其實是有些異常的。因為南海殖民地那邊的金礦為石英脈金礦,這種金礦中大多會混雜一些伴生礦物。

而汞不但幾乎能與很多伴生金屬融合形成汞齊,還可以與伴生礦中很常見的毒砂結合,形成硫化汞和砷化汞。

可加熱後,杜勒教授既沒有發現硫也沒有發現砷,只得到了純度相當高的金,連其他金屬的分量都很少——這隻能說明這些汞齊是由非常純淨的水銀和已經精煉過的金子組成。

汞在礦場中本身就是為了精煉金屬使用。如果已經有了一塊純度相當高的金子,再用汞把它製成汞齊,那其中的動機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再結合之前利昂娜得到的資訊,老門羅二人在南海殖民地時大部分的時間並沒有用在淘金上……這批含金量非常高的汞齊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就成了一個新的謎題。

只是這些對現在的人來說已經不再重要,治安所更關心的是,既然加熱這批金汞齊只會生成汞蒸氣,那所內兩位警員突然病倒的原因是不是就是汞蒸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得到結果的史蒂文醫生也無話可說了,只能承認汞蒸氣與甘汞一樣,被人吸食後會有瀉藥的效果,會上吐下瀉也很正常。

雖然很難受,可這也算是一種排毒,還是金星館中的梅毒病人需要花錢才能體驗的高階治療法呢。

他的解釋倒也有一定道理,治安官們也大多接受了這樣的解釋,並準備重新安排找人加熱那批汞齊。

可就在這時,波文那邊的調查也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製造氈帽中會使用的液體確實含有汞,且是易溶於水的□□。

說起來這在現在的制帽廠中並算不上什麼秘密,只要是在這行工作過的人都知道——加入含汞的液體可以讓毛皮快速起氈。

尤其是深受上流人士喜愛、卻難以起氈的海狸毛,在加入□□後快速揉搓便會迅速氈化,一頂上等禮帽的原材料便做好了。

而波文在最近兩天裡走訪了龐納城中的好幾家制帽廠,並找到制帽廠周邊其他工廠的工人對比,愈加確定“瘋帽症”的病因與那加入熱水中的□□有關。

否則明明都是在差不多的環境中工作,同樣的上下班時間和工資,為什麼只有制帽廠會頻繁出現那麼多精神失常的工人……這根本不是什麼精神壓力的問題,也不是什麼傳染病,而是他們在長時間的工作中一直在接觸有毒物質!

波文把這一駭人的結論告訴了自己的僱主,利昂娜又立刻通知了龐納治安所,讓他們不要再擅自處理那批汞齊。最好是借用一些學校的化學實驗室,讓專業人士進行處理。

治安所當然不想把這批汞齊交出去。

它們可都是證物,拿到治安所以外的地方由治安官以外的人處理本身就不合規。

可另一方面,小弗魯門先生說出的“汞可能會引起精神失常”又太過駭人。

幾天前那兩位警員是如何倒下的整個龐納治安所都知道了,而“那批汞齊可能有毒”的傳言更是讓所有警員都開始忌憚這項任務……如果之後真的有人因為吸入大量汞蒸氣導致精神失常,那他們這些做決策的人也會受到牽連。

