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5 章
金汞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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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顏色絢麗的彩蝶總是比灰撲撲的灰蛾更有吸引力, 穿著奇裝異服的人走在街上時也總會引起更多人的注意,人們總是無法避免對美麗和與眾不同的東西產生好奇。
而形態遊離在固體和液體之間,同時擁有令人心醉的金屬光澤——水銀從千年以前就深受人們的追捧。
在古代的鍊金術中,水銀、硫磺和鹽並稱為神聖三元素。
即使是現在, 它依然是治療各種疑難雜症的靈藥, 包括但不限於便秘、流感、寄生蟲和梅毒。
利昂娜在認出酒瓶中的是水銀後, 立刻便想到了梅毒。
塔林小姐的父親——羅伯特·塔林就曾患有梅毒, 且死前已經發展到了中期, 部分皮膚已經開始出現小紅點, 這才被驗屍官注意到並寫入屍檢報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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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四百年前, 梅毒傳入馬黎本島並開始蔓延後,立刻成為無數人的噩夢。
因為其性傳播的特性,一個地方最先染上梅毒的往往是接待過外地人的妓|女,成為攜帶者後,她們又不可避免地與本地男人做交易……可想而知,在一連串的傳播下城市中無數人染上了要命的性病。
這種可怕的疾病一旦發展到後期, 大部分病人都會出現精神失常的症狀,腐爛的膿包和潰瘍遍佈全身……最可怕的是, 即使過去幾百年人們始終沒能找到一個真正有效治癒它的方法。
人們最開始使用汞治療梅毒的記錄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
當時的醫生大多也是鍊金術師,他們將鍊金方面的先進知識代入醫學, 將鹽酸與汞結合,生成了固態的“汞鹽”[*1]
“汞鹽”可溶於水,既可以口服也能與油脂混合成為油膏塗抹到傷患處。
使用該藥的人會感到皮膚有刺激性的疼痛,還會不停流口水——醫生們認為一旦有了以上的症狀就是藥起了作用, 是身體正在向外排毒的體現。
後來這樣的方法得到了延展, 開始有新興的梅毒治療館。
根據前人的經驗,醫生們相信讓病人吸入汞蒸氣會是一種更能激發藥效的方法。
於是他們會為患者塗上混有“汞鹽”的油膏, 將他們帶到充滿汞蒸氣的封閉房間進行蒸汽浴,以方便人們更快排毒。
一部分能拿出更高治療費的病人則可以享受更高等級的待遇。他們會站在一個裝滿液態水銀的箱子裡,全身只有頭露在外面方便呼吸,下方燒火加熱,使上方的汞快速蒸發以便人們吸收[*2]。
這種被稱為“水銀蒸燻法”的治療手段廣受患者的歡迎,直到現在依然是治療梅毒的主要手段之一。
那麼問題也來了?塔林家的箱子裡為什麼會藏著這麼多水銀?
難道是因為塔林小姐的父親為了治病,買來存起的藥?
在發現地下室中的箱子有夾層後,瓊探長與警員又詳細檢查了其他幾個箱子的底部,又發現了四隻同樣擁有暗格的木箱,從裡面掏出了十幾只形狀不一的鐵酒瓶。
“……只有這些了嗎?”
瓊探長把最後四隻酒瓶搬到一樓,朝地下室喊道:“再檢查一遍,有沒有遺漏?”
“沒有,長官!剩下的都是一些碎石頭。”
下方的警員詢問道:“要拿上來嗎?”
探長猶豫了一下:“先拿點上來看看吧。”
警員很快從地下室跑上來,把手中的幾塊石頭放到酒壺旁邊。
利昂娜在找到水壺時也注意到了水壺下還有這麼一層碎石子,可下面光線太暗,她又沒把石頭拿出來,便沒有發現異常。
此時那些“小石子”完全展現在陽光下,終於讓人察覺到它們的異樣。
“這是……礦石?”
波文看著那閃爍著銀色金屬光澤的石頭,不確定道:“是銀?”
