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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47 章 捲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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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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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數一百年, 馬黎王國對犯罪者的刑罰非常嚴苛,會被判處死刑的罪名高達二百多種。

砍伐小樹會被判死刑,未婚先孕後私自流產是死刑,晚上把臉塗黑後出門是死刑, 寫任何含有威脅興致的恐嚇信是死刑……當然, 盜竊、搶劫、縱火、偷獵這種行為在當時也都在死刑的範疇內, 曾經就有一個七歲的孩子因為偷了一塊麵包而被絞死的先例。

可隨著社會的發展, 人們也漸漸意識到這種嚴苛律法帶來的種種弊端。

就比如死刑, 這種最極端且最有威懾力的刑罰同樣有一個非常可怕的弊端——它沒有可撤銷性。

且因為當時會被判處死刑的罪名實在太多了, 監獄為了緩解自己的壓力處刑速度又很快, 這就讓很多事後發現是冤案的案子完全失去挽回的餘地。

前任國王烏爾裡克一世在做王儲時就意識到了這一點,並在正式登基後的第一年就開始進行一系列對死刑的改革。

他廢除了一些看上去很離譜,比如未婚流產就要被判死刑的法令,將一部分類似偷獵和搶劫的最高刑罰改為流放。

就連最傳統的盜竊,判處死刑的金額也從五銅幣提升到十銀幣,後來又提升到五金幣, 之後隨著一代又一代的改革變成了除非數目巨大,否則不會被判死刑。

刑法改革至今已經進行了幾十年, 王國法律中會被判的死刑罪名也從二百多種下降到了現在的不到二十種。

不過這也是目前議會中經常討論的問題,有幾項待廢除的罪名還在走流程, 差不多到明年,能夠真正判處死刑的罪名有望達到個位數。

而隨著會被判死刑的罪名減少,死囚的數量也跟著逐年減少。

往前倒退十一年,議會對刑法的改革已經很有成效, 起碼當時的龐納城也跟現在一樣, 只剩下一所監獄還擁有公開處刑臺。

那麼,傑拉爾德·門羅的父親, 老門羅先生在殺死妻子後也該被送到了那裡。

克拉爾監獄——當今龐納城中唯一一處會關押並處死犯人的監獄。

利昂娜在今年四月觀看拉斯福德被處刑時曾經來過這裡一次,實在算不上什麼好體驗。

今天沒有需要處刑的犯人,監獄附近的小廣場也沒有上次那樣擁擠。

利昂娜在進入這棟灰白色建築時腳步不自然地停頓一下,向上看了看處刑臺上那空蕩蕩的絞刑架,這才再次踏上臺階。

這次進入這裡時她已經不需要帶著王室徽記的手杖,克拉爾監獄的監獄長在聽說“懷特伯爵來訪”後立刻親自迎了出來。

兩人在監獄長的辦公室進行了一套最基本的寒暄,利昂娜這才將話題轉向正軌。

“……不久前我在幫治安所調查一樁案子,發現其中一位涉案人員的父親在十一年前犯過重罪,就在這裡被處刑了。”利昂娜直截了當地問道,“如果我想知道更詳細的、有關他的事,比如他臨終前都見過誰,說過什麼,該找誰瞭解呢?”

監獄長:“請問他的名字是?”

“托馬斯·門羅。”

利昂娜補充道:“他住在東匹克街,十一年前因為殺死自己的妻子被處以絞刑。”

“哦!您是說那個‘瘋子門羅’!”

看著監獄長瞬間激動起來的神情,利昂娜微微往椅背上靠了下:“看來他給您的印象很深刻。”@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何止是深刻!死刑犯我們都見得多了,他那種……真是很少見。”

監獄長嘆口氣道:“我們叫他‘瘋子門羅’不是什麼比喻。當時治安所可是專門找來精神病的醫生來給他檢查過,他確確實實是個瘋子。”

儘管幾十年前就有人提出精神異常的人不應該承擔刑事責任,一般法官在判刑時也會根據精神診斷書酌情減免精神病人的刑事處罰,但在對老門羅先生的判決上,有一條資訊引起了陪審團中一位醫生的注意。

根據驗屍官給出的屍檢證明,老門羅先生在殺害妻子時每一刀都是往脖子和心臟這種要害處捅的,傷口非常集中,基本沒有誤傷的可能性,完全是把人往死裡捅。

那位發現問題的醫生認為這並不像一個精神病人會做出的事,或者說,起碼老門羅在動手殺死妻子時的那段時間裡目的非常明確,就是想要殺人。

醫生的話說服了其他陪審團成員,再加上老門羅現在唯一的親戚——他的妻妹當庭向陪審團們展示了自己姐姐被捅死時的照片,聲淚俱下的描述和血腥的畫面給所有陪審團成員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最後經過陪審團的討論,十二人一致認為老門羅殺人的罪名成立,直接被送進克拉爾監獄等待處刑。

克拉爾監獄確實是所有死刑犯最後的住處,死囚在這裡並不罕見,可有精神病的死囚很多人還是第一次見。

監獄長現在還記得老門羅被關押進克拉爾監獄的那段時間。

他不但會攻擊任何靠近他牢房的人,還天天半夜大吵大鬧,嘴裡說著邏輯不通的胡話,搞得整個監獄的人差點跟著他一起發瘋。

還好因為證人很多,犯罪過程清晰,複查的流程很快就走完了。

監獄長在接到檔案後迅速確定日期,第一時間把人送上了絞刑架……不得不說,那一天整所監獄的工作人員都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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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不知您是否還記得他當時都說了些什麼?”

