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4 章
幸運
謝爾比抿抿唇,這才再次開口:“當時我沒有向上彙報。”
“為什麼?”
“……我在執行另一項機密任務。”黑髮女僕再次垂下眼眸,“一件即使是在‘基金會’內部也不能隨意說出的任務。如果我向上彙報了追擊薩哈木的始末,那我的行蹤也會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我選擇暫時隱瞞。”
話音落下,室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鐘錶的指標緩慢而勻速地向前行進,此時也只有它能在證明時間沒有停滯。
“…………”
“我想相信你,謝爾比。不單是因為我們之間有合作,也是我真的很喜歡你。”
利昂娜向後靠上椅背,姿態稍顯放鬆:“但同時我也希望你能知道,我不會和一個與我是非觀相悖的人合作。要做我的合作伙伴,需要擁有基本的良知。”
她頓了頓,下頜微收,抬眼看向對面:“當然,我想你應該不會有這樣的問題。你可是寧可把自己的性命壓上也要解救達特爵士的人,你的勇氣和品格令我敬佩……”
謝爾比聽著她的話,被右手遮住的左手慢慢緊握成拳。
“啊,對了,有件事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
“其實十二年前的五月,我父親剛從舊大陸回來時,我曾因為他錯過了我們的生日跟他大吵了一架。”
看到謝爾比猛地抬起頭,利昂娜嘴角跟著勾了下:“對,就是1109年5月,你曾說他救下你的那一年。我已經從過去的一份資料裡得知,父親那是確實是受了槍傷。”
“我想告訴你的是,當時我真的很生他的氣。”
“我不知道他當時都做過什麼,可對我們來說,他是個非常不稱職的父親。”
“我們從開始記事起,他就時常不在我們身邊。在他從王宮卸任前,我們每個月能見到他的時間屈指可數。”
“可他那時為了工作,而利昂……的身體一直不好,不能長期待在龐納城,我又不願意與他分開,所以我們誰都沒能提出一個解決辦法。”
利昂娜坐在椅子上,語調平淡地敘述著:“所以,家庭成員的生日是我們與父親的一個隱形約定。每年只有那三天,母親、父親和我們的生日,他必須回到帕克絲莊園與我們一起度過……”
“可那一年,他沒能遵守這個約定。”利昂娜的聲音陡然變沉,“他唯一一次沒有遵守約定的時間,就是十二年前的五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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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比的臉上突然出現一種近似於空白的表情。
他的雙唇顫了下,身體都不自覺地想要向前:“那是因為……”
“因為你,或者因為你們。”
利昂娜抬眸對上他的視線:“為了救一些與他毫不相干的人,他寧可堵上先祖的榮譽,暗地挑戰王國法律……他甚至沒能遵守家人間最重要的約定。”
窗外的光線射入室內,在謝爾比身上劃出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線。
可此時他的左腳已經往前邁出半步,身體也微微向前傾,導致那條明暗交界線的位置發生變化,從臉頰滑落到肩膀。@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小弗魯門先生靜靜看著他無措的表情,突然露出一個笑。
好似春天河面的破冰聲,陽光在水波上反射出令人歡喜的光……她從椅子中站起身,同樣走到日光下。
“我要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件事。”
“如果不是你告訴我,我也許會永遠懷著這段不愉快的記憶,一無所知地度過餘生……”
“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意識到他曾做過多麼偉大的事。”
利昂娜一邊說著一邊整理了一下衣襟,撫平下襬的褶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你在飛艇上說的沒錯,是你讓我重新認識了我的父親……你無法知道我在確定你說的一切是真實後有多麼高興。”
“我為有這樣一位父親感到驕傲,也為能出生在這樣的家族感到自豪。”
“我也很慶幸,他在那時救下了你。”
她幾步走到謝爾比面前,站定。
“而你能站在此時我面前,更讓我感到這是一件無比幸運的事……也許我們該重新認識一下。”
謝爾比看著走到面前的人,看著她向自己伸出的手,突然有種想要向後退的衝動。
可不等他重新退回陰影,那隻手已經握住了他的手,所有動作在那一刻凍結。
“莉莉婭·利昂娜·弗魯門。”利昂娜與他對視著,雙眸微微向上彎起,“很榮幸認識你,謝爾比。”
151
二樓客房中的談話除了當事人外並沒有其他人知曉。
而在一樓, 就在侯爵夫人帶著教女回來沒多久,子爵府便迎來了今天的第一批拜訪者。
鄉下的訊息總是傳遞得格外快,萊勒科侯爵夫人提前造訪子爵府的事已經在短短一天內傳開。
按照社交季的習慣,淑女們通常會在下午三點到五點造訪熟人的宅邸, 與女主人一起享用下午茶或進行遊園活動。
即使李維德特子爵夫人已經不在, 不是還有子爵閣下的養女塔林小姐在嗎?
