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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30 章 無禮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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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禮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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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剛從馬車中探出半個身子就聽到了這麼一句, 往下踏的腳差點沒站穩。

看來這位“愛麗絲·塔林”小姐在與自己的舅舅鬧翻後並沒有害怕,反而是更加堅定地站在了愛情這一邊……這種型別的女性利昂娜經常在文學作品中見到,但現實中還真沒有見到過。

不過從侯爵夫人的好友——那位瑪德琳女士的故事中也能想象到,恐怕並不是現實中沒有這種事, 而是一旦出現就會被家族當做醜聞遮掩下來, 基本不會外傳出來。

因為實在罕見, 利昂娜看向那兩人時不免帶上了好奇。@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位被侯爵夫人和子爵閣下共同抵制的“窮小子”——傑拉爾德·門羅是個五官端正的年輕人。

與小弗魯門這種雌雄難辨的美少年不同, 年輕的門羅先生的五官更加硬朗立體。

濃密捲曲的短髮被他整整齊齊地梳到腦後, 將臉部線條完全展露出來。鼻樑高挺, 濃眉下有一雙令人心醉的藍灰色眼眸——是一種同性覺得很普通, 卻意外會讓異性覺得很耐看的長相。

“早上好,侯爵夫人。”

年輕的門羅先生微微向前躬身,恭恭敬敬地向對面的貴婦人問好。聲音清朗悅耳,音調卻足夠穩重。

他的姿態放得十分恭敬,侯爵夫人卻還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不過侯爵夫人也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勸說而非繼續刺激教女,最後也只短短“嗯”了聲當做回答, 連手都沒有伸出來。

直到利昂娜走到自己身邊,她才開始向塔林小姐介紹道:“這位是懷特伯爵, 利昂哈特·弗魯門閣下。利昂,這位就是我之前提到過的, 我的教女——愛麗絲·塔林小姐。”

按照禮節,利昂娜摘下帽子向年輕的女士致意,可對面的塔林小姐卻瞬間臉色難看起來。

作為侯爵夫人的教女,她應該更瞭解教母那喜歡給年輕人牽線相親的“愛好”, 會誤會也很正常呢……利昂娜這樣想道。

礙於常年遵守的修養, 塔林小姐沒有當場發作,只簡單與這位陌生的小紳士打過招呼就再也沒給利昂娜一個眼神。

“仲夏之屋”是座相當精緻的二層小樓, 如果加上地下室便是標準的三層建築。

整棟建築由紅磚砌成,從外面看造型方方正正並沒有什麼特別,但進到裡面能發現內部面積要比想象中的大。

只可惜房子的主人似乎並沒有邀請客人參觀的意思。

進入大門後,愛麗絲·塔林小姐很快便提出想要跟侯爵夫人單獨聊聊。

侯爵夫人也正有此意,兩位女士很快便相攜著走上二樓,只留下小弗魯門先生與門羅先生站在門廳中面面相覷。

利昂娜與對面的男人對視數秒,突然像是憋不住般仰頭笑了兩聲。

“我以為她們至少會坐下喝完半杯茶後再談話,結果竟然……”她率先向男人伸出手,帶著笑音打招呼,“利昂哈特·弗魯門,很高興認識你。”

門羅先生似是沒想到她會率先向自己表達善意,一瞬的錯愕後總算回過神。

“傑拉爾德·門羅。”男人一臉惶恐地與利昂娜握了下手,不好意思道,“是我們招待不周……我這就去給您準備茶水!”

“別這麼緊張,我就是那麼一說。”

利昂娜有些哭笑不得地攔住他,指指上方:“我猜這場談話估計要持續一段時間,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坐一下吧?”

這樣合理的要求門羅先生當然不會拒絕。

很快在他的帶領下,小弗魯門先生就帶著自己的男僕來到了這棟房子的會客廳。

會客廳中的擺設看上去也和這座房子一樣,款式陳舊卻不難看出它們價值不菲。

壁爐上方掛著一面被裝飾框裝裱好的鏡子,上面除了燭臺、小型石膏像、鐘錶等常見擺設,還有兩個小小的相框立在上面。

利昂娜湊近去看,發現第一張相片是一名年輕女士的單人頭像,第二張則是一對中年男女與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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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第二張相片中的女人面容已經顯出老態,利昂娜還是看出兩張照片中的女人是同一個人。

結合侯爵夫人講述的故事,以及那與塔林小姐十分相似的五官,相片中女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那是塔林夫人,也就是愛麗絲的母親年輕時的照片。”

