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2 章
暗流與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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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李維德特子爵內心並不完全贊成利昂娜的提議, 但對方話語中提到的可能性還是讓他感到畏懼。
他很瞭解自己的妹妹,當年她就是因為性格太過執拗,才會在受到那麼多委屈後也咬牙不肯向父母求助。
而他的父母,上代子爵和子爵夫人也是同樣的硬脾氣, 對面不低頭就當真不管這個女兒了。還在一氣之下對外宣佈女兒已死, 徹底斷了雙方的關係。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 二十多年的親情不可能說斷就斷。
母親在妹妹私奔不久後就病了, 幾個月後便撒手人寰。
父親更加厭惡這個女兒, 不但不允許家裡人打聽她的近況, 甚至不允許在家中提到她的名字, 更不允許兒子去找她回來參加葬禮。
李維德特子爵一度以為父親是真的十分怨恨妹妹,怨恨到想要老死不相往來。
可等到父親臨終前,聽到他無意識呼喚妹妹的名字時才明白,就算過去有所怨懟,可等到真正迎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還是無法完全拋卻對孩子的思念。
後來那個拐走妹妹的混蛋死了, 妹妹因為病困交加不得不求上門,他才知道這些年妹妹都經歷了什麼。
他當時是既傷心又生氣, 同時也不可抑制地產生無盡的懊悔。
利昂娜的提醒簡直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讓那個原本有些模糊的想法慢慢清晰起來。
但凡他們一家人中有一個都不那麼倔強, 但凡有人能後退一步,或者有人能更關心一下對方,他們一家人是否能得到一個更好的結局?
如果當年妹妹沒有與家人徹底決裂,就算她嫁給了一個窮小子, 一旦受了委屈還是有家裡可以依賴。
那個窮小子也不會因為她失去了孃家而變得肆無忌憚, 甚至如果她過不下去時,子爵府也能動用關係幫她離婚……她是否也不會那麼年輕便離開人世?
李維德特子爵的內心開始掙紮起來。
最終, 對過去的懊悔和對未來的畏懼讓他做出妥協。
他表示如果外甥女願意過來坐下好好談談,自己也不是不能見見那位傳說中的“門羅先生”。
儘管吐出“門羅先生”時子爵閣下的聲音裡還帶著點咬牙切齒,但總算是鬆口了,侯爵夫人也不好要求太多。
她立刻讓僕人去“仲夏之屋”告知教女這個好訊息,同時安排人去距離最近的鎮上買一套男士禮服……要忙的事可太多了。
拿定主意後,李維德特子爵的狀態也比剛剛放鬆不少。
其實按照正常社交季的安排,像子爵這種有貴族頭銜的人此時應該聚集在龐納城,不是出席演奏會之類的活動就是參加議會演講。
但李維德特子爵今年也有五十八歲了,從兒子成年、併成為下議院的議員後,他本人就不再參加任何政治活動,自然也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去龐納城。
之前他從侯爵夫人那裡知道了一些有關小弗魯門先生的事,知道對方現在是萊勒科侯爵的秘書,經常跟隨侯爵閣下出入議院,便順勢邀請利昂娜來書房說了會話。
利昂娜在得知子爵長子的名字後,腦中慢慢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
前一陣議院開會時她還真見過李維德特子爵的長子——正是那個提出王國境內需要更嚴格管理槍支的議員。
因為那位議員用了自己抓捕“黑星大盜”的事蹟舉例,利昂娜對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之後兩人就現在議院中的各種議題討論了會,慢慢地,話題不可避免地落到國際時政上。
“……聽說帕魯本的泰勒王子回國後去了邊境的礦場視察,結果當天晚上就遇到了刺殺。”李維德特子爵擦亮火柴,點燃菸斗裡的菸草,“殺手被抓住後招供,是凱斯塔姆那邊派來的人。”
“我也聽說了,不過凱斯塔姆王國並不承認。”
“誰會承認這種事?”