雖說最近總有些不好的傳言, 但那些八卦只會將好奇者心中的小火苗燃燒得更加旺盛。
反正這是正常的社交流程, 去一趟, 如果能見到塔林小姐最好, 沒有見到也能證明一部分的謠言屬實……這樣有可能看到好戲的機會可不多, 怎麼能白白錯過?
於是從下午三點半開始,李維德特子爵的宅邸陸陸續續迎來幾位拜訪者,都是與塔林小姐年紀差不多的、處於適婚年齡的女孩們。
侯爵夫人十分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
要是剛剛她沒有立刻把教女帶回來,同樣作為子爵府客人的她可沒有理由接待其他客人,那便只能以“塔林小姐現在不在家”為藉口,請這些夫人和小姐離開。
誰都知道今晚子爵府會舉辦晚宴, 要是愛麗絲·塔林下午不在家的事傳開,那之後的閒話只會愈演愈烈。
好在她回來了……
侯爵夫人看著教女姿態得體地招待來賓, 不禁露出一個欣慰的笑。
下午茶是屬於淑女的時刻。幾位年輕的小姐都坐在塔林小姐身邊,她們的母親則坐在侯爵夫人身邊, 所有人的行動中都帶著一種約定俗成的默契。
當最開始的寒暄話題過去後,年輕的小姐們中漸漸有人坐不住了——其中當屬年紀最小的克里斯汀最藏不住心思。
她握著扇柄的手扭捏半天,終於等到身邊的姐姐停下喝茶,找到一個機會便開口問出自己最好奇的問題。
“說起來, 康格里夫家的盧克好像剛從南陸回來……”今年剛滿十五歲的小姑娘眨著雙活潑的綠眼睛, 好奇看向另一邊的塔林小姐,“今天他也會來嗎?”
塔林小姐去年拒絕過小康格里夫先生的求婚, 後者還因為太過傷心、跑到南陸散心的事,附近稍微訊息靈通點的人家都知道,但這樣直接問出來著實不禮貌。
女孩的姐姐立刻拽了下她的手臂,又對塔林小姐露出一個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最近活動太多,她有些興奮過頭了……”
儘管有所補救,但既然已經聽到愛麗絲·塔林也不能完全當做沒聽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對姐妹二人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答道:“我們確實給康格里夫先生一家發了邀請函,至於盧克是否也會來我也不能確定。”
剛從二樓下來的利昂娜正好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往一樓會客室的方向探了下頭。
門廳和會客室是相通的,她這一探頭立刻就被坐在裡面的侯爵夫人看到了,趕忙招呼道:“利昂?半天都沒看到你,這是要去哪兒?”
結合之前傳出的對話內容,利昂娜當然明白侯爵夫人這是想用她轉移話題。
於是小弗魯門先生很自然地走進會客室,脫帽朝室內的幾位訪客禮貌問好後才回答侯爵夫人的問題。
“我看時間還早,外面天氣又這麼好,就想出去散散步。”金髮的小紳士向女士們微微欠身表示歉意,“希望沒有打擾諸位享用下午茶。”
看到年輕小姐們的注意力全都被利昂娜吸走,侯爵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優雅地擺動了一下手中的扇子:“你去吧,但別忘了晚上還有晚宴,記得六點之前回來。”
“這是當然。”
小弗魯門先生重新把帽子戴回頭上,捏著帽簷朝侯爵夫人笑了笑:“那我們晚上見。”
看著青年轉身離開,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姑娘們才紛紛收回視線。
一切就如侯爵夫人所料,話題也不可避免地轉移到剛剛那位小紳士的身上,坐在塔林小姐身邊的兩位姑娘更是催促著她詢問那位小紳士的訊息。
與身邊的客人們不同,那個詆譭父親的無禮之徒愛麗絲·塔林是既不瞭解也並不想了解。
於是,介紹工作順理成章地轉移到侯爵夫人身上。
對這個自己十分欣賞的年輕人,侯爵夫人一張口便是源源不斷的誇讚。
不過小弗魯門先生經辦過的案子對淑女們來說有些過於恐怖,侯爵夫人只挑揀著對方的家世和現在的工作介紹——當然,這也是在場的夫人小姐最關心的。
聽說那是一位伯爵後,坐在塔林小姐身邊的姑娘頓時向後靠上椅背,遺憾地嘆口氣。
“真羨慕你,愛麗絲。”她張開扇子,微微用扇面擋住嘴型,對塔林小姐小聲道,“我們這裡也就你的身份能配得上他了。”
這話讓塔林小姐心中十分不適,想都沒想就回道:“什麼叫配得上?”