“不,這不是銀。”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直很沉默的李維德特子爵突然出聲了。
他看看擺放在桌上的礦石,又看看那些據說裝滿水銀的酒壺,對庫珀督察道:“我想我大概知道它是什麼了,但還是驗證一下比較保險。”
庫珀督察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用剛剛發現的證物做一下實驗。
現在證物很多,這倒不是問題。
他簡單徵求了下瓊探長的意見後便答應了:“您跟我說怎麼操作,我會一一照做。”
李維德特子爵的實驗也很簡單,只讓庫珀督察挑選一塊體積較小的“銀色石頭”,用鑷子夾起後放在油燈上烤就行了。
眾人一開始還有些不明所以,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們一起看到驚人的一幕。
隨著一股蒸汽向上飄散,從受熱最多的底部開始,原本通體為銀色的“石頭”慢慢褪去了表層的外衣,點點金光開始在火焰中閃耀。
最先發現變化的是距離最近的庫珀督察。
他一開始還以為那是火焰的反光,將其拿開後才發現銀色的石頭真有一部分變成了金色。
“吾、吾主在上!”帕裡森太太不由驚呼道,“這、這是……點金石?是賢者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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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原本也被這一神奇的場景驚呆了,但老婦那聲高呼音調很高,一下子把她飄到半空的理智拽了回來。
“點金石……那只是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吧?”
小弗魯門先生有些哭笑不得地捂住額頭,看向面露了然的李維德特子爵,真誠道:“您的反應真快,我剛剛完全沒往那方面想……”
李維德特子爵輕咳一聲:“我們家族過去也做過礦業上的生意,稍微知道一些……”
他們兩人是猜到了,其他人卻依舊是一頭霧水。
“等等,你們知道了什麼?”庫珀督察急忙催促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是金汞齊——一種金和水銀組成的合金。”
利昂娜上前觀察了一番後確定道:“我早該想到的……老門羅和塔林小姐那個早逝的叔叔都是淘金客,他們會使用水銀也很正常。”
除了醫學上的作用,水銀在冶金上的用途更加歷史悠久。
早在千年之前,古阿祖爾國還存在時,人們就已經學會用水銀精煉黃金了。
自然條件下形成的金礦大多帶有雜質,還有那些混雜在溪水泥沙裡的金沙,想要用雙手分離它們著實不易。
可水銀可以與很多金屬融合,形成被稱作“汞齊”的合金。
而在現在這種情況,水銀與金融合到一起的合金便會稱作“金汞齊”。
淘金客們會把有雜質的金礦或金沙混入適量水銀中,水銀會“吞掉”其中的金和其他金屬,留下砂石等雜質。
因為純淨的水銀呈液態,一旦加入其他金屬後密度增加,硬度也會隨之增加。
根據水銀與其他金屬的比例不同,汞齊可以是液態,可以是黏土狀,也可以成為如其他金屬一般的固體。
之後淘金客們會加熱這些金汞齊,水銀遇熱蒸發,純金便留了下來。
“舉一個距離我們比較近的例子,鍍金工藝也是相同的道理。”
“我們現在最常用的還是古阿祖爾時代便傳承下來的火鍍金,便是把水銀與少量金混合,製成黏稠狀的金汞膏,均勻塗抹到需要鍍金的地方,然後用火烘烤讓水銀蒸發,一層薄薄的金就會附在上面……”
利昂娜取下了自己的金領針,展示給眾人看:“不管是飾品、教堂的廊柱和頂棚,甚至是那些古代神像,現有的所有鍍金器物都是使用這種方法制成的。”
此話一出,眾人看向“小石子”的眼神立刻變了。
之前他們的注意力都在那些裝著水銀的酒壺裡,險些以為那些就是傑拉爾德·門羅尋找的寶藏……可誰能想到那些差點被他們忽視的“石塊”根本不是石頭,居然全都是披著“偽裝”的黃金!
“父神在上……”
瓊探長不禁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頭看向警員:“那下面還有多少這樣的‘石頭’?!”