監獄長思考了一會,猶豫道:“就是一些瘋話……上一秒嚷著要抽菸,下一秒又說他有錢,有上千金幣,讓我們拿了錢快點放他出去什麼的,之後又開始罵他那可憐的妻子……”

利昂娜稍稍有些驚訝,確認道:“他還罵他的妻子?被他殺死的門羅夫人?”

“是啊,還罵得很髒……說實話,雖然有醫生開了證明,但他罵自己妻子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像個精神病。”像是回憶起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監獄長露出了厭惡的表情,“那種人,不管有沒有病都確實該死!”

利昂娜:“那你們沒問問他,為什麼要罵自己的妻子?”

“有好事的人問過,但他根本不理人,就是在一個勁地罵。有時候罵著罵著又突然轉到其他事上……”

對此利昂娜也早有預料,若有所思地微微頷首又問道:“最後一個問題,他的兒子,傑拉爾德·門羅在他被關押期間都沒來看過他嗎?”

這次監獄長回憶的時間更久了一點:“他確實在關押期間反覆要求見他的兒子,不過他兒子來沒來過我還真不清楚……您稍等一下,我去問問當時那片區域的看守員。”

監獄長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出了門。

等他再次出現在辦公室時,身後跟著進來一位穿著獄警制服的中年獄警。

“這是當時負責看守門羅的獄警。”監獄長介紹道,“他說他確實見過門羅的兒子,是在門羅即將被處刑前。”

只要不是太困難或是有違道德,監獄一般都會滿足死刑犯的最後的心願——這也算是一個從古至今傳下來的習俗。

老門羅臨死前的最後一個願望是見見自己的兒子,監獄方面的人聯絡了他的兒子,總算讓父子二人在最後見上一面。

利昂娜:“你知道他們當時都說了什麼嗎?”

“一開始他們是在說悄悄話,我沒聽清,但後面那個瘋……門羅先生大概是不耐煩了,一把揪住了那小孩的耳朵開始對著他吼。”中年獄警看上去很緊張,說話都有些磕巴,“具體的我也記不太清,大概就是他經常在牢裡喊的那幾句,說自己有很多金子,好幾千金幣的財產什麼的,說在他的菸捲裡,我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當時那小孩都嚇哭了,好像還尿了褲子,最後是被陪他來的大人帶走了……”

在他的菸捲裡……

也許在其他人耳中這確實是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瘋話,可好巧不巧,他們還真的在傑拉爾德·門羅身上搜出了一個暗藏黃金的捲菸……利昂娜可不相信這是個巧合。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從塔林家地下室中搜出的全都是乾淨的金汞齊,沒有看到哪怕一支香菸……@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腦中思緒還在轉,面上已經笑著與監獄長和獄警打過招呼,直接走出監獄。

時間已經快到中午了,她隨便在附近找了家餐廳吃頓飯,又乘坐馬車來到東匹克街,打算按照計劃挨家挨戶詢問線索。

利昂娜一開始還在街口等了一會波文,但眼看著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分鍾,她想著對方可能是在哪裡耽誤了時間,便打算自己先開始。

東匹克街上的居民大多是勞工家庭,男人在這種時候都在工廠上工,只有孩子和女人在家。

利昂娜雖穿著男裝,但不管是身形還是相貌都沒有太大的攻擊性,笑起來尤其會讓人產生好感,再往主婦手中塞一枚銀幣,大多數人還是很願意與這樣一位美少年站在門口聊幾句的。

從門羅一家曾經居住過的房子為中心,利昂娜開始對附近的鄰居進行地毯式的問詢。

可十年來這條街道上居住的人家也在流動,大部分住民都已經不是這條街的老住戶,對十一年前那樁案子的瞭解跟治安所上的卷宗大差不差,而有關“捲菸”的事就更不知道了。

利昂娜連續遞出六枚銀幣,六家人都是新搬來的,一點額外的線索都沒找到。

十多年過去,沒有線索也很正常,必須有耐心……

她反覆這樣告訴自己,輕輕吐出一口氣,穩定好情緒後又敲開了第七扇門。

這戶人家就住在門羅家居住的後身,也算是鄰居,迎接她的是一位面目和藹的老婦人。

聽說利昂娜對十一年前的那場殺妻案感興趣時,老婦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悲傷。

也許是因為看利昂娜面目和善,也許是老人家寂寞太久了,老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警惕,而是熱情邀請利昂娜來到家裡坐坐。

“……他們以前的關係真的很好,是對很恩愛的夫妻,誰能想到後來會變成那樣啊……”