“身份啊,財力啊……”
那位小姐小心瞥著夫人們那邊的情況,見沒人看過來才貼近了一點說道:“你還有些可能,我們連想都不敢想呀……”
為什麼就不敢想?
愛麗絲·塔林的質問差點脫口而出,好險忍住了。
問題的答案她心裡很清楚,根本不需要問出口——那必定會是一個無聊透頂的答案,也是一個會讓人感到惱火的答案……
在那之後,塔林小姐變得更加沉默。
除了有人明確向她問問題時會回答,不再主動接話。
漸漸地,坐在她身邊的姑娘們開始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可她們也不清楚到底哪句話得罪了這位小姐,周邊的氣氛跟著慢慢冷下來。
好在拜訪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下午茶時間也快結束了,幾位夫人紛紛帶著各家的姑娘起身道別。
塔林小姐依照禮節送別客人,轉過身後表情立刻垮下來。
她想立刻上樓去找自己的愛人傾訴,她也確實這麼做了……可她忘記教母的房間同樣在二樓。
兩人一起上樓後,侯爵夫人發現她走的方向不對,眉毛立刻豎了起來。
“你要去哪兒?”
侯爵夫人的聲音裡帶著警告:“現在已經快五點了,第一批客人七點前就會到,留給你梳妝的時間不多了。”
塔林小姐張張嘴,到底不好意思當著教母的面走進一個男人的房間。
裙襬尾端帶著不捨蹭過走廊中的地毯,最後還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貼身女僕把幾套禮服擺在床上,她隨意挑選了一件便開始換衣服。
正式晚宴的禮服要比下午茶時穿著的裙子繁複很多,配飾也更多。
首先是更換內衣,重新束腰,然後穿上配套的白色長襪,襪帶緊緊綁在大腿處。
此時女僕已經把裙撐準備好,她踮著腳站入巨大裙撐的中央,拎起上端的同時仿若將自己裝入一隻巨大的鳥籠中。
這僅僅是一個“骨架”,之後還要將襯裙和外裙覆蓋其上,一層蓋一層……即使有女僕在旁協助,要穿好這條華麗的裙子也花費了一個多小時。
塔林小姐看著全身鏡中的自己,雙手分別搭上兩邊的肋骨,順著身體曲線滑到裙面上。
從青春期開始,一年復一年的束腰讓她已經習慣了這種被束縛的感覺。
而每到正式場合,為了配合櫃子中的禮服,她還要將本就纖細的腰身勒得更細一點……
不能放鬆,淑女的腰圍只有細和更細,增加一寸都會成為他人口中的談資。
塔林小姐幾乎已經記不清開始束腰前自己是如何生活的了。
那時候她年紀還小,存留到現在的記憶都是美好且模糊的。
母親會把她抱到膝頭,教她和兄長用不同的語言念出同一段故事,或教他們一首歌。
她比兄長更聰明,每次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等到父親回來後,她就會把今天學到的歌曲唱給他聽,父親總是會毫無保留地誇獎她,把她高高舉起來抱到懷裡……
那時他們是多麼幸福……如果婚姻是一個必選項,那樣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未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連自己都不明白的理由主動穿上這種麻煩到極點的衣服,去跟那些並不喜歡的人阿諛逢迎。
她曾這樣與養育她長大的子爵夫人說過,可她根本不能理解,只覺得那是女孩的任性之語,只是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話,讓她要更加慎重考慮盧克·康格里夫的求婚……
可她根本不喜歡他啊!
