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6 章
病因不明
“不可能!”醫生一口否定這種非專業人士的猜測,“用汞來治療梅毒可是持續了二百年的藥方!如果它真的有毒,怎麼可能能用這麼久……”
醫生雖然這麼說,可內心到底有了些動搖。
他讓總警司暫時停止提煉流程,自己又取了兩塊“銀石頭”,決定去找找自己在化學方面有研究的熟人檢驗一下,看看這裡除了金和汞是否還有其他有害的物質。
第二天,醫生帶著手中的樣品來到龐納大學的化學院,找到他比較熟悉的化學教授,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對方說了一遍。
化學教授倒是對此很感興趣,留下了樣品並承諾一週內會給他一個結果。
“……對了,你猜我前段時間遇到了誰?”
把樣品放到自己的工作臺上,化學教授饒有興趣地看向自己的老友:“一個你肯定想象不到的人。”
“誰?”
“波文·利文朗!我記得他當年可是你的得意門生吧?真是好幾年都沒見到他了……”
聽到這個名字,醫生的臉上似乎有一些恍惚,但很快皺起眉頭。
“他早就不是我的學生了。”醫生皺眉道,“我沒有一個會轉職到外科,還在截肢時把病人睪|丸一起切除的學生。”
化學教授:“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過去是因為沒有麻醉劑,速度必須快!現在都有了乙|醚,病人昏迷後又不會動,那完全是他自己的失誤!”
說到這件事醫生就格外生氣:“而且他切掉的是一位伯爵繼承人的睪|丸!還好最後人活下來了……這要是放在幾十年前,他會在下手術檯的下一秒就直接被送上絞刑架!”
“可現在又不是幾十年前……”化學教授無奈道,“幾十年前偷幾塊麵包都會上絞刑架呢。總是記著那種陳腐的東西有什麼用?現在又不是過去……”
“好了好了!我知道!”
醫生痛苦地捂住額頭,向老友求饒道:“但我實在不想聽到有關他的任何事,拜託你也別說了!”
“好吧。”化學教授聳了下肩,轉身坐回自己的椅子,“那你可以走了,等我有結果回去通知你。”
醫生從好友的辦公室走出,正好趕上下課鈴響,許多學生嘰嘰喳喳地從教室中出來,抱著課本走在走廊裡。
也許是剛剛老友的話,醫生似乎在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波文·利文朗,是他在王立醫學院任教十多年裡印象最為深刻的學生。
他是個有天賦的孩子,但比天賦更難得的是他本人也非常努力,勤懇而謙遜,沒有哪個老師不喜歡這樣的學生。
畢業後他便邀請對方來自己的診所實習,可卻他拒絕了,還說自己其實對外科更感興趣。
這其實沒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更感興趣的領域。醫生當時也表示理解,並把他推薦給了一位手法高超的外科醫生。
之後聽說他做得不錯,很快就成長到能夠獨立完成一場手術……卻沒想到後來會在那種關鍵時刻掉鏈子……@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醫生看著那個有些熟悉的背影,沉沉嘆出一口氣。
這大概就是命運。
一個被上流社會集體排斥、吊銷了行醫執照的醫生已經毫無前途可言。但最令他感到失望的是,對方在那之後居然去做了一名貴族的男僕……
真是自甘墮落!就算那是他資助人的兒子,他也不該那樣輕賤自己!
自己把自己氣出一肚子氣,醫生晃晃腦袋,掃去這些惱人的情緒,打算直接離開這裡。
“……史蒂文醫生?”
突然,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叫住他,差點讓醫生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回過頭,驚訝地發現剛剛那個自己覺得背影眼熟的人已經轉過身,甚至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果然是您,我還以為我認錯了。”
波文小跑到醫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好久不見,史蒂文醫生……您最近還好嗎?”
175
兩人會在這裡相遇實屬巧合。
龐納大學是整個馬黎王國內規模最大的綜合類大學, 同時也擁有一個內容豐富、藏書量巨大的圖書館。
波文之前雖然主要是在馬黎國家圖書館查閱資料,但偶爾也會去各個大學的圖書館尋找一些比較偏門的書籍。
這些稀少珍貴的藏書只能在校內圖書館閱覽,不能外借,所以他近期也經常出入龐納大學……沒想到會在這裡與自己曾經的導師碰面。
史蒂文醫生是個個子不高的中年男人。
他下巴有些短, 整個腦袋的輪廓偏圓, 鼻翼較寬, 本該是個很受小孩子喜歡的長相, 卻因為常年板著臉留下兩道深重的法令紋, 一眼看去就讓人覺得不是個好惹的物件。
波文是興奮打完招呼後才恍惚想起來, 這位導師似乎因為自己轉行做僕人的事對他很有意見……
但招呼都已經打了, 再轉身當成沒看到實在太過失禮,他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帶著尷尬繼續問好。
“好久不見,史蒂文醫生……您最近還好嗎?”
