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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31 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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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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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真被氣到了, 也或許是侯爵夫人沒把小弗魯門先生當外人,馬車剛剛駛離“仲夏之屋”,她便再也維持不住那副表面笑臉,抽出扇子開始不停扇風。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利昂!”侯爵夫人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調整著呼吸說道, “幸好你答應陪我來這一趟, 不然再拖一段時間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你都不知道, 愛麗絲居然已經開始收拾行李, 說不定我們再來晚一點她就已經跟那個什麼門羅跑了!”

利昂娜看著老婦人現在樣子有些哭笑不得:“您不介意我剛剛的做法就好……”

“介意什麼?她都十九歲了, 也不是什麼小孩, 該看清點東西了!”

侯爵夫人扇扇子的頻率又增加了不少,憤憤道:“就是當年瑪德琳把她保護得太好了,臨終前還不停囑咐子爵閣下不要在孩子面前說他們父親的壞話……真是糊塗!她以為那是在保護他們,不讓他們認為自己有個糟糕的父親從而感到自卑,可這種保護究竟有什麼用?早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不如從一開始就讓愛麗絲知道她父親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也許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對此利昂娜也有些無語。

她也是沒想到李維德特子爵居然這麼能忍,收養外甥女這麼多年都沒把“妹夫”曾經做過的破事抖出來, 而是在得知外甥女有了心上人後才在氣急敗壞的情況下說出……那從塔林小姐的角度看,當然很有可能懷疑是舅舅為了拆散自己和心上人才故意抹黑死去多年的父親

不過轉念一想, 她倒也能理解子爵一家的做法。

畢竟愛麗絲·塔林失去母親的時候還不到十歲,小小年紀便父母雙亡,來到舅舅家時正是最惶恐不安、沒有安全感的時候,在那種時候說她父母的壞話確實不太好。

也許是認為一個死人無法再翻起什麼波浪, 也可能是年長者總是想要年幼者“保持純潔”的心態, 很多成年人都習慣在知識上為孩子劃出一道界線。

切割掉對死亡、疾病和痛苦的認知,切割掉自己感到畏懼、認為骯髒的東西, 只將世界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給孩童,在潛移默化中這幾乎成為一種本能。

不管怎麼說,能夠產生這種想法的起點都是因為人類本身的善良和同理心,利昂娜不想全然否認這份善意。

可所有事物都具備著兩面性,讓孩子保持純潔的代價便是讓他們失去了對危險的敏感。

其實門羅先生的自身條件並不算特別優秀,甚至有很多明顯的缺陷。

先不提他目前的工資是否能承擔起一個家庭的花銷,光是李維德特子爵查出來的,他的父親是個精神病並曾殺死他母親這一點,就足夠大多數女性將他從婚姻物件中排除了。

畢竟從古至今“殺人犯”都是最令人唾棄的罪犯,本著固有觀念,殺人犯的家人往往也會受到牽連。@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說實話,塔林小姐在明知道這點後依舊能死心塌地愛上對方,單論這股勇氣還是很令人敬佩的……

晃掉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利昂娜對侯爵夫人勸道:“除了吾主誰都無法預知未來,您實在不需要太為過去的事懊悔。”

侯爵夫人倒是很認可這句話,扇扇子的動作也沒有一開始那麼快了。

“我們不在的時候你好像和那個門羅聊了不少?”侯爵夫人問道,“你覺得他……怎麼樣?”

利昂娜想了想,中肯道:“我可以有八成把握,他確實對塔林小姐有所圖謀。但具體是怎樣的圖謀,或者圖謀外是否真的與塔林小姐產生了感情我並不能確定……”

她把自己昨天在治安所檔案室中找到的材料挑出重點告訴侯爵夫人,總結道:“當年門羅先生的父親——老門羅先生是個去南海的淘金客。去的時候好好的,還賺了不少錢,可回來的時候不但瘋了還兩手空空……也許是我的思想太過陰暗,但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對那個送他回來的人產生懷疑。”

“那些淘到的金子呢?老門羅先生和另一位塔林先生不可能會把每個月淘到的金子全都寄回家,總該留一些在身邊,可他們回來時什麼都沒帶回來。”

“而十一年前,那個把瘋了的老門羅先生帶回來的人正是塔林小姐的父親——羅伯特·塔林。”

利昂娜幫侯爵夫人理清幾人的關係,繼續道:“我記得您說過,這位羅伯特·塔林也是在十一年前去世的,您還記得具體是什麼時間嗎?”

