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
銀白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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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 利昂娜花費了一整個下午走訪了幾乎所有居住在東匹克街的居民,卻沒有人知道當年老門羅夫人是否真的趁丈夫不注意,把他私藏的捲菸都賣了,更不要說查到賣給了誰。
時間過去太久了, 連整條街上的住民都更換了一大半, 想要找人問出一件十幾年前發生的小事實在不容易。
更何況, 如果真有人買到那些裝有黃金的捲菸, 只要有點腦子的人都會私下藏匿起來, 根本不會暴露……這是出自人性本能的自私, 也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利昂娜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這是她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走遍了整條街,直到從最後一家中走出才真正死心。
現在已經臨近黃昏,她又翻看了一遍記滿各種線索的本子,將其放回大衣口袋,準備叫輛馬車回家。
但一掏口袋,發現自己居然把帶出來的零錢用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錢並不足以叫一輛出租馬車回家。而作為她的備用錢包的波文也不知道跑到哪兒了,居然到現在都沒來……
東匹克街在龐納城的東北區, 而她居住的尤默爾大街在西北區,僅靠步行走回去可能天都要全黑了。
沒辦法, 利昂娜只能朝路人詢問往西走的公共馬車停靠點,等待馬車到來後扶著梯子爬上二樓的座位坐好。
公共馬車總是會走走停停,自然沒有出租馬車快。但坐在車頂棚上的感覺比坐在車裡更有意思,也給了利昂娜一個全新的視角觀賞這個城市。
不過今天風比較小, 到了傍晚霧霾還是很嚴重, 視野自然也沒有多好。
利昂娜看了一陣有感覺有些無聊,可到站的時間還很長, 她便見縫插針地開始整理自己一天內得到的線索。
十幾年前,老門羅先生聽說了南海殖民地出現了金礦,便與塔林小姐的叔叔遠渡重洋去淘金。
也許是到了那邊後發現淘金並不能賺到太多錢,他們便改行在當地做起了捲菸的生意,賺到了一些錢……
可如果是這樣,問題又出現了——既然他們的主業是賣捲菸,為什麼會攢下那麼多黃金?
不提那些有可能藏在捲菸中的,就光是從塔林家地下室的五隻箱子裡發現的金汞齊就多達五十千克。
別說他們沒有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淘金上,即使是最開始的那一批很成功的淘金客,也很少有人能在兩年裡淘到這麼多金子。
那這麼多的金子,究竟是從哪兒來的?
結合淘金地中混亂的生活環境,以及老門羅和另一位塔林先生那遮遮掩掩的行為來看,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先不管來路是否正當,老門羅二人確實在兩年中積累了不少財富。
可當地的治安太差,他們如果不多動點腦筋是不可能保住那麼多金子的。
於是他們不知從哪裡弄到了不少水銀,將兩者混合製成金汞齊後又將它們放到了箱子的夾層中。
冶金本來就需要水銀,弄到它應該不會很難。而銀色的金汞齊一眼看去並不會讓人聯想到金子,反而會更容易讓人想到銀子或是其他銀色金屬。
由於舊大陸本身就有豐富的銀礦,在三百年間被反覆開採導致銀價持續下跌,發展到現在,銀的地位已經遠不如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因此,將金子製成比較不扎眼的銀色金汞齊,再放到帶有夾層的箱子中,也許就是老門羅二人為這份寶藏弄出的“雙重保險”。
同理,將金子藏到捲菸中應該也是一種藏匿手法……可如果是這樣,又有一個地方說不通了。
既然那批從南海帶回來的捲菸裡藏著黃金,老門羅為什麼要吸食它們,而不是直接拿出來告訴妻子呢?
好吧,可能是他當時已經神志不清,但抽帶有黃金的煙也沒有……用…………
叮鈴鈴———!
“終點站,琪亞拉廣場!琪亞拉廣場到了!”
就在利昂娜即將想到什麼時,公共馬車上的鈴鐺突然被拽響,售票員的嗓音也從下方的樓梯處傳來:“請拿好行李,有序下車!”
