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
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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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前的兩個多月裡, 波文一直在研讀海德醫生留下的筆記。
反覆翻閱讓他已經不需要參照原本,僅憑記憶就把利昂娜需要的病例篩選出來。
但因為還有作為男僕該做的工作,他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把整理好的名單交到利昂娜手上。
結果讓利昂娜感到有些遺憾。
同時患有精神疾病和癆病的患者人數並不少,甚至比那種單純患有癆病的病人多很多, 且職業和身份也是五花八門。
下到街邊的流浪漢, 各類工人, 上到某個沒有被記錄姓名的貴族, 前些年去世的著名作家, 音樂家……包含人群非常廣。
“不過, 我猜測一部分人的精神錯亂是因為梅毒引起的。”
波文報告完基本情況, 又指著紙上的名單說起自己的看法:“我畫下劃線的這幾位本身也是梅毒患者,梅毒發展到後期也會出現精神失常的症狀。”
“…………”
“可老門羅先生的屍檢報告上並沒有提到他得過梅毒……”
利昂娜把名單放到桌面,蹙眉盯著上面一個個人名:“塔林小姐的父親倒是得過梅毒,但他死亡前發作的症狀可跟梅毒沾不上邊。”
一般出現精神失常的梅毒患者都是病情發展到了後期,那時病人身上會長滿毒瘡,不可能看不出來……塔林小姐的父親只是“梅毒中期”都會寫入記錄, 如果老門羅都出現了晚期的症狀那更不該被漏掉。
波文:“羅伯特·塔林的死因到底存疑,會寫詳細點也是應當的。但老門羅是被處以公開絞刑, 死因很明確,也許驗屍官就沒有寫。”
這倒也是一種可能性……當然, 最快的方法還是去問門羅先生本人。
但鑑於昨天利昂娜已經狠狠得罪了對方,且得梅毒也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就算去問估計也得不到什麼有效答案。
左右一時半晌也得不出結論,利昂娜乾脆把紙摺疊放到一邊, 吃完早餐後對著鏡子整理了下領口, 這便準備去會客室找侯爵夫人。
今晚舉行的社交季晚宴要接待超過二十位客人——這意味著不管是餐食問題,整場宴會會用上的容器和餐具, 包括各類銀器、瓷器、玻璃杯上就有千件,全都需要侍者在客人來之前清洗乾淨。
整個莊園中的僕人都為此忙碌起來,且因為人手不足而略顯窘迫。
李維德特子爵雖然家財頗豐,但他的女兒們早已出嫁,長子一家常住在龐納城,這座坐落在鄉下的宅邸中只有上了年紀的子爵夫婦和塔林小姐居住,因此平時僱傭的室內僕人並不算多。
過去子爵夫人操辦宴會時也會出現這種傭人短缺的情況,她一般會讓管家去中介所聘用額外的幫手。
因為大部分有身份的紳士都會在社交季攜帶家眷前往龐納城參加各種活動,很多人會一直在龐納住到七月底。
這段時間,鄉下的莊園和宅邸一般不會需要那麼多僕人,往往只會留下少數僕人看家,其他人等到主人回來再返回宅邸工作。
有些人會用這段難得的假期休息,但大部分人更願意利用這段時間打份零工——久而久之,幫助這些人找份臨時工的中介所也應運而生。
雖然現在子爵夫人不在了,但子爵閣下也不是那種吝嗇的僱主。當管家委婉提出人手不夠時,他當即讓對方依照往年的方式解決即可。
今天一早,子爵府的管家便吩咐一位聽差到宅邸後門等待,他們急需的幫手應該很快就要到了。
不出管家的所料,還不到早上八點,兩輛馬車便緩緩出現在地平線上,踩著約定好的時間來到李維德特子爵府。
利昂娜正好在往二樓後身的會客廳走,無意中瞥到外面有不少人,不由停下腳步往外看了眼。
只見十幾位穿著常服的男男女女從車上走下,排著隊緩緩走向位於宅邸背後的小門。
波文見她看得認真,也跟著過來看了一眼,瞭然道:“是從中介所請來的外聘傭人吧?我昨天就覺得這裡的傭人數量有些少,可能撐不起人數太多的晚宴……”
他正說著,卻見自己的僱主竟突然開啟插銷,推開窗後直接把半個身子探到了窗外。
利昂娜開窗的動作並不溫柔,即使在一樓也能聽到些許動靜。
不少向小門走的人條件反射地朝聲音的來處看來,立刻看到一位金髮的小少爺正趴在視窗,笑著朝他們的方向招手。
大部分成年人都對這種輕佻的行為面露不贊同,但年輕的姑娘並不在乎這些。
她們看到那張俊美的笑顏後紛紛紅了臉,各自私下猜測起那位小少爺究竟是這裡的主人還是主人家的親朋。
不過看歸看,大家都是很識趣地飛快掃一眼便收回視線,並沒有人真的敢跟對方對視或招手打招呼——在階級觀念分明的馬黎王國,那會是一件十分不專業且失禮的舉動。
特來菲娜就是這批女僕中年紀較大的一位,難免有些看不上那些年輕姑娘的大驚小怪。
她們是來做正經工作的,可不是為了成為某位貴族老爺的情婦,那麼激動做什麼?