侯爵夫人花了會時間才消化完這繞來繞去的線索,震驚之餘也仔細翻找起回憶。

“這……過去太久我也記不清具體時間。但我記得我與瑪德琳重逢的那天應該是秋天,當時樹葉都開始變黃了。”侯爵夫人說道,“羅伯特·塔林去世的時間應該更早一點,至少早一兩個月……所以應該是那年六月或七月?”

利昂娜:“您還記得這位羅伯特·塔林先生的死亡原因嗎?”

“瑪德琳說過,好像就是在半夜突然開始嘔吐,渾身抽搐,好像還吐血了?”侯爵夫人絞盡腦汁地回憶道,“醫生來了說是那種急性發作的腸胃病,放了點血後好轉了一些,醫生便離開了……”

當然,羅伯特·塔林先生沒因為一場放血治療便痊癒,他最後還是痛苦地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這樣的症狀實在太過熟悉,利昂娜不禁看向坐在身邊的男僕:“你覺得呢?”

波文搖搖頭:“僅憑這些不好說。嚴重的腸胃病發作確實也有這些症狀,但如果之前沒有腸胃方面的問題,中毒的可能性確實更高一點。”

侯爵夫人聞言悚然一驚:“這、這不會吧?再怎麼說也是有驗屍官檢驗過……”

“據我所知,目前能夠準確被驗屍官檢驗出來的毒物只有砷。”波文恭敬解釋道,“可現在市面上很多藥物裡其實都含有砷,即使查出來也不能證明什麼。且還有很多毒物能產生相同的症狀,僅憑目前擁有的手段很難檢驗出來。”

而現在事情已經過去十一年,當事人全都去世,誰也不知道羅伯特·塔林過去是否患有腸胃病,也沒人知道他當年有沒有服用過含砷的藥物……

時間早已無聲無息地將一切抹平,很多東西都無法繼續探究。

見侯爵夫人的臉色越來越白,小弗魯門先生趕緊安慰道:“很抱歉,這是我的一個壞習慣,遇到問題總會往最壞的方向想,並不是真的。淘金致富並不容易,老門羅先生他們很可能是本身就沒淘到多少金子,塔林先生最有可能的死因依然是腸胃病……而且您看,不管是塔林家還是門羅家在出事後家裡都沒剩多少錢,那這種可能性一開始就是微乎其微的。”

在她的解釋下,侯爵夫人總算鬆下一口氣:“你真是嚇到我了,利昂……就算那傢伙是個混蛋,可要是死於投毒那也有些……”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右手扇扇子的動作再次加快了一點。

還好這種氛圍沒有持續很久。

“仲夏之屋”距離李維德特子爵府並不遠,閒聊中馬車已經慢慢駛入子爵居住的宅邸。

李維德特子爵的家族並不算是歷史悠久的傳統貴族,三代前,也就是現在的李維德特子爵的曾祖父雖然富有,但並沒有爵位。

當時馬黎王國因為殖民地問題與舊大陸上的大國羅蘭起了衝突,爆發了一場長達八年的戰爭。

還是商人的老李維德特看準了這次機會,不但砸錢給長子在軍隊中安排了一個少尉的軍銜,還向王國貢獻出自己的船隊,並給皇家海軍捐了一筆鉅款……如此高調的行為終於引起了國王的注意,也對這位商人的愛國情懷十分動容。