這是這輛公共馬車的最後一站,距離尤默爾大街只有一公里左右,是可以步行回去的距離。
利昂娜被鈴聲驚醒,趕緊跟著其他乘客一起走下馬車,分辨了一下方向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開始還是以正常的步伐一步步走在街上,但隨著腦中思考速度的提升,她的腳步也跟著加快起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吸食包著“黃金”的捲菸確實沒有什麼用,但如果是包著“金汞齊”的煙就不一樣了。
不管是出於謹慎還是心虛,老門羅二人都把那些來之不易的金子隱藏地很好……就跟藏在箱子夾層中的是金汞齊而非金子,那藏在捲菸中的,一開始會不會也是金汞齊?
而且點燃包著金汞齊的捲菸,就跟加熱金汞齊的原理一樣,其中的水銀會蒸發消失,之後捲菸中只會留下一塊小小的金子……就跟他們在傑拉爾德·門羅口袋裡發現的那半截捲菸中的金子一樣!
想通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利昂娜此時非常興奮。
她幾乎一路是小跑著回到家,想要趕緊找人分享自己的發現。然而沒想到這都晚上七點半了,波文居然還沒回來。
“您不用擔心他。那麼一個大男人,不會有什麼事。”梅太太這麼說著,很快就把準備好的晚餐端上桌,“他之前有過好幾次了,找人問什麼問題問到很晚,錯過了最後一班公共馬車只能走著回來……”
話雖這麼說,但真等到兩人都吃完飯,外面的天變成全黑後,梅太太還是不免露出擔心的神情。
還好波文沒有讓她的姨母擔心太久。
晚上八點三十五分,小弗魯門先生家的外門傳來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坐在客廳的利昂娜立刻放下手中的書,正要詢問他這一下午都去哪兒了時,對方卻搶先開口了。
“你今天下午到哪兒去……”
“我可能知道老門羅到底是怎麼瘋的了!還有我們之前列出的名單、治安所那兩位警員……如果那批金汞齊中沒有其他物質,那他們會中毒就只有一個原因!”
波文剛進門便激動地衝到客廳,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拔高:“是汞蒸氣!是水銀!他們的共同點是都會頻繁接觸有關汞的東西!”
波文顯然是激動到有些語無倫次,一些完全沒有聽說資訊被他用極快的語速說出,砸得利昂娜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趕緊讓這個手舞足蹈的大個子先冷靜下來,從第一個問題開始問起:“你說治安所有警員中毒了?”
“啊……”波文總算意識到了雙方的資訊差有些多,趕緊解釋道,“上午我在龐納大學時遇到了我曾經的老師,史蒂文醫生,他今早跟我說起了一件治安所中的怪事……”
他簡單把先後兩位警員在加熱金汞齊的過程中倒下的事描述一遍,繼續道:“我當時就感覺有些奇怪。我們找到的那些酒壺中的水銀看起來並沒有其他雜質,而就算那些汞齊中還含有除了金以外的其他金屬,那也不會因為加熱而蒸發,會讓他們嘔吐不止的只有可能是那些汞蒸氣……”
汞蒸氣從三百年前開始是治療梅毒的“良藥”。直到現在,開在龐納各處、門口掛著星星表示的梅毒治療館們也是用的這套治療方式。
可發現古法藥方有問題在現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很常見。就像過去人們會認為食用人肉人血會治療百病,木乃伊粉是萬能藥等等,經過證明後都被認定為“無效藥”,有很多甚至還對身體有害。
而且,知道有害和人們會不會購買是兩回事。
就像現在幾乎所有的醫生都知道砷有毒,也都呼籲大家不要服用含砷藥物,可只要藥商在自己的藥物包裝上畫一個美人,說服用它就能跟上面的美人一樣得到皙白的皮膚,還是有無數人願意為了一句沒有證據的謊言買單。
另一方面,很多病是目前醫學無法真正治癒的。
比如癆病,就因為目前業內也沒有一個真正有效的治療方法,各種稀奇古怪的治療方法層出不窮,且極為混亂。但凡有一種治療方法是真正有效的,醫生們也不會把那麼多稀奇古怪的藥物用在病人身上……
用汞治療梅毒會不會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呢?
