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 章
深藏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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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龐納城平坦的道路上行駛著, 車輪與路面的摩擦聲仿若不斷碾過磨盤的石磨,碾軋攪動著車廂內每個人的思緒。
沒有人會拒絕這樣的勸誘——對自己沒有壞處、還有可能有好處的事,又有誰會拒絕?
庫珀督察的目光從坐在身邊的瓊探長轉到斜對面的小弗魯門先生身上,又沉默著移開視線, 當做什麼都沒聽到。
果不其然, 車廂內的沉寂只維持了數十秒, 瓊探長很快就開口了。
“那個被絞死的‘兇手’——馬里奧·洛索, 他確實是個劣跡斑斑的小偷。他和他的兄弟, 蒂諾·洛索從十二三歲起就經常聯手作案, 是我們這兒的熟面孔, 他們那次入室盜竊案還是我辦的……”瓊探長斟酌著用詞說道,“不過說實話,那樁案子也不算是傳統的‘入室盜竊’。”
“當時他們不知從哪兒打聽到一家酒廠的進出貨時間,打扮成運貨工的模樣想要偷酒……當然,兩人很快就被識破抓住了。他們因為這個被判了八年勞役,二十三歲才被放出來。”
在王國的治安所繫統中探長算是低等級治安官, 擁有的執法權也僅僅比警員多一點,是治安所中最常出外勤辦案的職位, 卻也是最頻繁直接接觸罪犯的職位。
即使是在龐納城,重大的搶劫或是殺人案都是很罕見的, 每年兩萬多的案子絕大部分都是盜竊。
在幾十年前王國法律經歷過大改後,除非盜竊金額特別大,情節特別嚴重,否則一般的小偷都不會被判處死刑。
不過因為監獄的空間有限, 且再節省犯人的伙食也需要成本, 所以小偷只要盜取的金額不大,最短几天就會被放出來。
也許是熟悉的環境令人安心, 很多常駐在龐納城中的本地小偷也有一個固定的活動範圍,探長和警員在街上巡視時也常常會遇到不少熟面孔。
等接觸的次數多了,很多都混成了熟人。就
算是性格比較嚴肅的探長,在抓住熟悉的小偷、或跟其在監獄中“重逢”後也總會多說幾句話。
瓊探長和洛索兄弟就是這種關係——他跟從小就在街上混的洛索兄弟並不算熟悉,但因為瓊探長的工作範圍和小偷兄弟的活動範圍有重合,雙方即使沒怎麼說過話也對彼此有一定了解。
在瓊探長看來,洛索兄弟是那種比較“傳統”的小偷。
通常是一個人去吸引“獵物”的注意力,另一人掏包,即使每次收穫不多但可以用次數彌補。
在他們的犯罪生涯裡,最冒險的一次就是那次偷酒事件。
而那次之所以會暴露也不是因為店家有多機警,是這兄弟二人的心理素質著實不太行,酒廠的看門人幫著搬酒時跟他們多聊了兩句就露餡了。
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兄弟二人被識破後居然沒有仗著人數優勢一起放倒那唯一的看門人,反而是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後轉身就跑。
恰好瓊探長當天正在那條馬路上巡街,聽到看門人的求助聲直接就把兩人捉拿歸案。
利昂娜:“你是想說,他們並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殺人?”
“……不僅如此。西蒙·塔林先生被殺案發生的那段時間,洛索兄弟中的弟弟——蒂諾·洛索因為在偷竊時被當場抓獲,正在牢裡蹲著,他的哥哥馬里奧因為跑得快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被抓住。但他平時住的地方就那麼幾個,兩天後就被蹲點的警員蹲到了……又過了兩天,我就聽到了他承認自己入室盜竊未遂、驚慌下殺了塔林先生的口供。”@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瓊探長雙手按住膝蓋,緊繃著的上半身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那時上面給的壓力很大,我們幾個都已經查了一個月也沒查到線索,當時還是警司的格雷維爾因為這個隔三差五就要把我們痛罵一頓……所以聽到有人承認自己是兇手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也沒有人產生懷疑……”
“可就當一切都塵埃落定,馬里奧·洛索也上了絞刑架後,他的弟弟蒂諾·洛索卻在某天找到了我。”
直到現在,瓊探長還是記得那位年輕人的表情。
蒂諾·洛索那時剛從監獄裡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難以描述的味道,在瓊探長下班時不顧一切地撲過來,嚇得瓊探長以為他是想要襲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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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實並非如此,那個乾瘦的年輕人只是撲到地上,抱住瓊探長的一隻腳,反覆強調他的哥哥是無辜的。
瓊探長當然不會相信一個前科累累的小偷,這種滿身劣跡的人說出的話又有誰會相信?