子爵叼著菸斗冷笑一聲:“而且他們兩國本來就有領土爭議,偏偏在這種時候去邊境的礦場……”
之後的話他沒說,利昂娜也明白話中的意思。
帕魯本大公國與馬黎王國的聯姻已經達成。
按照雙方的“契約”,那塊具有領土爭議的邊境礦場大公國會全權交給馬黎開採,從而換取馬黎王國的保護和一部分有關結晶礦的知識。
早在夏洛蒂公主抵達馬黎王國時,馬黎的開採隊幾乎是同時抵達了那片礦場,開始測量勘測,為將來的開採做準備。
算算時間,開採隊應該已經準備完畢,估計這個月已經開始開採了。
而泰勒王子在妹妹成婚後不久就去邊境礦場,其目的也十分明顯——就是明晃晃地挑釁和宣示主權。
這次刺殺有可能是真的。畢竟那片土地數百年中都是凱斯塔姆王國的領土,帕魯本大公國的軍隊突然攻打佔領了這裡,怎麼說都算是侵略者。
再加上雙方語言不通,以及近百年來民族主義的興起,會有人做出這種極端行為也不算奇怪。
當然,在這場真假刺殺中,帕魯本大公國也無法讓完全別人相信自己。
畢竟一百多年前,大公國的一位大公就做出過讓自己人假扮鄰國刺客刺殺自己,並以此作為理由向鄰國開戰,並最後將對方的領土納入自己的版圖。
後來這件事的真實始末傳了出來,一度讓帕魯本大公國在舊大陸的聲譽降到谷底。甚至現在大家提起那位帕魯本大公,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場自導自演的刺殺。
有這樣的祖先在前,帕魯本大公國中發生的“刺殺事件”會被其他國家集體質疑便也不奇怪了。
不過這件事是真是假已經並不重要。
就算是假的,這樣的輿論在前,凱斯塔姆王國心中再對礦場的歸屬有異議也不敢在此時提出。
而另一方面,泰勒王子受傷是真的,大公國的公民自然相信自家的王子不會說謊,民眾對外的憤怒和對大公的支援都達到了新一個高度——不管從哪方面看,這場刺殺對帕魯本大公都是有益的。
利昂娜回憶著那位大公的樣貌,搭在沙發把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
她現在的感受實在很複雜……儘管在她心中泰勒王子是個足夠討厭的人,但他也是帕魯本大公的親生兒子,真正有繼承權的子嗣之一,大公居然真捨得讓他去執行這樣的任務。
而泰勒王子也一定明白父親的用意,可他還是去了,並完美完成任務……
這對父子,全都是足夠大膽且瘋狂的賭徒。
與這樣的國家結盟始終讓利昂娜心神不安,可她無法阻止上面的決策。
而且說實話,如果把她放到決策者的位置上,她也不能特別堅定自己的立場。
畢竟直覺只是一種感覺,並沒有什麼實際依據,而帕魯本大公國讓渡出的巨大利益是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抗拒的。
甚至如果馬黎不吃下這塊“蛋糕”,大公國很有可能會將它讓給他國,比如羅蘭這種舊大陸上的傳統強國。
結晶礦是馬黎王國近幾十年能立於世界頂端的重要資源,如果他國也開始擁有大量結晶礦並開始相應的研究,那馬黎王國與他國的差距勢必會迅速縮短——這是現在的內閣最不希望看到的事。
所以帕魯本必須與馬黎聯手,也只能與馬黎聯手,這是雙方共同的選擇,是即使知道其中也許有隱患也不得不踏進的一步。
走出子爵的書房,利昂娜的心情再次變得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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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明白,按照現在的局勢羅蘭三國與帕魯本大公國間必有一戰,只是誰也不知道誰會先開第一槍。@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舊大陸那些國家越是陷入戰爭的漩渦,對馬黎越有利——這是目前首相布萊恩提出的主要對外政策。
把點燃的炸藥扔到鄰居家必然會點燃對方家的地毯……但誰又能確定這把火產生的火星不會飄到自己身上呢?
回到子爵為自己準備的房間時,波文剛把行李整理好,一抬頭看到利昂娜帶著這副嚴肅的表情走回屋還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那位塔林小姐的事這麼嚴重嗎?”
“……啊?”
利昂娜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問什麼,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不,我剛剛在想其他事……關於塔林小姐的事已經基本敲定了。”
她大致跟波文說了下明天的計劃,後者聽後也產生了與子爵閣下差不多的擔憂。
“……我感覺這樣有些欠妥。”波文猶豫片刻,還是說道,“如果那兩人真的在一起了,事後又出了事,子爵閣下會不會因為您今天的建議遷怒您?”
“我之前也說明了,我只是從旁觀者的視角給出我看到的東西,決定權依然在李維德特子爵手裡。”
利昂娜彎腰從自己的行李箱裡取出一本筆記,坐到客房的沙發上:“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感情問題是最難解決的問題。外人插手這種事很容易兩頭不討好,那就把客觀事實擺一下,讓他們自己決定嘛。畢竟誰搞出的麻煩誰去解決,對大家都公平。”
波文:“……您都知道,為什麼還要答應侯爵夫人來這一趟?”
“其實比起塔林小姐,我對那位‘門羅先生’更感興趣。”
利昂娜一邊翻開本子一邊隨意道:“或者說他的父親,那位‘老門羅先生’的經歷讓我有點在意。”
“那個瘋子?”波文更加不解了,“他怎麼了?”
“之前我讀過海德醫生的筆記,他當時因為一些癆病病人的症狀很奇怪拜訪了一位精神科醫生,向對方瞭解了一些有關精神病的成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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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那位精神科醫生的說法,他知道的一部分病患是天生就有瘋病,這點我們可以從老門羅先生身上排除。”
“而後天產生的精神問題,有一部分是用藥問題,比如過度食用鴉片酊。一部分是長期處於壓抑狀態,或者突然受到極大的刺激……”利昂娜把手中的本子翻轉過來,遞給波文,“就比如這裡,曾經有一個工廠的老闆找過他諮詢,說只要進入工廠工作,工人就會變得瘋瘋癲癲,那位醫生懷疑這是高壓工作導致其出現精神疾病的案例。”
波文接過本子看過一遍:“你懷疑老門羅先生在南海淘金時遭遇了什麼變故,受了刺激,或是淘金的工作太壓抑才變成那樣?”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這種群發性的疾病有些古怪。”
“海德醫生接觸過的癆病病人中也有曾經去過新大陸或是南海的淘金客,其中就有很多是‘同時擁有癆病症狀和精神問題’的病例。”
“你說它是傳染病吧,但根據海德醫生的筆記,這些人的家人就算也有咳疾,卻大多沒有精神上的問題……”利昂娜抱臂靠回沙發,“而且我記得不單是淘金客和工人,擁有相似症狀的人還有很多,也許總結一下會有意外收穫?”
波文的視線快速掃過筆記本上的文字,合上本子道:“給我點時間,稍後我會為您列出一份名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