不知何時,門羅先生已經走到她身邊,看著相片說道:“愛麗絲說過,這座房子曾屬於塔林夫人的祖母。第一代李維德特子爵去世後,那位老夫人就從子爵府搬了出來,來到這裡獨居……塔林夫人的童年基本是跟自己的祖母一起度過的,這裡有很多屬於她的回憶。”

聞言,利昂娜像是有些詫異地偏頭看向他,又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身邊的青年。

門羅先生微紅的臉頰和那無法抑制的笑容似乎都在證明他與塔林小姐一樣,都是沉浸在愛情中無法自拔的年輕人……可他無意中透露出的資訊又不禁讓利昂娜懷疑起他的用意。

在外人眼裡,“子爵小姐瑪德琳”早就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因病去世了,而“瑪德琳·塔林夫人”不過是李維德特子爵的一位遠房表妹,是出於對落魄親戚的幫扶才把房子贈予她。

而這位門羅先生一開口就道出了“塔林夫人”與子爵家的真正關係……可想而知,那位讓侯爵夫人煩惱的愛麗絲小姐是真的對自己的愛人沒有任何保留。

是試探還是炫耀?

總不會是侯爵夫人剛剛的舉動讓這位和塔林小姐誤會了,於是想要小小挑戰一下她這個“潛在情敵”?

利昂娜沒有想要解釋這個誤會的意思,只輕輕挑起一邊的眉毛:“看來塔林小姐真的很信任你。”

門羅先生露出一個矜持而羞澀地笑,低頭道:“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利昂娜突然被他逗笑。

在對方不解的目光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坐到沙發上。

“請坐吧,門羅先生。你這麼聰明的人,大概也知道侯爵夫人這趟來是為了什麼。”

小弗魯門先生在壁爐邊的沙發坐下後指了指對面的空沙發:“聽說你與愛麗絲·塔林小姐從小便相識了,好像還是鄰居? ”

門羅先生有些不明所以地跟著她坐下,遲疑片刻後點點頭:“算不上是鄰居……但我們兩家確實曾住在同一條街上,距離不遠。”

利昂娜:“那你一定也認識塔林小姐的父親吧?”

“……當然,您為什麼這麼問?”

“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利昂娜不答反問道。

門羅先生似是愣住了,那雙迷人的藍眼睛快速眨動兩下,這才道:“這個……我當時只會叫他‘塔林先生’,並不會直接稱呼他的名字……”

“羅伯特·塔林”

利昂娜看著突然僵住的青年,輕笑道:“他是叫‘羅伯特·塔林’沒錯吧?”

“也許吧,我真的不記得了。”

門羅先生的表情只是僵了一秒,很快便重新謙恭地低下頭:“如果您真的想知道可以直接問愛麗絲,可我還是不明白您問這個做什麼……”

“你既然知道他,也知道塔林夫人的過去,那你也該明白李維德特子爵為什麼會阻止你和塔林小姐在一起。”

利昂娜的視線從壁爐上的鏡子一掃而過,突然收起笑臉,沉聲道:“也許我無法評判塔林夫人的選擇,但不可否認的是,她當年與塔林先生私奔後生活水平可以說是一落千丈。好吧,也許她並不知曉自己即將面對什麼,可塔林先生呢?如果塔林先生真的深愛著塔林夫人,在明知道愛人跟自己在一起會受苦還堅持與她在一起……”

金髮的年輕人輕呵一聲,輕蔑道:“比起讚美它為‘愛情’,我更願意稱之為‘自私’。”

“你!”

門羅先生猛地站起身,整張臉因憤怒而漲紅。

“您……這樣說也太過分了。”他忍著怒火反駁道,“塔林夫人是自己想要逃離那裡!她嚮往自由,可她的父母卻根本不把她當成一個人,只想讓她所謂的‘貴族義務’,把她當成一個工具交換出去!”

“即使食水充足,鳥兒也渴望外面的世界而並非華麗的金絲籠……”

這樣說著,門羅先生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悲痛,瞪向坐在沙發上的青年:“您這樣大概無法理解吧,那種時刻被囚禁、無法掙脫的感覺……”

利昂娜依然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青年激昂的演說結束,這才淡淡“哦”了一聲。

“那你要怎麼解釋,她為什麼最後又回到了這裡?”金髮的小紳士交疊起雙腿,歪頭看向青年,彷彿正在觀賞一出有趣的劇目,“‘嚮往自由的鳥兒’為什麼在生命的最後回到了她最厭惡的金絲籠裡了?”