於是就像正常人一樣,瓊探長威脅他再不放手就把他重新送回牢裡。
可這次與之前不一樣,一向膽小的小偷沒有放手,反而睜大眼睛直直盯著探長,像是瘋魔般一直說著相同的話。
最後還是幾名路過的警員合力拉開了兩人,以擾亂公共秩序的罪名把大喊大叫的小偷再次投入監牢。
這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一開始瓊探長也沒想放在心上——畢竟在親耳聽到證詞前,幾乎所有的兇手家屬都不會相信自己的家人會是個殺人犯。
況且馬里奧·洛索是親口承認自己殺了人,也在證詞上籤了字,一切程式都是合規合法的,人也吊死了,完全不可能翻案……
但瓊探長始終無法忘記蒂諾·洛索向自己求助時的眼神。
瓊探長年輕時也被故意賣慘的犯人騙過,早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
可這次,他卻總是在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時想到那個小偷的眼神。
幾天後他還是覺得不安心,特地挑了一天不忙的時候去關押蒂諾·洛索的監獄看了眼,卻驚訝地得到了對方的死訊。
“……看守說,他進來時精神就很不正常,不停大喊大叫,還一直在罵龐納治安所中的治安官……他們怕那些難聽的話被別人聽到,到時候惹出麻煩不好交代,就把人綁了起來,堵住了他的嘴……”
瓊探長按著膝蓋的手微微用力,指節處開始發白:“但半夜他不知怎麼掙脫了,用綁縛自己的麻繩在床頭……自殺了。”
一個服刑中的犯人死了,就跟路邊死了一隻貓狗一樣。只要每個月死的人沒超過規定的數額,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更何況蒂諾·洛索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連個幫他收屍的人都沒有。
最後,他的屍體成為監獄中最好的灰色收入——□□給了需要大量屍體做研究的醫學院,也算是在他生命的終點給社會做出了一點貢獻。
“所以,現在是死無對證了。”
利昂娜依然保持著支著下巴的姿勢,頗為諷刺地勾勾嘴角:“多麼完美,所有環節都說得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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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的人都能聽出她話中的譏諷,但現場的兩位治安官都只是沉默。
也許這些事件單獨拎出來都不會引人懷疑,但只要將所有事整合到一起,問題就很明顯了。
尤其是蒂諾·洛索的死——前一天還堅持為兄長喊冤的人,被關進牢房的第二天就自殺了,甚至連屍體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被處理掉……任何人在瞭解完全貌都免不了會生出一些陰暗的思想。
同時,利昂娜也算是明白為什麼瓊探長對那個案子有所懷疑,卻不願意說出來了。
他所說的確實會引人懷疑,可到底沒有一項實證。
蒂諾·洛索的屍體都被捐給了醫學院,想拿回來重新做屍檢根本不可能。
無法證明他死於他殺,那即使有再多猜測也只是猜測。
瓊探長在半年前說出自己的懷疑,只會讓子爵閣下重燃怒火,並讓治安所再次捲入輿論,他自己也肯定會因此失去工作……
或是陷入思索或是無話可說,車廂內的幾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就這樣又靜靜聽了會車輪轉動的聲音,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在某條小巷外停下。
在塔林小姐的帶領下,一行人終於來到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再次站在兒時的故居前,愛麗絲·塔林突然有種微妙的感覺。
她不禁回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噩夢……彷彿冥冥中她在被什麼牽引著,還是回到了這裡。
僵硬的手指互相糾纏起來,即使隔著真絲手套,雙手交握時也能感覺到對方冰涼的溫度。
愛麗絲用力握了握手,這才上前敲響了面前的木門。
隨著一聲應和,門內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很快,眼前的門被一位老婦開啟。
“……愛麗絲?”
老婦看到門外的陣仗明顯嚇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向這群人中她唯一認識的塔林小姐:“這、這是怎麼了?”