史蒂文醫生大概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巧,自己剛想到了誰那人就來到了面前。
直到波文走到近前才回過神,同樣不太自在地點點頭。
年長的醫生上下打量一番這位曾經的學生, 發現他今天穿著男士便服,且是一個人來到大學時, 心中便開始懷疑他是否已經辭去那份傭人的工作。
這讓史蒂文醫生看他稍稍順眼了些。不過他也沒直接詢問,只是一邊向外走一邊開始與之閒聊, 總算沒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你怎麼會來這裡?”醫生看看波文拿在手中的本子和書籍,詢問道,“是來旁聽的?”
“啊,也算是……”
波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最近在看一些外國書籍, 有些複雜的句子靠查字典會產生歧義, 就想著來請教一下這邊的教授……”
龐納大學的語言學院也很有名。不說舊大陸上常用的語言,一些教授甚至會很多偏門的小語種, 來這裡請教確實是一條捷徑。
史蒂文醫生了然地點點頭,想來這就是為什麼他的好友會在近期見到波文……
接下來,史蒂文醫生自然而然地問波文為什麼突然看起外語書籍。可波文之前與利昂娜說好了,在初稿寫好之前不能把寫書的事透露出去,此時也只能找些其他的理由搪塞過去。
“就是對不同地方的民俗和故事比較好奇……”波文趕緊轉移話題道,“話說回來,您怎麼會來這裡?您也會在龐納大學授課嗎?”
“不,我是來找朋友幫個忙。”
想到治安所中的混亂,史蒂文醫生感覺自己的頭又開始疼了。
波文看著他很煩惱的樣子,出於禮貌便順口問了句:“不知道是否有我能幫上忙的?”
史蒂文醫生本想說“你都這麼久不做醫生了,還能幫上什麼”,但無意間瞥到他手中的書,那似乎是一本意圖恩諾那邊的書。
正好他也會一點意圖恩諾語,認出那是一本年代十分久遠、講述古代醫學的著作。
醫生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難得耐心說出了自己現在遇到的問題。
波文幾乎是在他剛說了個開頭便意識到那些“金汞齊”的來源了——畢竟龐納城就算每天發生的案件再多,也不太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次發生一起繳獲大量“金汞齊”的事件。@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在知道先後有兩位警員都在烘烤金汞齊的時候產生疑似中毒的症狀,他立刻打斷老師的敘述,焦急道:“具體症狀是什麼樣的?洗胃後症狀立刻就有好轉嗎?”
史蒂文醫生沒想到他會真的對這個感興趣,便詳細描述了一番兩位警員表現出的症狀,繼續道:“洗胃後看起來是好了一些,不過需要靜養,具體恢復如何還要再觀察幾天……”
波文聽著他的描述,腦中的思緒卻越來越亂。
與曾經的老師一同走到龐納大學的門口,史蒂文醫生便率先道別離開了,只留下波文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之後也有自己的安排……可不知道為什麼,波文有種自己即將抓到什麼,伸出手後卻什麼都沒摸到的焦慮感。
高大的男人愣愣站在原地好一會,最後只能無可奈何地揉了揉自己的前發,嘆息著向距離最近的公共馬車走去。
隨著他們在塔林小姐家中找到了名副其實的“寶藏”,小弗魯門先生對案子的推測再次成真。
治安所繼續對傑拉爾德·門羅進行深入調查,發現他在龐納的地下賭場欠了一筆金額不小的債。不過因為他搭上了塔林小姐這條船,控制賭場的幫派表示可以把還款日期延期到這個月的月末。
有了這條線索,也算是把“動機”一環補全了。
畢竟經歷了那麼長時間的拉鋸戰,傑拉爾德·門羅已經很清楚李維斯特子爵的性格,以及對方根本不會接受自己成為他外甥女婿這一事實。
而如果選擇與塔林小姐私奔,子爵也肯定不會提供嫁妝,甚至是位於子爵領地內的“仲夏之屋”都會被扣下……但好在那些也不是他一開始的目標。
如果真成為子爵養女的丈夫,估計一輩子都要仰仗著妻子的鼻息過日子,甚至要一輩子在妻子的母家抬不起頭——這是大部分男人都無法接受的婚姻。
所以,傑拉爾德·門羅一開始的期待就都集中在那個位於龐納貧民窟的舊房子裡。
可偏偏塔林小姐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把舊房子租了出去,甚至不久後就會賣掉,這可能是他會選擇在那晚突然動手的原因。
“我想,那晚他確實看到了康格里夫先生出了房門,所以生出了一些想法,藉著這個由頭在半夜摸進塔林小姐的臥室……但一開始,在他不知道房子租住去的時候,他應該沒有帶那個裝毒藥的小瓶。”波文記得僱主這樣說道,“如果他出門前就帶了毒藥,那其實不需要多此一舉地跑回自己的房間拿酒,直接把藥下到茶水裡,哄塔林小姐喝一點就好……可他沒有,反而是冒險多來回跑了一趟,這個舉動本身就有些古怪。”