她一邊走一邊這樣想著,卻突然發現有一名女僕掉隊了。
“謝莉?”好歹是一起坐馬車來這邊的“同事”,出於好心,她轉身輕喚出那人的名字,用較快的語速提醒道,“快走吧,其他人都進去了!”
謝爾比立刻收回視線,快步跟上其他傭人,最後一個踏進宅邸的後門。
“……您這又是在幹什麼啊?”
在年長女僕提醒謝爾比的同時,波文也頗為無語地看著自己這個不安分的僱主,提醒道:“這樣太張揚了。”
利昂娜沒管他,直到最後一人也進到室內,小門的門扉跟著合攏,這才把探出去的上半身縮回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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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今天讓我想到了半年多前,我們去黑卡爾莊園的那次。”
利昂娜一把將窗戶拉下,臉上還帶著意味深長地笑:“多巧呀,今天晚上也有一場‘精彩紛呈’的晚宴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波文看著她臉上的笑,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還是不要了吧……黑卡爾莊園那次可是真死人了。”他小聲嘟囔道,“那種糟糕的宴會一生遇到一次就夠了,您怎麼還期待起來了?”
利昂娜被他的話逗笑,又故作正經道:“你不要破壞我的名聲。我確實很期待今天的晚宴,但我可不希望子爵閣下出事。”
“我也沒那麼說過……”波文哭笑不得道,“好了,您也別在這裡浪費時間,還是快點去會客室看看吧,說不定侯爵夫人已經等很久了。”
在男僕耐心的勸說下,小弗魯門先生終於到會客室與早已準備好的侯爵夫人會合。
之後子爵閣下也來了,三人就今晚晚宴又討論了幾句。
侯爵夫人到底在乎教女的名聲,再三請求李維德特子爵不管遇到什麼都不要當著賓客的面發作。
現在外人還不太清楚塔林小姐從子爵府搬出去的真實理由,卻已經有很多不好聽的流言傳出來了。
一旦塔林小姐與子爵真在社交季的晚宴上吵起來,她的名聲絕對會因此沾上無法抹掉的汙點。
對侯爵夫人這代人來說,一位女性名聲有了汙點就意味著她在婚姻市場的價值將遭到巨大的降級。而生活在這個“女人的未來完全取決於婚姻”的時代,這也意味著塔林小姐未來的生活一定會跟著降級。
這是侯爵夫人最不想看到的,也是她之所以會不惜捨棄臉面請來小弗魯門先生,並在得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跑來阻止教女的原因。
李維德特子爵雖然之前生氣,但也不會真的想要看到自己的外甥女名聲盡毀,最後在侯爵夫人殷切的眼神中點點頭。
得到他的許可,侯爵夫人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另一半則掛在自己的教女塔林小姐身上。
午飯過後,修剪好的男士禮服被侯爵夫人的貼身女僕取回來,她又馬不停蹄地跑到“仲夏之屋”,試圖勸說自己的教女提前回子爵府。
畢竟塔林小姐名義上也是李維德特子爵的養女,且十幾年都居住在子爵府。
如果讓人看到她是從外面回來的,那本就不太好聽的流言一定會傳得更加瘋狂。
愛麗絲·塔林沒想到侯爵夫人說話算話,居然真的說服了舅舅,允許她和門羅先生一起出席這次的晚宴。
看著教母為了她跑前跑後地安排各種事,她也不好再耍賴,換好外出服後不情不願地跟著侯爵夫人登上馬車。
“回去後說話一定要注意點。”
侯爵夫人在帶著這對小情侶回去的路上還不斷叮囑著。雖然她是看著塔林小姐,但很多話也是在跟旁邊的門羅先生說:“我不管你們之間有什麼矛盾,這場晚宴舉行的期間你必須好好表現,有什麼話等客人們走了再說……還有最重要的,不許跟子爵閣下吵嘴,更不要刺激他,知道嗎?”