戰爭結束後,很多貴族戰死,王國中大量土地迴歸王室。

國王並沒有忘記這個有著濃烈愛國情懷的商人,又見他的長子確實在戰爭中立了很多軍功,越看越順眼,便直接在格雷郡中劃出一塊土地,特封其為子爵。

因此,李維德特子爵家雖然作為貴族的歷史不算長,但經商起家的他們如今家底要比很多地位更高的貴族要多。

就像眼前這棟建築,僅是目測就至少比利昂娜從小居住的帕克絲莊園大一倍。

利昂娜跟隨侯爵夫人走下馬車,還來不及打量這棟漂亮的灰色建築,就看到一排僕人正列隊站在門口等候著他們。

一位管家模樣的人上前向侯爵夫人和利昂娜問好,帶著二人從正門來到門廳,面見莊園的主人。

從外表看,李維德特子爵與侯爵夫人年紀相仿,都是五十多歲。

他的身高很高,有一張天生便會顯得嚴肅的長臉,留著在這個時代非常常見的絡腮鬍,很符合人們對一位馬黎紳士的刻板印象。

侯爵夫人與他也算是老相識了,兩人寒暄一陣後她便把利昂娜介紹給子爵,並說明了自己的來因。

李維德特子爵的表情始終很嚴肅,利昂娜甚至感覺他的臉就像議會廣場上的石雕像一樣,又冷又硬,倒是跟萊勒科侯爵的風格有些相似。

聽到外甥女願意回來談談時,灰色的唇須似乎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只有臉上的溝壑更深了一些。

“……非常感謝您,萊勒科侯爵夫人……可這兩天實在不是個好時機。”

李維德特子爵做出邀請的手勢,請兩人來到會客廳坐下後才詳細說起原因。

明天子爵府確實會舉行一場小型晚宴——現在正值社交季,各家都會舉辦這樣帶有相親性質的晚宴,其實並沒有什麼稀奇——可也正是這場晚宴的邀請名單成為舅甥二人徹底鬧翻的導火索。

按照禮節,李維德特子爵邀請了附近所有身份相符的人家,其中就包括居住在附近的康格里夫先生一家。

康格里夫先生是一位居住在附近的富裕鄉紳。他不但擁有一塊不小的土地,家產也十分豐厚。

同時,康格里夫家也與李維德特家是世交,兩家人的友誼可以追溯到幾代之前,即使後來李維德特家得到授封也沒有太多改變。

因為雙方來往密切,兩家的小孩經常會一起玩。愛麗絲·塔林搬到子爵府後便也經常和康格里夫家同齡的孩子玩耍。

因為她年紀最小,康格里夫家的孩子們大多都很照顧這個小妹妹,可事情總有例外,講禮貌的鄉紳家中也有一個可惡的小惡魔。

盧克·康格里夫是康格里夫先生的長子,比愛麗絲大兩歲,兩人從第一次見面就很不對付。

最開始是愛麗絲在跟其他小朋友玩捉迷藏時跑得太急不小心摔倒,可好巧不巧,向前亂抓的手抓到了跑在前方的小康格里夫,直接把對方的褲子扒掉了。

小孩子的玩鬧沒人當真,在場都是互相熟悉的人,大家都被這滑稽的場面逗得哈哈大笑,只有記仇的盧克深深“記恨”上了尚且年幼的塔林小姐。

在那之後,失去面子的少年就開始對女孩展開一系列幼稚的報復。

不管是往女孩的面前扔蟲子還是扯對方的辮子都做過,即使事後被父母拎回家狠狠教訓也還會繼續。

愛麗絲·塔林可以說是對這個壞傢伙沒有一點好感。還好盧克·康格里夫到十三歲就去外地上學了,只有長假期間才會回來。

長大後的小康格里夫先生倒是沒有小時候那麼討厭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不再對塔林小姐惡作劇。

只是嘴賤的毛病還在,兩人一見面必然會互相譏諷。

大人們一開始還會阻止一二,但後來也勸累了。

反正只是互相陰陽怪氣,嚴格意義上不能算是吵架,就當這是他們之間獨特的交流方式。

愛麗絲·塔林也確實習慣了這種溝通方式,彷彿每次見到小康格里夫先生便開始出言嘲諷已經變成了一種儀式……可就在去年,兩人的關係猛地朝另一個方向拐了個彎。

盧克·康格里夫突然向她求婚了,而且聲稱已經提前通知過子爵和子爵夫人,雙方家長都很贊成這樁婚事。

愛麗絲·塔林覺得這實在莫名其妙,毫不猶豫地當場拒絕。

盧克因此失落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還從在讀大學期間辦理了休學,留下一封信後就跑到南陸散心了。