“沒有預約就貿然拜訪我很抱歉,帕裡森太太。”塔林小姐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穩正常的聲音說道,“今天……出了一些事,治安所需要搜查一下這棟房子。應該不會花費很長時間,我也會盡量讓他們不要弄亂房間。”
她描述得很模糊,但帕裡森太太之前就住在隔壁,當然知道這棟房子裡曾經發生過什麼,只當是治安所又查起了西蒙·塔林被殺的案子。
尤其是瓊探長和庫珀督察亮出了自己的警徽後,老婦放心之餘也不由在心中嘆息。
“那就……進來吧……”
老婦完全把門開啟,請幾人進入室內。
但接下來,究竟該怎麼搜才是問題。
按照利昂娜的猜想,會讓傑拉爾德·門羅如此看重、甚至不惜殺人也想搞到的“寶藏”一定不會很廉價……不過從另一方面想,那也很有可能是他自己的臆想,說不定老門羅兩人就是沒淘到多少金子呢?
尤其是這間房子在不久前剛因為兇殺案接受過治安所的搜查,後者的可能還要比前者更大一些。
“當時我們的重點都在屍體附近,並沒有搜查整個房子。那時候整個房子裡空蕩蕩的,塔林先生的行李都還在箱子裡沒完全拿出來,也沒什麼好搜的。”
作為西蒙·塔林兇殺案的偵辦人之一,瓊探長的話還是很有分量。
利昂娜:“我記得你提到過,這裡有一間地下室?”
“對,就在樓梯這邊。”
瓊探長指向放置在樓梯下的箱子:“這下面應該有個活板門。”
“那、那是我放的……”帕裡森太太不好意思地上前,“我這就搬開。”
半年前,西蒙·塔林就是在這間地下室中斷了氣,帕裡森太太就算膽子再大也不太敢剛搬進來就使用地下室。
搬開箱子,掀開地毯,那個通向地下室的活板門終於開啟了。
這個地下室已經有半年沒人來過……如果拋去西蒙·塔林在這裡住的一兩天,可以說是十一年都沒有人使用過,內部的空氣實在不怎麼樣。
瓊探長率先舉著油燈下到最下方,轉了一圈感覺沒事,這才招呼上面再來一人跟他一起搜查。
當然整個屋子也不能只搜這一處。
庫珀督察和一位警員負責一樓和閣樓,剩下的非治安所成員不能參與搜查,都與帕裡森太太一起留在一樓的客廳。
不過憑藉著厚臉皮和現在的職位,利昂娜倒是也混入了搜查隊伍,跑到地下室協助瓊探長去了。
塔林小姐與帕裡森太太聊了幾句,實在也沒有什麼興致繼續聊下去。
這短短一天經歷的事讓她無比疲憊,堅持到現在,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幾乎熬到了極限。
她呆呆在椅子上坐了會,突然站了起來。
“我想去下面看看。”她對自己的舅舅說道,“我就去看看……不會亂動。”
李維德特子爵這一路上都很沉默,此時也沒有阻止她,只詢問道:“需要我陪你下去嗎?”
塔林小姐搖搖頭:“不用了,我想自己去。”
子爵:“……那你小心一點,不要踩空臺階。”
“……嗯。”
接過帕裡森太太遞來的油燈,她一步步走到地下。
瓊探長看到她下來也沒說什麼,繼續埋頭尋找那虛無縹緲的“證據”。
當年塔林小姐的母親瑪德琳帶著兩個孩子離開時,幾乎帶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
而不值錢的舊物——主要是塔林小姐父親的遺物,一部分是他手沒壞時使用的工具,一部分是他的日常用品,由於太多也來不及焚燬,就都被塞進了這個地下室——畢竟他身上有病,瑪德琳本能地不想讓孩子們觸碰到那些。
塔林小姐的父親,羅伯特·塔林是個木匠,這裡有很多他和他祖上傳下來的木匠工具,雜亂無章地堆在角落的箱子裡。
十年過去,又是在這樣陰冷潮溼的環境,布料、木製品和鐵器該發黴的發黴,該生鏽的生鏽,別說翻找,單單是站在這裡就足夠讓人鼻子難受。
可塔林小姐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那些。
她呆呆站在夢中兄長倒下的地方,注視著那塊地面看了好久,又抬起頭,慢慢走向一個陰暗的角落。
地下室只有一個小小的氣窗,除了瓊探長手中的那盞油燈,剩下唯一的光源就是塔林小姐手中的那盞,利昂娜是想不注意到對方的行動都難。
塔林小姐朝探長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追尋著模糊的記憶,用油燈照亮附近的區域。
她摸索著,把燈放到一塊平整的地方穩定光源,伸手想要開啟眼前的木箱。
“你想找什麼嗎?”