塔林小姐似是想要反駁什麼,但侯爵夫人一個嚴厲的眼神掃來,她便只訥訥低下頭:“知道了,佩蒂阿姨……”@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等他們再次回到子爵府,時間已經來到下午三點。
也許是覺得眼不見心不煩,子爵這次並沒有在門口迎接他們,而是由管家將門羅先生引到專門為他收拾出來的房間,裡面有侯爵夫人之前承諾為他準備的禮服。
塔林小姐看到管家是將門羅先生作為客人領到二樓時,臉上緊繃的表情頓時放鬆不少。
她正準備收回視線,餘光卻不可避免地看到主梯上懸掛著的一副巨大肖像畫。
巨型油畫中,年輕的李維德特子爵夫人身穿寶藍色的禮服,手持骨扇,一雙美麗卻常含憂鬱的眼角靜靜看著畫框外的人。
透過肖像畫,塔林小姐回想起舅母子爵夫人臨終前的眼神,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酸澀的感覺。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她居然和舅舅鬧到了這種地步……
她收回視線,有些無措地捂住胸口。
看起來這次舅舅確實做出了讓步……不但允許傑裡進門,甚至願意把他當做客人對待,展現出了足夠的誠意……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其實不需要那麼針鋒相對了?
這樣的想法剛剛冒頭,她脊柱也因放鬆而微微佝僂時,緊扣在腰間束腰立刻發出警告。
胃部像是被什麼用力頂住,同時出現的窒息感和嘔吐欲讓塔林小姐立刻停下了腳步。
“愛麗絲?”
侯爵夫人察覺到後轉身看向她:“有哪裡不舒服嗎?”
“…………”
“不,沒什麼……”
塔林小姐重新站直身體,原本軟化的眼神再次堅定起來:“不是什麼大事。”
侯爵夫人沒能正確意會到她眼神中的深意,只以為教女終於懂事了,讚賞地點點頭:“這樣才像個淑女。現在這個時間隨時會有訪客前來,你可要隨時做好準備……”
她正這樣說著,身後就傳來了聽差的傳話,第一批來子爵家拜訪的小姐和夫人已經到了。
一樓的塔林小姐正準備迎接客人時,二樓的門羅先生已經在管家的帶領下來到屬於自己的客房前。
門羅先生向管家禮貌道謝,等對方退出房間,房門關上時,臉上的笑也跟著慢慢消失。
他隨手拿起那件放在床上的黑色禮服,手指摸索著布料,判斷著它的材質,最後冷笑一聲把其扔回床上。
“打發乞丐的便宜貨……”
他沒急著換衣服,而是先從兜裡取出火柴點燃一支捲菸,沿著房間的邊角打量起整個房間的擺設。
這麼大的莊園,不管是外面的一草一木還是室內的每一件裝飾品,都是由一枚枚金幣堆砌出來的。
門羅先生叼著煙,腳步停在壁爐邊。
壁爐上放著一尊小型將軍雕像,正威風凜凜地一手拄著劍,一手持槍準備向前射擊。
……多好的地方啊,但終究不是他能肖想的。
他對著英雄的石膏像冷笑一聲,隨意拿起它,用燒掉一半的菸頭在底部捻出一個烏黑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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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爵夫人去接塔林小姐的時候, 利昂娜並沒有一起跟去的意思。
昨天剛剛刻意激怒過這位大小姐,想來對方也不會想看到這張臉,她便很識趣地沒有跟隨。
而且比起子爵家中這些亂七八糟的,她現在有了更在意的事……
目送侯爵夫人離開後, 利昂娜便開始思考該怎麼去找謝爾比。
就像傭人除了打掃衛生外不能進入二樓一樣, 別說作為客人的她, 就算是身為主人的李維德特子爵也不能擅自進入傭人活動的區域, 有什麼吩咐都是讓管家或是侍者去執行。
同樣的, 利昂娜也不能突然跑到管家身邊說自己要找一位女僕單獨談話, 否則第二天“懷特伯爵行為不端”的流言估計就會在這片區域內傳開了。
這時她就會格外慶幸自己把波文一起帶了過來。
作為懷特伯爵的貼身男僕, 他既是傭人中的一員,同時對子爵宅邸中的傭人來說他也算是“客人”,由他去樓下的傭人室找人再合適不過。
於是,在利昂娜走上二樓後不久,波文便按照僱主的指示走入宅邸一層西側的傭人大廳。
雖然現在距離晚餐的時間還早,但很多傭人已經忙碌起來。
看到懷特伯爵的男僕走進來也只是瞥一眼, 然後繼續忙碌自己手中的工作。
波文還算幸運,很快就在忙碌的傭人中找到了目標。
“打擾一下, 請問您會生火嗎?”