這件事讓雙方的家長都有些沒面子,李維德特子爵對外甥女直接拒絕的態度產生不滿,兩人還因此冷戰了一段時間。

就當舅甥二人為此冷戰時,之前身體就不太好的子爵夫人突然病倒。

醫生檢查後發現是癌症晚期,不管怎樣的治療都沒用了。

果然,就在醫生確診後的一個月,年僅五十多歲的子爵夫人便撒手人寰。

雖然這其實與愛麗絲·塔林沒有什麼關係,但因為子爵夫人發病的時間太巧,不免還是有些流言蜚語從子爵府傳出。

愛麗絲聽到後既難過又生氣,自然而然便開始遷怒舅舅,並認為正是因為主人這麼想才會讓僕人們說出這樣的話。

那時她便生出搬出子爵府的心思,還是回家奔喪的哥哥阻止了她。

西蒙·塔林倒是理解妹妹,但他也堅持認為舅舅沒有把舅媽的死歸咎到妹妹身上,希望他們能好好坐下把事說清楚。

在西蒙的調和下,那次兩人倒是說明白了,子爵府也再次迴歸平靜,可沒過多久又出事了。

西蒙·塔林的死讓愛麗絲無法接受現實。

失去理智時她開始口不擇言,開始責怪舅舅為什麼要讓兄長搬出去……即使說出口她便後悔了,但傷害已經造成,兩人的關係再度惡化。

再之後就是利昂娜知道的,失去至親的愛麗絲·塔林遇到了兒時的玩伴,並與其墜入愛河的故事……@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明天的晚宴我給康格里夫一家發了邀請函。您也知道我們是世交,社交季的晚宴怎麼可能不邀請他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過他們一家人恰好都去了龐納城,只有剛從南陸回來的盧克一個人在家,我也沒想到他居然答應會來參加晚宴……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愛麗絲,她就開始跟我鬧脾氣。”子爵閣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我當時太生氣了,這才把她關到房間裡反省,直到晚宴開始都不許出來……誰知道她居然……居然能做出這種事……”

利昂娜這才明白,為什麼剛剛塔林小姐在向侯爵夫人介紹門羅先生時會特地強調對方是自己的“未婚夫”。大概也想到侯爵夫人是來勸說自己,這才在一見面就表明態度吧?

當時那略顯生疏的停頓讓她有些在意,現在想來應該是第一次向外人這麼介紹……

果然,在侯爵夫人說出塔林小姐稱門羅先生為“未婚夫”時,對面的子爵閣下整張臉都憋紅了。

“不行!我不允許!”

他猛地站起身,朝立在門口的管家喊道:“立刻幫我準備一輛馬車——”

“您現在這樣衝過去除了會把塔林小姐嚇跑並沒有其他意義。”

利昂娜站起身,止住李維德特子爵的動作:“您已經知道逼迫她的結果了,塔林小姐能逃跑一次就能逃跑第二次,您也不能把人一輩子都關在家裡吧?這樣無法解決根本問題。”

李維德特子爵的動作頓了頓,轉頭看向她:“那我該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她在錯誤中越走越遠嗎!”

“首先,還請您自己先冷靜下來,子爵閣下。”

利昂娜引導著對方重新坐下,這才繼續道:“不管是您還是塔林小姐,現在更需要的是花一點時間冷靜下來,而不是急著逼迫對方。要知道人在著急時做出的決定往往是不經大腦的,等慢下來、慢慢給予足夠的時間思考,也許有些想不通的事就能想通了。”

子爵苦笑一聲:“您是讓我什麼都不做?”

“目前是的。”

利昂娜微微頷首,又趕在對方開口前說道:“或者說,我們可以做點其他事。”

“……您的意思是?”

“我想,我們現在應該儘可能把傑拉爾德·門羅這個人的資訊彙總,把他所有的優缺點明明白白擺放到塔林小姐面前,之後給她足夠的時間做選擇……”

子爵頓時急了:“那如果她還是選擇跟那個混蛋……”

“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我明白您的擔心,子爵閣下。可您有沒有想過,即使您替她做了所謂的‘正確’選擇,可我們無法得知未來的走向,而那選擇終究不是她自己做出的,之後只要發生任何不順心的事她都會將原因歸結到您身上。”

“如果您再繼續逼迫下去,逼到她與您徹底斷絕關係,等到她受盡委屈卻除了丈夫外連一個依靠都沒有時,塔林小姐才會成為第二個瑪德琳女士。”

小弗魯門先生視線微垂,緩緩說道:“當然,這只是我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到的東西。想要怎樣做終究還是要由您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