“這……感、感覺挺多的……”警員也不太確定道,“後來找到的那些箱子裡有很多這種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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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再下達什麼命令,庫珀督察和治安所的兩名警員在回過神後立刻下樓準備搬運。
瓊警司是親手檢查過那些箱子,對裡面有多少“石頭”大概有個數,預感到這個案子的涉案規模可能會超過自己的職權……再退一步講,以他們現有的人手要搬運那麼多黃金會治安所實在有些讓人不安心。
他急忙拽住準備下樓的庫珀督察,跟對方打過招呼後匆匆回龐納治安所找幫手了。
最後在龐納治安所的協助下,他們總共從地下室中發現了約一百千克的“銀色碎石”。
如果最終能證明它們全都是金汞齊,並從中提煉出黃金的話,按照現在的金價計算,價值也許會超過八千金幣,甚至能達到一萬金。
“……只是因為這樣嗎……”
塔林小姐看著來回搬運“石塊”的治安所警員,無意識地喃喃道:“只是因為這些……他就要……”
“對你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他來說可是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利昂娜走到她身邊,並排站在門口:“這些已經不少了,足夠他舒舒服服地度過一輩子。”
一萬金幣,也許在上流社會中只是一位貴族一年的收入,可對普通人來說絕對是筆鉅款。
比如已經成為公爵家家庭教師的海德小姐,目前的年收入為一百五十金幣——這還是因為她與公爵家的小姐關係匪淺,在此之前她的年工資也只有三十到四十五金幣——如果要賺到一萬金幣,那她還要在公爵家繼續工作六十多年。
傑拉爾德·門羅過去是工人,每個月的薪水只有一金幣多一點,年收入甚至不足二十金……可想而知,這對他來說是個多大的誘惑。
而且如果再深想一層,傑拉爾德·門羅說不定會因此怨恨整個塔林家的人。畢竟站在他的角度上,那些金子本該是他父親的財產,塔林小姐的父親完全是侵吞了本該屬於他的錢。
按照這種思路思考,那他應該也很有理由殺死塔林小姐的哥哥西蒙·塔林……
只是現在的證據依然不足以翻案,利昂娜還是需要尋找更多的線索,
正當她做好計劃,打算把整條東匹克大街全都走訪一遍時,龐納治安所中卻接連出現了一系列意外。
一位負責看管、加熱那些金汞齊的警員在工作途中突然頭暈到無法站立,嘔吐不止,不得不找其他人頂上。
而接替他的人在進入房間後一小時也出現了相同的症狀,甚至比前者更加嚴重,直接當場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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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治安所在塔林小姐家地下室裡發現的“銀石頭”實在有些多。
尤其是如果之前的推論沒錯, 這些全都是“吸足黃金”的金汞齊,那光憑這堆“石頭”的價值就足夠把這個案子分入“重大案件”的範疇。
事情報到高階治安官那裡,總警司思考了一陣後決定暫時把那些疑似金汞齊的石頭留在龐納。
一是害怕這東西可能真的很昂貴,要是從龐納運到格雷郡的途中出了事, 之後又是一樁麻煩事;二則是……畢竟金汞齊這種東西, 直到提煉出金子前誰也不知道里面金的含量有多少, 也無法確定真正的涉案金額。
於是治安所的人打算按照之前李維德特子爵給出的方法——用火烤, 把裡面的金子先精煉出來。
等真正的涉案金額確定下來, 也好決定這案子到底是該歸龐納治安所還是地方治安所受理。
按照治安官們的想法, 這方法實在簡單得要命。
就算為了保密不能在室外進行, 那可以找個有壁爐的房間,把那些疑似金汞齊的石頭分批放進火裡烤,很快就能得出結果。
不過現在是七月中旬,誰都不喜歡在這種時候蹲在壁爐旁燒火,可這又是案件的證物,不能讓傭人或者隨便什麼其他人去做。
於是也毫不意外地, 這種又苦又累的活被交給了等級最低的警員去完成。
最先被委以重任的是瓊探長的得力助手——戈登警員。
戈登警員是個很有正義感的小夥子,人品優秀又勤勞能幹, 也是巡警隊的小隊長。
鑑於他經常拾金不昧的良好記錄,瓊探長把這個誘惑力極強的重要任務交給了他。
戈登警員對上司的信任感到很自豪, 收到任務後就來到治安所二樓,一間暫時不會有人使用的辦公室,點燃壁爐後便開始小心翼翼地往裡面放那些“銀石頭”。