他走到一位穿著黑裙白邊制服的女僕身邊,客氣道:“弗魯門閣下想要點壁爐, 但我沒在附近找到點火工具。”
現在是七月中,正是一年中最熱的一段時間,誰也沒想到會有客人想在盛夏的午後點壁爐。
被他搭話的黑髮女僕也愣了下,但很快便放下手上的抹布, 垂眸道:“您稍等, 我去跟女僕長請示一下。”
女僕長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但客人的要求即使奇怪他們需要儘量滿足。
在問清小弗魯門先生只是想燒一些檔案後, 女僕長沒有再多問什麼,直接讓那位女僕帶著點火工具和煤炭跟波文走一趟。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二樓,直到走到房門口波文才側身瞥了黑髮的女僕一眼,一言不發地開啟房門。
他沒有跟著進去。在女僕進門後順手關上門,轉身駐守在原地。
聽到門開了又關上,利昂娜立刻從窗前回過頭。
“我們又見面了,謝莉?”
儘管已經努力去控制,在看到謝爾比時小弗魯門先生的嘴角還是跟著尾音一起上揚起來:“我剛想著,要是連續兩個月都見不到你難免會有些寂寞,你就出現在我的面前……如果這都不算是吾主為我們安排好的命運,我都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謝爾比靜靜看著她發出誇張的感慨,嘆息一聲後放下裝煤的鐵桶。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在這裡,但這次我是真的有工作,弗魯門閣下。”他依然像個最傳統的馬黎女僕,半垂著頭,雙手交叉置於腹前,只是平板無波的聲音裡難得帶上一絲無奈,“我不會向您透露任何事……”
“‘這次’?”
利昂娜突然打斷他的話,走到他面前道:“難道我們之前幾次見面中,你有哪一次並不是在工作中?”
謝爾比抬眸與她對上視線,聲音依舊平穩:“只是一句話而已,您想多了。”
他們的身高差不多,不需要任何一人抬頭或低頭,距離拉近後視線便理所當然地撞到一起。
謝爾比的眼球是比棕色更深的顏色,只有在陽光下仔細看才能看清他的虹膜終究還是比純黑的瞳孔稍淺一些,內中的虹彩更是完全被深色掩蓋。
與他相反,利昂娜菸灰色的眼睛讓她虹膜中的虹彩十分明顯。尤其是黑色瞳孔外圍,隱約能看到一圈金棕色的放射狀紋理,有時會讓人聯想到陽光透過教堂玻璃留下的混合彩光。
兩人就這樣在房間中對視許久,彷彿一種無形的默契牽引著他們,誰都沒有先一步移開視線。
一時間,室內只有擺放在壁爐上的鐘表在發出“噠噠”的聲音。
也許只是十幾秒,也許已經超過半分鐘,就在謝爾比交疊在一起的手指開始蜷縮時,對面那雙漂亮的眼睛率先彎了起來。
利昂娜移開視線,轉身走到放在壁爐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利貝爾將軍曾經找我確定過你的某次行動,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
謝爾比依然身姿筆挺地站在原地:“感謝您的幫助。”
“這不算什麼幫助,我只是在實話實說。”
利昂娜交疊起雙腿,手肘隨意搭在扶手上:“我還記得你說你當時在追查‘黑星大盜’薩哈木,後來我們還一起合作抓住了他……這件事我會向治安所隱瞞是因為‘基金會’的事不宜暴露到明面,可你作為‘基金會’成員,難道沒有向上彙報這件事嗎?”
見謝爾比似是立刻就要張口回答,她又先一步搶白道:“別跟我說謊。只要我想,我可以立刻聯絡利貝爾將軍確認這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