權衡之下,奧本伯爵親自出面,與龐納大學化學院的院長進行溝通,請幾位信得過的教授和學生帶著實驗器材來到治安所處理了這批汞齊。

最後,化學院的老師和學生們一共從那近一百千克的汞齊中精煉出了八十千克的純金。

一顆顆閃亮亮的金塊在治安所的地面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山,場面一度十分壯觀。

八十千克的黃金,足足一萬多金幣的鉅款,光是定下這個涉案金額,這樁案子就勢必會由龐納治安所接手了。

不過雖然“兇手和被害者是同一人”這種戲劇性的結果有些難以讓人信服,但所有證據都有跡可循,證據鏈和邏輯鏈清晰,想必法官和陪審團都可以認可這個結果。

可就當所有事都在順利進行時,一個令眾人意想不到的人居然站了出來,試圖阻止南希爾地方治安所將案件交接給龐納治安所。

李維德特子爵堅決不承認在東匹克街那處房屋中發現的金汞齊與這件案子有關聯。

即使庫珀督察一再向他解釋,如果否認傑拉爾德·門羅的目的並非那些金汞齊,那麼愛麗絲·塔林小姐很有可能會面臨一項可怕的謀殺指控,他也沒有鬆口。

“你不用再勸了……就算那個混蛋確實是衝著那些汞齊去的又怎樣?這件事如果鬧到了龐納,愛麗絲無論如何都會被傳喚到法院,還會面臨大陪審團的起訴……”李維德特子爵的表情緊繃著,沉聲道,“如果是在南希爾,我還能跟本地的法官說一下,她不用真的出庭,可在龐納……不管她是以什麼樣的身份進入法院,只要出入過那種地方,她名聲可就全都毀了!之後又有誰還願意娶她——”

“如果沒有人娶,那我也可以不嫁!”

愛麗絲·塔林將手臂從教母的臂彎中掙脫出來,提著裙子走到自己的舅舅面前:“如果您真的為我著想,而不是因為害怕子爵家的臉面會因此染上汙點……那我願意作為證人站到法庭上!”

“愛麗絲!這不是胡鬧的時候……”

“我沒有在胡鬧,我現在很清醒!”塔林小姐的聲音拔高了一分,蓋過了子爵的聲音,“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舅舅!單在這個案子裡,我自認沒有做錯過任何事!那我為什麼要害怕?!”

李維德特子爵看著她年輕又倔強的臉,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原本氣惱的表情也慢慢轉化為悲哀。

“你不明白,孩子……你還太年輕,還不懂……”

侯爵夫人也走到自己的教女身邊,勸說道:“這個世界不是你沒做錯,別人就會站在你這邊……你這樣,他們只會不停議論你的事,會把你當成笑話,你會成為他們口中的談資……那你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愛麗絲的呼吸再次因為這句話而急促起來。

她明明想要反駁,她有很多想說的話,可對上教母那雙蒼老而充滿疲憊的眼睛,愧疚和心疼就化為一個軟木塞,死死堵在了她的咽喉。

無法發洩出的憤懣和委屈化為淚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在眼中凝聚,下一秒就要奪眶而出……

“如果一個人沒有做錯任何事,因為偶然遇到一起案子,僅僅出於對法律的敬重決定作為證人出庭作證也會被人恥笑……恕我直言侯爵夫人,那我認為發出恥笑的人才該受到譴責。”

一道略帶著磁性的聲音在侯爵宅邸中的客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很快便找到了聲音的主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金髮的小弗魯門先生正站在萊勒科侯爵身邊,兩人明顯剛從外面回來,外衣和帽子都沒有摘。

“如果人人都去嘲笑一個有勇氣會在法庭上說出事實的證人,那今後還會有誰會畏懼法律?又有誰會去遵守?”

利昂娜摘下帽子,笑著看向身邊的老侯爵:“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啊——您說是嗎,侯爵閣下?”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萊勒科侯爵也對這個有著爽朗笑容的下屬有了一定認識。

現在看著還很好說話,再聊兩句可不知道能說出什麼讓人心梗的話。

警告般瞪了小弗魯門先生一眼,老侯爵緩步走到李維德特子爵身邊,安撫道:“我會與法院那邊說明,此次開庭涉及王國公民隱私,不許有人旁聽。陪審團也要簽署保密檔案,如果洩密也要負法律責任。”

“可是……”

“那些黃金是非常關鍵的一環。有它們塔林小姐就是差點被害的被害人,沒有它們,陪審團可能會相信她是殺害傑拉爾德·門羅的犯人。”老侯爵拍上子爵的肩膀,沉聲道,“就算你在南希爾有人脈,可以不讓塔林小姐出庭,但你想沒想過,光是這一項就足以讓陪審團對她產生懷疑。一旦被打上‘心虛’的標籤,想要再摘下就沒那麼容易了。”

在他的勸說下,子爵的表情終於帶著不確定掙紮起來。

他再次看向自己的侄女:“可是……”

“我可以,舅舅。”

愛麗絲抬起頭,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下頜,雙眼卻因淚水變得更加明亮。

“誰也無法替代我,我也不想被任何人替代……我經歷過一切就該由我說出來。”

她高昂起頭,堅定道:“我才是愛麗絲·塔林!不論結果如何,我都想要自己說出屬於我的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