畢竟現在治療梅毒的手段除了吸食汞蒸氣以及塗抹含汞的藥膏,市面上也有一部分聲稱對梅毒有“特效”的含砷藥物。兩者雖然都在藥店很盛行,但也從未聽說它們真的讓任何一位梅毒病人痊癒。
波文過去聽說過這些,理論課上也考過,但他並沒有真正進入過梅毒治療館,也沒有了解過那些病人是否真因為吸入汞蒸氣而讓病情得到緩解。
所以,在從曾經的老師那裡聽聞那兩位警員倒下的全過程後,波文開始對“汞”這個延續了三百年的藥方產生了懷疑。
而只要懷疑的口子撕開一點,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種解釋。
“您還記得我給您的那份名單嗎?”
波文深吸一口,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問道:“我們在李維德特子爵府的時候,您說海德醫生的筆記上記錄了很多‘同時擁有癆病症狀和精神問題’的病例……”
“沒錯,可那時候我們並沒有找到那些人有什麼共同點……”利昂娜的聲音猛地頓住,眼眸微微睜大,“你剛剛說的就是……”
“就是這個,利昂!他們所有人全都經常接觸的東西就是汞!”
說到激動處,波文的雙手又開始不住比劃:“首先,所有梅毒病人,只要有條件的,幾乎都服用過含有汞的藥物,甚至是定期吸食汞蒸氣!我今天去了金星館,發現很多人明明臉上還沒有起毒瘡,卻已經有了精神錯亂的症狀……”
“那些工人!您之前也說過,那個教會傑拉爾德·門羅鍍金的老工人,鄰居家的孩子都說他過去就有些瘋病……如果他過去也從事鍍金的工作,必然會在工作中不斷吸入汞蒸氣……那老門羅也一樣!他在南海淘了兩年的金,又攢下那麼多金汞齊,一定曾經常接觸過汞!”
“而且海德醫生筆記中那位精神科醫生提到的,那個工廠是個制帽廠!瘋帽病我曾經聽說過,但之前我沒往這方面想過……現在想來,只有制帽廠的工人或是制帽匠才會得這種病,不就說明他們工作是經常接觸的某種東西是有毒的嗎?!”
“於是我去一家制帽廠的門口等待,找到幾位工人詢問他們製作帽子的過程,果然,他們說他們在搓揉皮毛,尤其是海狸毛時,為了能讓快速氈化,他們會加入一種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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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請他們在明天偷偷給我帶出來一些……而治安所那邊,這兩天估計也能查出那批汞齊裡是否還有其他物質……”
波文雙手撐著沙發背,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出自己的結論:“如果……我是說如果,那種液體裡也含有汞的話,那批汞齊中沒有其他物質的話,也許……就能證明它是有毒的。”
“不是那種少量服用就能治癒某種疾病的藥,而是像砷那種,即使少量服用也會導致毒素積累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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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是液態水銀, 為了方便人體吸收,汞鹽或是甘汞從百年前就一直被人們當做通便劑和治療寄生蟲病使用。
因為服下他們後人們會很快出現便意,並排洩出“黑便”——這與嘔吐和流口水一樣,被認作是排毒的象徵。
直到現在, “多排便就能把體內的毒素排出”也是一種醫學界普遍認可的共識。
除此之外, 汞也經常在很多找不到“解藥”的病痛中充當“嘗試者”。
幾十年前便有一位新大陸的醫生認為甘汞加放血是治療黃熱病的最佳方式。
不過因為他的病人在接受治療都異常痛苦, 且死亡率比沒有接受治療的病人還要高, 總算沒讓這樣的方法延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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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這樣, 人們依舊沒有把那些糟糕的罪名安到“汞”的身上。
畢竟它到底與其他烈性毒物不一樣, 大部分人吃下後並不會在第一時間出現太大問題, 至少不會像砒霜或是□□那樣立刻危及生命。