“他會突然選擇下毒也許是一時衝動——也是康格里夫先生在那晚確實出門了,留著空蕩蕩一個房間簡直是個絕好的栽贓機會。”
“而且如果塔林小姐死了,‘兇手’是康格里夫先生,那他便可以以戀人的身份飾演弱者,趁亂要求得到一些他與塔林小姐‘兒時共同的回憶’……就算不能得逞,他也可以把‘寶藏’的位置告訴地下賭場的人,以房子的主人更換為由把現在住在房子裡的帕裡森太太趕出去,再行搜尋。反正房子的主人死了,繼承房子的李維德特子爵也正在經歷失去親人的痛苦,大機率不會管那處位於龐納貧民區的房子……”
這並不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甚至可以說是漏洞百出。
就比如他選中的“替罪羊”,盧克·康格里夫先生,他那晚確實出門了,可那也並非沒有人證,只是那位“證人小姐”因為身份特殊不能直接站出來罷了。
可要是治安所真的把盧克·康格里夫作為兇案嫌疑人抓起來,估計很快就能接到上面的訊息證明他的清白,到時候嫌疑最大的依然會是傑拉爾德·門羅。
初聽時波文還覺得這有些蠢,可考慮到對方是個連蛇毒的基本特質都沒弄清楚就敢下毒的人,這番解釋也不是不可能……
當然,隨著那位嫌犯兼受害者的死亡,他當時的想法眾人已經無法得知。
補全邏輯鏈後,“傑拉爾德·門羅意外死亡”的案子也許可以就此結案,但利昂娜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她一開始就不是很關心傑拉爾德·門羅到底是怎麼死的,可在調查中順帶出的某個案件讓她非常感興趣。
李維德特子爵的侄子,愛麗絲·塔林的兄長——西蒙·塔林被殺的案子存在重大疑點,而且很有可能就是被撤職的前副總監米切爾森授意的。
如果能證明他確實為了敷衍結案,隨便找了一個小偷當做“替罪羊”,又在牢獄中害死了試圖為哥哥喊冤的、那隻“替罪羊”的弟弟,那這次對他的處罰就不會像上次那麼簡單了……
傑拉爾德·門羅是她懷疑的重點人選。
畢竟他確實有殺死西蒙·塔林的動機,也有闖入塔林家舊宅的理由,唯一的遺憾是他已經死了。
可死人也並非不能利用……利昂娜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麼擁有完美品德的人,而且跟那些治安所的治安官不同,她從沒向正義女神宣誓效忠,打破程序正義時也沒有太多罪惡感。
既然米切爾森那麼喜歡用人命為自己擺脫“麻煩”,那也別怪她用另一個死人把他重新拖回“麻煩”中。
但不管是去尋找真正的線索,還是編造一個完美無缺的“故事”,她都需要完完全全瞭解傑拉爾德·門羅這個人,甚至要連帶著他一家都瞭解透徹才行。
抱著這樣的希望,利昂娜今天一大早就跑到了老門羅被處刑的監獄,希望能找到當年負責那件案子的處刑人,最好是能知道老門羅最後的遺言之類的。
而波文今天會出門是因為他確實在讀外國文獻時遇到了不懂的地方,特地跑到大學找教授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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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約定好,等結束後就去東匹克街會合,挨家挨戶詢問在十一年前和半年前,分別發生在這條街上的兩樁命案的線索。
只是波文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這一趟會遇到曾經的老師,還得知了治安所中發生的混亂……
加熱金汞齊……汞蒸氣……鍍金和冶金都會用上的工藝……
在即將踏上前往東匹克街的公共馬車時,之前腦中混沌的思緒突然沉澱下來。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份名單,一份自己遞給利昂娜的名單,上馬車的動作猛地頓住。
“……先生?這位先生!”@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售票員看他突然站在原地不動了,趕緊催促道:“您要上車嗎?”
“…………”
“不、不了,不好意思。”
波文回過神後立刻收回腳,突然跑到大街上攔下一輛馬車。
“去金星館!”
他跟車伕喊了聲就準備跳上馬車,卻被意識到目的地有問題的車伕匆忙攔住。
見客人看過來,車伕又囁嚅著道歉:“那個……抱歉啊,先生,我這輛車不能載患有傳染病的客人……”
“我沒有梅毒!”
不等車伕說出拒載的話,波文已經舉起自己手中的書,一句話跟著脫口而出:“我是個醫生!我去那裡是有重要的事需要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