人怎麼可能喜歡上欺辱過自己的人?又怎麼能忍受跟那種人一起在神聖的聖母面前發誓,度過一生?起碼她不想如此輕賤自己。
不管怎麼思考,結婚的物件都絕對不可能是從小就在欺負她的盧克·康格里夫。
…………
當然,現在這個黑名單中又增加了一個人名。
想到那位過分年輕卻也過分傲慢的伯爵閣下,塔林小姐冷哼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任由女僕幫她戴好高高的假髮,在鏡前端詳片刻,這才拿著扇子起身出門。
即將走到樓梯處時,走廊的另一邊也緩緩走來一個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隨著那人越走越近,看著他慢慢從陰影走入燈光下,塔林小姐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
誰都沒問過她為什麼會愛上傑拉爾德·門羅,因為在那之前他們就在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並自負地認為那就是真相——面對這些人,塔林小姐也沒有好說的。
從小便相識是誘因,英俊的臉蛋也是一個優勢……可更重要的是,傑拉爾德·門羅是第一個願意平靜聽她訴說一切,並能夠理解她為什麼想要反抗。
在他面前她可以暢所欲言,無須任何偽裝,也不需要擔心因為不得體的行為或是言語而遭到警告和訓斥。
每當她說話時,他總會用那雙漂亮而深情的眼睛注視著她,認真傾聽她說出的每一句話……如此理解並尊重自己的人,愛麗絲還從未遇到第二個。
膚淺的人總會固執地認為金錢是“付出”的唯一體現,難道感情就不是一種付出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傑裡本來就因為出身而時常感到自卑,總是沒有安全感,甚至多次想要為了不拖累她而選擇離開……他這樣用情至深,她又怎麼能辜負這份深情?
這樣想著,塔林小姐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一些。
她加快腳步先一步迎上前,挽住對方的手臂。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穿正裝,很適合你。”塔林小姐偏了下頭,用自認為最完美的角度對愛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鑲嵌著鑽石的耳墜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晃動著,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耀目。
門羅先生被晃得眯了眯眼,過了兩秒才似是反應過來般,立刻想要與她分開。
“你忘了,侯爵夫人之前叮囑過的……”他小心打量著兩邊的走廊,小聲道,“被人看到我們這樣,一定會有人說閒話……”
“那就讓他們說去!”
塔林小姐最看不得他這樣,握著男人肘彎的力道更大了一點:“你是我帶來的人,是我今天的男伴!如果我們不站在一起,我帶你來還有什麼意義?”
他們又在樓梯口磨蹭半天,直到有位聽差上樓提醒塔林小姐雞尾酒會已經開始,門羅先生這才一臉無奈地妥協了。
當兩人相攜著走到一樓的會客廳時,原本還算熱鬧的廳內頓時安靜了一秒。
儘管很快室內又恢復了熱鬧,人們開始繼續交談之前的話題,可塔林小姐能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視線並沒有比剛剛少多少。
她一開始確實有些緊張,但被這麼多人用餘光注意著,反而激起了她的勇氣。
在眾多打量和忖度的視線中,她挽著門羅先生的手臂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舅舅。
她的舅舅,李維德特子爵正拿著一杯酒站在廳中。
與其他想看熱鬧又不想失禮的人不同,子爵閣下看向外甥女的視線相當直白。
他明顯是不悅的,但不知是因為場合還是侯爵夫人的勸說起了作用,在塔林小姐帶著門羅先生走到近前打招呼時他也只是簡單“嗯”了聲,除了擺出一張臭臉外也沒有多說什麼。
這樣巨大的讓步讓塔林小姐既意外又欣喜,臉上的笑都帶上了些許真心。
可還不等那笑容在臉上完全綻開,一個熟悉又討厭的聲音突然從子爵閣下的身邊傳出。
“我還從沒見過這位……先生?”
一個手持酒杯的男人從李維德特子爵身後走出,正是塔林小姐此時最不想看到的物件——盧克·康格里夫。
他還是像過去一樣,高傲而毫無禮貌地上下打量一番站在塔林小姐身邊的男伴,看向李維德特子爵:“不知是否能麻煩子爵閣下幫我介紹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