老婦端著茶來到桌邊,一邊嘆息一邊嘮叨道:“都是因為托馬斯(老門羅)聽到那些不靠譜的訊息,非要往南海那邊跑……真是……錢哪裡有那麼好賺啊,年輕人總是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我聽說好多淘金客去了後都是往裡搭錢,其實根本沒淘到多少金子……”

利昂娜耐心聽老婦的感慨,等她停下來才問道:“可我聽說,一開始老門羅先生還往家裡寄了不少錢……”

“確實有這麼回事,不過那可不是靠淘金賺的……這還是勞拉(老門羅的妻子)跟我說的啊,她說托馬斯和塔林家的那個……那個誰來著?我記不清了,就是塔林家的那個弟弟,他們過去其實是在做雜貨生意,什麼煙啊酒啊,或者鞋子褲子,專門賣給那些礦場其他的淘金客,賺得可比真去淘金賺得多嘞!”

利昂娜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可外面的人都說他們是去淘金……”

“這種能賺錢的訊息誰會往外說哦……勞拉也是在托馬斯瘋了後才悄悄跟我說的,真正老實去淘金的才不容易呢……”

老婦眯眼回想了一陣,又搖搖頭,慢吞吞地說道:“而且那邊的人可是壞的很啊!住在隔壁的瑪麗安還跟我說過,她侄子去了後晝夜不分地在河裡淘金,好不容易攢了點金沙,結果某天跟人喝酒睡了過去,一覺醒來什麼都沒有了,好幾個月都白乾啦……”

“不過這還是好的,起碼留下一條命……聽說那邊還有好多什麼幫派,一旦知道誰手裡有金子就立刻拿著槍上門威脅……殖民地那邊的政府什麼樣大家都知道,只要不在他們眼皮底下殺人就什麼都不管……誰能打過那些要錢不要命的人喲,還不如在馬黎好好待著……”

利昂娜雖也聽說過淘金客們的生活環境很糟糕,但也沒想到會這麼糟糕。

她一開始還以為那些帶有夾層的箱子是塔林小姐的父親為了藏匿金汞齊而製作的,可他還沒來得及告訴自己的妻子就去世了,以至於塔林小姐的母親只把那些箱子當成雜物箱使用……

現在想來,如果老門羅二人的主業並非淘金而是賣雜貨,那五隻箱子裡的金汞齊又是從哪兒來的?

心中得到一個細思恐極的結論,利昂娜緩緩心神,繼續問道:“我聽說,老門羅先生瘋了後,是被一位叫羅伯特·塔林的先生帶回馬黎的?”

“哦……是的,沒錯……是羅伯特,塔林家的那個哥哥,他是去給他弟弟收屍的……”老婦臉上再次露出感慨的神情,“他們的父母也是我的老鄰居啦,可惜早早就走了……”

利昂娜:“那他把老門羅先生帶回來時,兩人沒有因為……行李的問題吵過嗎?”

“這個……我想想……啊,確實有那麼件事!”老婦回憶道,“我記得是老門羅回來後非要拿走幾個行李箱,兩人吵架還把治安所的人引來了……”

“不過沒有用啊……別說他回來後本來就瘋瘋癲癲的,那幾個行李箱可都是塔林家那個弟弟親手做的,他們家是木匠,自己做的東西都有標記……而且羅伯特還拿出了弟弟給他寄的信,說明了行李箱和箱子裡的哪些東西是自己的……治安所又不能聽一個瘋子的話,就按照塔林家弟弟留下的信給兩家分了行李,這事就那麼過去了……”

老婦人似是想起什麼,又搖搖頭:“要我說,羅伯特那孩子已經很有良心了,沒把他一個人扔在那裡……他自己家也不富有,最後還是把行李裡最值錢的那些煙都分給他了……”

“煙?”

利昂娜有些激動道:“老門羅的行李裡有煙?!”

“哦是的,是他從南海那邊帶回來的貨。拿到馬黎這邊賣掉也能值不少錢。”

不出意外,老婦這樣說道:“可勞拉說他很寶貝那些煙,不僅不賣還要自己抽……真是浪費啊!而且托馬斯回來後煙癮更重了,過去一天只吸一根,回來後幾乎是一天十幾根地抽,越抽脾氣越暴躁……”

“勞拉受不了那味道,說那會讓她和孩子不停咳嗽……而且說實話,我也不喜歡那種味道,但報紙上都說吸菸對身體好[*1],我也不太清楚該聽哪一邊……”老婦似是想起什麼,又嘆息一聲:“哎,您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那場慘劇發生前勞拉還跟我抱怨過,說後來她也受不了了,說一定要趁哪天他睡著了後把那些煙全都賣了……”

“賣了?!”

饒是利昂娜,突然聽到這個訊息也震驚到直接站起身,急迫道:“您是說,老門羅夫人把老門羅先生的煙全給賣了?”

老婦人被她突然激動起來的樣子嚇了一跳,拍著胸脯道:“應、應該是吧?她就跟我說過那麼一次,之後沒過多久就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