小弗魯門先生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後響起,下一秒,人已經走到身邊蹲下。
“……這上面有鎖,而且看上去生鏽了。”利昂娜藉著微弱的燈光檢查了下,對塔林小姐道,“想要開啟估計要費一些功夫。”
“…………”
“那就算了,裡面應該沒有你們要找的東西……”
塔林小姐收回手,聲音帶著些低落。
“……如果可以,能告訴我裡面是什麼嗎?”
也許是周圍太暗,也許是暖色的燈光柔化了所有尖銳的東西,愛麗絲居然覺得小弗魯門先生的聲音沒有之前那麼討厭了。
“我記不太清楚了,應該是一些雜物吧……當年離開這裡時母親把很多東西塞到了地下室。”
愛麗絲看著木箱,有些遺憾地搖搖頭:“我隱約記得母親曾經把我很喜歡的一套木偶士兵放到了裡面……那是父親親手做的,特別好看……我還因為它們哭了好久……”
利昂娜定定看了會她的側臉,突然起身走上一樓,再次返回時,手裡竟然多了一把刀。
“別怕,我就是想試試能不能把鎖連同旁邊的金屬片直接撬下來。”小弗魯門先生解釋道,“這木箱看上去也不算很結實,一旦能撬開呢?”
事實證明,木箱的腐敗程度超過了利昂娜的想象。
她稍微用了點力,不單是鎖釦邊上的部分,箱子的一面都裂開了一半。
開啟箱子蓋,裡面果然是一堆類似舊衣物和日用品的雜物。
塔林小姐難得有了點精神,開始翻找起裡面的東西。
沒過多久,一套完整的木偶士兵就一一站立在面前。
大概因為外層塗過漆,這幾隻木偶儲存得可比其他東西好多了。
利昂娜見塔林小姐看著手裡的木偶發怔,問道:“這不是你想找的?”
塔林小姐愣愣搖了搖頭,雙眼微眯,視野竟開始有些模糊。
“……不,這就是我想找的。”她猛地轉過頭,藉著放人偶的動作抹去即將滑落的淚水,“只是……沒有我記憶裡的好看……”
後面那句她說的聲音很小,利昂娜並沒有太聽清。
但知道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可以了。小弗魯門先生也沒忘記自己最初的目的,既然已經開啟一個箱子,順便搜查一下總沒有壞處。
可直到把所有雜物都檢查一遍,還是沒有一件與“寶藏”有關的物品。
利昂娜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洩氣,但她還是堅持自己的推論。
愛麗絲·塔林就算失去了所有直系親屬,也是一個擁有子爵舅舅和一個侯爵夫人做教母的貴族……傑拉爾德·門羅如果沒有十成十的把握,不可能會那麼果斷地給塔林小姐下毒……
這樣想著,她的視線落到木箱底部,忽地伸出右手按壓了一下,又把左手按在一旁的地面上。
高度……似乎不太對?
來不及解釋什麼,利昂娜的右手已經重新拎起菜刀,直接把刀尖插進木箱底部的那條縫隙,用力一撬——
咔吧————
底部的木板本就不太牢固,被她一撬直接掀起一塊。
利昂娜急忙拿起油燈,藉著光往自己撬出的洞裡看,確認裡面確實有東西后當即興奮地深吸一口氣。
“找到了!”她朝瓊探長的方向高呼道,“這個箱子裡有夾層!裡面有東西!”
聽到她的呼喊,瓊探長和另一位警員急忙也舉著油燈聚過來。
此時利昂娜已經伸手往洞裡摸了摸,他們走到面前時正好看到小弗魯門先生從木箱底部的洞裡掏出了某個東西。
“這是……酒瓶?”
瓊探長不確定道:“裡面有酒嗎?”
與常見的玻璃酒瓶不同,利昂娜手中的酒瓶不算大,呈長方形,是一種鐵製的行動式酒瓶。
她也不確定裡面是什麼,晃了晃,感覺是液體,但重量對這種小容量的酒瓶來說實在有些重。
扭開瓶蓋,她小心把裡面的東西往地上倒了一點。
在兩盞油燈的光亮下,一滴閃耀著金屬光澤的水滴從上方滴落,輕輕落到地面後短暫砸成幾粒銀白的珠子又合攏到了一起……
幾乎是同時,利昂娜和瓊探長異口同聲地說出相同的答案。
“……汞?”
“水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