如果不是那兩位治安所的警員先後因為加熱金汞齊而出現不良反應,就算是波文也不會想到問題會出現在汞的身上。
但即使是這樣,“懷疑汞”也是一個足夠大膽的假設。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憑汞目前在醫學和工業上的用途,利昂娜無法想象這將會給整個社會帶來怎樣的震盪……
利昂娜稍稍消化了下這個訊息帶來的衝擊,也把自己今天一天得到的收穫與波文分享。
儘管老門羅二人當年的主業並非淘金, 但足足一百千克的汞齊也能證明他們曾經長期接觸過大量水銀。
而現在有了明確的目標進行對比,利昂娜覺得他那種瘋了卻也不算完全失去理智的瘋法, 確實與患有“瘋帽症”卻還能工作的制帽匠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兩者是否有關聯,瘋病是否就是一種中毒的表現, 伴隨人類百年的良藥是否就是一切的元兇——一切都要等到波文拿到帽廠中使用的“液體”,以及那批汞齊的成分分析出來才能定論。
做分析實驗也需要時間,這幾天中利昂娜也沒有閒著,而是把目前所知的和自己推測到的一些情況寫到信中, 讓人送到一條街外、大公主瑪格麗特殿下的私宅中。
第二天, 當波文再次前往制帽廠時,利昂娜也穿戴整齊, 拿出那柄許久沒有攜帶過的鑲金手杖,乘坐馬車來到龐納治安所。
因為之前經常出入龐納治安所,這邊的警員差不多人人都與這位年輕又親和的小弗魯門先生打過照面。
看到她走上前,站在門口的警員在打過招呼後幾乎脫口而出道:“您是來找巴頓警司的嗎?他好像剛剛才出去。”
利昂娜愣了下,笑著擺擺手:“不,我是來找你們的總監,奧本伯爵閣下……不知道他現在是否有時間?”
警員請她入內稍等片刻,立刻轉身去高階治安官們所在的辦公區請示,沒過多久便回來了。
“請您往這邊走。”警員向小弗魯門先生做出邀請的手勢,“總監閣下說他現在就有時間。”
利昂娜跟著警員來到二樓,正好看到幾名治安官從一間會議室中走出來。
她用餘光瞥了眼那間屋子,當做什麼都不知道收回視線,徑直走到總監所屬的辦公室門口。
比起連談話時間都不捨得浪費的切爾曼伯爵,作為總監的奧本伯爵看上去要比自己的副總監輕鬆一點。
起碼在他坐到書桌後時,桌上的檔案沒有多到會摞過頭頂。
雙方之前並不相熟,除了正事也沒有可以閒聊的話題。
於是在簡單寒暄幾句後,坐在書桌另一邊的利昂娜便從懷中掏出兩張摺疊起的信紙。
“一個小小的提案……”她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一起,將信紙按到桌面,推到桌子的另一邊,“請您過目。”
奧本伯爵帶著點疑惑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看完,抬頭看向面前的青年:“這是你自己的提議,還是大公主殿下的意思?”
“就不能是兩者都有?”
利昂娜輕笑一聲,雙腿交疊,握著手杖的手隨意搭在膝蓋上:“當然,這也只是一個提議,其中的利弊您自己能夠衡量,不需要我多嘴……您如果願意配合是最好的,不願意我也可以理解。”
她的話讓奧本伯爵再次沉默下來。
筆跡不同的兩張信紙上的內容都指向同一件事——龐納治安所前副總監米切爾森和一名前區警司曾有過非常嚴重的瀆職行為。
一件已經結案、卻明顯有疑點且犯人已經被處決的殺人案,時隔幾個月後居然出現了另一個嫌疑人。
如果這樣的案子被翻案,那涉及的就不單單是兇殺案本身的受害者了,還要加上那個已經被處決的“犯人”,以及那個想要為“犯人”申冤的人,一共三條人命……
一個區警司可沒有膽子也沒有能力造出這麼縝密的冤案。如果查驗出情況屬實,那必定會牽扯到當時在龐納治安所工作的高階治安官。
換句話說,這就是衝著米切爾森去的。
老伯爵重新認真仔細看了遍兩張紙上的內容,視線掃過第二張信紙下方的簽名,又抬頭看向桌對面的青年……或者說,是看向了其手中的手杖。@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雖然奧本伯爵過去也對那個偏向萊博黨的前副總監很有意見,但米切爾森現在已經被撤職。
即使他本人沒有遭受刑事處罰,但在他侄子認罪並被處死的同時也代表著他的政治生涯也跟著一起結束了。
這樣一個“廢人”,追究他的過去對保皇黨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不過也沒有壞處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