這實在是個技術含量很低的工作,瓊探長又對自己的這位手下很放心, 因此交代完步驟後就沒有怎麼管。
結果“燒石頭”的工作還沒持續兩個小時, 某位治安官路過二樓會議室時突然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同時還伴隨著一陣接一陣的嘔吐和呻|吟。
那治安官頓時也沒管太多, 直接衝進房間,立刻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嘔吐的戈登警員。
戈登警員當即被抬了出來,可依然嘔吐不止,似乎還出現了呼吸困難的症狀,把二樓的治安官們全都嚇壞了。
他們趕緊找來醫生,醫生看到他的症狀感覺像中毒,便按照最基礎的流程給人催吐洗胃。
一番折騰下來,整個治安所都知道了這件事,外出偵辦其他案件的瓊探長也被叫了回來。
因為醫生堅持戈登警員是中了毒,而戈登最後接觸過的人正是瓊探長,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接受了同僚的一番盤問。
可治安所中誰都知道兩人關係很好,且戈登警員清醒後也說不可能是瓊探長做的,這才讓後者暫時擺脫嫌疑。
戈登警員把自己從早到晚做過的所有事都跟醫生說了遍,並保證自己今年才二十一歲,從小身體健康,能跑能跳,連感冒的次數都屈指可數,絕對不存在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隱疾。
而且早上他吃的是治安所門口一家麵包房賣的麵包。那家店在這裡開了五十多年了,店的歷史比治安所還久,在這一代很有信譽。
因為早上老闆會賣一種量大管飽的便宜麵包,大部分還是單身漢的警員都是在那裡買一塊湊付一頓。戈登警員今天早上也是跟同事一起買、一起吃的,不可能大家都沒事只有他中毒。
醫生看著不停咳嗽的戈登警員,把一個個可能性從腦海裡排除,最後懷疑的指標還是指向了那個他最開始就懷疑的東西。
“你們讓他燒的東西里會不會有毒?”醫生指向緊閉著大門的辦公室,“他到底在裡面燒什麼?”@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也是總警司沒想到的。
這位醫生也是龐納治安所經常合作的驗屍官,算是半個自己人,總警司便掐頭去尾,只說有一批證物中有金汞齊,需要把裡面的金子全部烘烤出來才能確定涉案金額。
醫生聽完只覺得這些治安官真是暴殄天物!
他們腦子裡就光想著金子,都不知道浪費了多少寶貝的水銀!
還好醫生還算敬業,雖然斥責了兩句浪費,腦子還是在思考自己的病人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是水銀,那戈登警員吸入的就是汞蒸氣……那可是眾所周知的良藥,只會幫助病人給身體排毒,而戈登警員顯然並沒有梅毒,怎麼也會上吐下瀉到這種程度?
可轉念一想,正常人吃了瀉藥似乎也會瀉到虛脫,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醫生用這套理論說服了自己,也說服了總警司。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他拿走一小塊“銀石頭”回診所,用自己的蒸餾器驗證了一番,確定蒸餾出來的蒸汽冷凝後都是水銀,沒發現其他不明有毒物質,總警司這才安排人手繼續。
戈登警員是倒下了,接上他位置的是威廉警員。
第二天,在總警司轉述了醫生的提醒後,威廉警員把辦公室的窗戶都開啟了,儘量保持室內空氣流通。
可不到一小時,威廉警員還是倒下了。甚至比戈登警員的症狀更嚴重,別人發現他時人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
相同的醫生再次來到治安所,又是一套相同的操作方式,總算把威廉警員弄醒後開始詢問他昏迷前的情況。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感覺很頭暈……”
威廉警員虛弱道:“我按照您的話,把窗都開啟了……對,可能是因為那個……”
年輕的警員突然像是想到什麼,半合的眼睛都努力睜大了一點:“我、我中途想要看看那些金子烤沒烤好……就靠近壁爐看了會,翻翻面……然後,然後沒多久,我就感覺頭又疼又暈……”
這次都不需要醫生,所有人都意識到問題可能出現在那堆“石頭”上了。
“……會不會,是因為汞蒸氣?”
總警司小聲試探道:“這聽上去就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