不等門羅先生反應過來,利昂娜繼續用那不緊不慢的音調說道:“因為那裡也有她割捨不掉的東西。除了自由和愛情,她前幾十年的人生中還有她割捨不掉的感情和記憶。”

“如果她真的毫無牽掛,那確實會如你之前所說,寧可死在外面也不會回來……可事實並非如此。”

“塔林夫人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回來了,而現在的李維德特子爵接受了妹妹,這就是證明。”

利昂娜站起身,手指在壁爐上的相片上點了兩下:“不管是‘子爵家的瑪德琳小姐’還是‘東匹克街的塔林夫人’,都是她的一部分。”

“你可以說塔林夫人勇於抗爭,爭取自己的自由和婚姻的選擇權。但你無權代替她否定她的過去,更沒有權力否定她對親人的那份思念。”

利昂娜抬步逼近門羅先生,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的眼睛道:“愛情值得讚美,為愛的奉獻故事也經常被傳為美談。但我認為在現實中,‘公平’才是讓一切延續下去的必需品。”

“塔林夫人為了愛情捨棄了自己的身份,捨棄了原本唾手可得的錦衣玉食。為了適應完全沒有經歷過的清貧生活手指生出凍瘡,身體不再健康,流產了好幾次才生下了兩個孩子……我認為她為這段愛情付出的夠多了,但塔林先生付出了什麼?”

“結婚十多年,他依然住在父母留下的舊房子裡,甚至因為賭博被人切斷了手指,最後只能在工廠打工勉強餬口。”利昂娜一字一頓道,“之前你可以說他在努力養家,可在他走進賭坊的那一刻,在他從外面沾染上梅毒的那一刻,他就狠狠把他們的愛情,把塔林夫人多年的努力狠狠踏在了腳下。”

“什麼……”

門羅先生似乎並不知道這些,眼神慌張一瞬又很快鎮定下來。

“那是他做出的事,我和他不一樣!我絕不會做出任何傷害愛麗絲的事!”

“不傷害自己的伴侶本就是該做的。”利昂娜嗤笑道,“我的重點是‘付出’。塔林先生明顯沒有付出與塔林夫人相等的努力。就算他沒在那個時候去世,他們的婚姻也早已走到盡頭。”

“我說了,我們不一樣。”男人目光堅定地強調道,“我們是不一樣的。”

利昂娜與他對視數秒,突然再次露出笑顏。

“哦,那是當然,我也沒說你們一樣。”金髮的小紳士微仰著下巴道,“我說這麼多,其實說到底也只是一句話——希望你們不會走塔林夫人的老路而已。”

“我們不會。”

門羅先生臉上的謙遜和青澀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消失,只硬邦邦地回應道:“我們是不一樣的。”

“是嗎?可目前為止我沒有看到任何區別。”利昂娜搖搖手指,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挑釁,“當年的瑪德琳女士也是這樣,與父母發生意見分歧後並沒有多思考解決的方法。她甚至沒有想過讓父母和自己的心上人坐下來談談,沒給他們任何瞭解對方的機會,只是固執己見的一意孤行……這與現在塔林小姐有什麼區別?”

一串話說下來,門羅先生終於明白了這人的真正用意,那從見面起就一直保持完美的面具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你——”

“誰說我在固執己見?!”

不等他說什麼,塔林小姐已經怒氣衝衝地走進會客室。

她幾步走到小弗魯門先生面前,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怒火:“你站在我家卻說著汙衊我父母名譽的話……這可不是紳士該做的吧,伯爵閣下!”

“如果你覺得說實話也是一種汙衊,塔林小姐,那我只能說‘我不贊成你的觀點’。”

利昂娜完全不為所動,還很誇張地攤了下手:“你作為相關家屬隨時可以去龐納治安所申請調看你父親的屍檢證明,我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說謊。”

“而且塔林夫人生前得了什麼病、身上有著怎樣的症狀,為什麼要讓李維德特子爵把你帶走……當時你不明白,現在難道還不明白嗎?”

塔林小姐大概是從沒見過這樣不照顧女士心情的“紳士”,胸口開始因呼吸困難而劇烈起伏起來。

門羅先生趕緊從後面扶住她的肩膀,半擁住自己的愛人。

“沒事的,愛麗絲……已經沒事了……”他輕聲安慰道,“我不會做任何傷害你的事,我向吾主發誓……”

眼看著塔林小姐再次柔和下來的神情,利昂娜又適時插嘴道:“塔林先生和塔林夫人在結婚時應該也向吾主發過誓吧……”

“你閉嘴!!”

愛麗絲·塔林終於拋棄了所有的淑女禮節,指著小弗魯門先生罵道:“這裡是我家,不歡迎你這樣的無禮之徒!現在請你立刻離開——”

“愛麗絲!”

剛剛一直站在門外的侯爵夫人終於走進來,面色嚴肅道:“弗魯門閣下是我請來的客人,你是在要求我一起離開嗎?”

面對侯爵夫人,塔林小姐的聲音不可避免地變得弱勢了一些:“不、不是的,佩蒂阿姨……我沒有想要您離開……”

侯爵夫人看著她慢慢變紅的眼眶,輕嘆一口氣,上前牽起她的手。

“我知道,弗魯門閣下的話說得有些重……但他還是個孩子,比你還小一歲,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侯爵夫人拉著人坐到沙發上,輕輕將教女的手攏住,“只是有句話他說得有些道理。當年你母親確實太沖動了,直接跟你父親私奔,連商量的餘地都沒留……這點你比她聰明,沒有真的跑走,否則你舅舅該多傷心啊……”

聽著她柔和的聲音,塔林小姐慢慢抿起嘴,眼淚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他才不會傷心……”她倔強地扭過頭,“他才不會為我傷心,他只會覺得我丟臉……他只在乎他自己的面子!”

“怎麼會?你可是他的外甥女,血脈相連的親人,否則也不會為你的事這麼生氣……”

侯爵夫人嘆息道:“你就聽我一句勸,跟我一起去見見子爵閣下,有什麼話都可以坐下來好好說。”

可不管侯爵夫人怎麼說,愛麗絲·塔林的雙唇就彷彿緊閉的蚌殼,倔強地不肯鬆口。

“您看,我說的一點沒錯。”利昂娜在旁邊小聲嘟囔道,“固、執、己、見——”

塔林小姐帶著怒火的視線再次掃來,小弗魯門先生立刻閉嘴,背起手開始研究天棚的花紋。

侯爵夫人:“好了好了……這樣,你也知道子爵府明天要舉辦一起小型晚宴,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

塔林小姐本還想拒絕,可餘光看到那個令人討厭的金髮青年似乎又看向了自己,對上那雙寫滿“早就知道你會拒絕”的眼睛,塔林小姐突然開口道:“去就去……”

剛說完她就露出懊悔的神色,可話已經說出來,她只能梗著脖子附加條件道:“但我不會一個人去,傑裡要跟我一起去!”

她原本以為這樣侯爵夫人必定不會答應,卻沒想到對方竟一口答應了。

“那我們就說定了!”侯爵夫人開心道,“明天中午我來接你!”

“……他不會答應的。”

愣怔片刻,愛麗絲又垮著臉道:“他肯定不會允許傑裡踏進莊園,肯定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我們轟出來!”

“不會的,我會說服子爵閣下答應。”侯爵夫人說罷,第一次正眼看向門羅先生,只是語氣還是有些冷硬,“等會我的女僕會幫你量一下尺寸,你不用擔心禮服的問題。”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塔林小姐想要繼續拒絕也找不到理由,只能訥訥答應下來。

不管心裡怎麼想,門羅先生還是用很恭敬的態度向侯爵夫人道謝。量完尺寸後跟隨塔林小姐一起把兩位客人送出門。

門關上,愛麗絲·塔林小姐立刻嘆口氣,轉身抱住自己的愛人。

“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答應?”她把臉埋到門羅先生胸前,悶悶道,“明天肯定要委屈你……”

門羅先生一開始並沒有任何動作,久到塔林小姐忍不住想要抬頭看他:“不然我們不去也沒關係。我的行李基本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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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還沒說完,她突然感覺有一雙手臂回抱住了自己。

“沒關係,愛麗絲。也許這也是吾主對我們的考驗……”門羅先生嘆息著,形狀優美的唇印上她的發頂,“只要是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濃烈的愛意順著男人的手臂包裹住全身,懸著的心在瞬間安定下來。塔林小姐擁著愛人的手臂更用力了一點。

只是沉浸在愛語中的女人沒有察覺到,說著動人情話的愛人此時正雙眼淡漠地盯著窗外,直到那輛黑色馬車徹底消失才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