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27 章 病例記錄和邀請函

127

病例記錄和邀請函

只是利昂娜還是很難辨認他的日常手寫體,只能把重點放在那些總結段落上。

很快,她的視線不由因為一個資訊定在了某處。

【……有一點讓我感覺很奇怪。當年瑪利亞(海德醫生的妻子)染上癆病後沒多久,我的傑克(海德醫生的兒子)也跟著咳嗽起來,緊接著是馬修(海德醫生的弟弟)……那時我就聽到過一些傳聞,說癆病其實和天花、黑死病一樣,都是有傳染性的傳染病,只是它沒有黑死病那樣可怕,不會在傳染上後立刻死去……】

【所以我把艾絲苔爾送到了鄰居家住一段時間,我則是戴上祖輩留下的鳥嘴面具照顧他們……果然,最後也只有我們沒有染病,艾絲苔爾之後也一直都很健康……因此我也更加肯定了之前的猜想,癆病確實是一種會傳染的疾病。】

【可隨著我接觸的病人越來越多,我開始懷疑我之前是否太過武斷了。】

【有很多病人的症狀明顯與癆病的症狀相符,可與他們朝夕相處的家人並沒有得病,至少他們沒有癆病的症狀。】[*1]

【還有一部分人除了有明顯癆病的症狀,精神還有些不太正常,時常會變得瘋瘋癲癲,這點與當年瑪利亞生病時完全不符……我可憐的瑪利亞和傑克到死都是清醒的……】

【難道是另一種疾病?還是在患上癆病後又產生了精神疾病?】

【可惜那並非我的專長,也許我可以拜訪一下這方面的專家……】

利昂娜被勾起興趣,快速翻動了幾頁,找到海德醫生拜訪過專門研究精神病的醫生後的記錄。

【……今天拜訪了蘭登醫生,他真是個很好的人……當我提出自己的疑問後,他雖表示自己對癆病的瞭解不多,但確實遇到過一群人同時出現精神問題並患有咳疾……不過根據他之後的描述,我認為咳疾多半是因為他們的工作環境導致的,龐納城中的工人幾乎沒有不咳嗽的。】

【蘭登醫生說,幾年前曾有一位制帽廠的廠長找過他詢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說是工廠中的工人經常會出現疑似精神失常的現象,想問他有沒有治療這方面的藥物。】

【這當然是沒有的。蘭登醫生除了給這些人開一些鴉片酊,能做的也很有限,畢竟那些人並沒有真正精神失常,大部分時間是可以工作的,只是經常會自言自語……真是些可憐人,我想他們應該也付不起去療養院的費用。】

【蘭登醫生曾去制帽廠看過那些工人,按照他的原話說,如果要他天天身處於那種環境中,說不定也會瘋掉。】

【他建議工廠主改善一下工廠的環境,或者讓工人們不要進行那麼高壓的工作,也許心情舒暢後病也就好了,之前也並非沒有這樣的案例。】

【他當然知道工廠主並不會採納他的意見,最直觀的表現就是那位工廠主再也沒出現在蘭登醫生的診所裡……】

利昂娜的心情也隨著這句話沉下。

按照海德醫生的記錄,得癆病的很大一部分群體都是工人。

比起可以到郊外療養的富人,他們得病後的遭遇可以稱得上是悲慘。

他們沒有錢去診所,更不能浪費時間休息。

時間就是金錢,輕症時還能帶病上班給家人賺一點錢,等發展到重症後就只能等死了——大致也是這個原因,這些人雖然人數多,可因為死得太快而很容易被忽視。

這個時代會奪去性命的原因太多了。

不但是疾病,過度勞累、飢餓、交通事故……每一個都能輕易奪去一個普通人的性命。

真是一個……讓人忍不住感到悲觀的事實。

利昂娜不禁合上筆記本,覺得自己暫時無法看下去了。

照入圖書館中的光線開始變為暖光時,主僕二人也歸還了書籍,帶著新整理出的資料往回走。

“對了,海德小姐是已經回家了嗎?”

回家的路上,波文抱著一沓資料,終於想起一個比較重要的事:“最近好像沒見到她來找姨母……”

“……海德小姐上週就離開龐納了。”

利昂娜無語地看向他:“我們還給她和吉爾斯送行來著……哦對,那天你不在,是我和梅太太去的。”

波文眨了眨眼,雙眼突然睜大:“等等,你說他們是一起走的?他們是……”

“嗯,海德小姐最後決定去瑟萊斯特公爵家工作了。”利昂娜聳了下肩,“這是份不錯的工作,總比獨自一人跑到威奧拉島安全。”

想當初,在真正的“萊姆河屠夫”向小喬安娜伸出魔爪時,如果沒有海德小姐及時出現,吉爾斯可能就要真的失去最後一個親人了。

小喬安娜就更不用說了。海德小姐是她的救命恩人,又是位體貼溫柔的女性,幾次探病接觸她就徹底喜歡上了對方。

而同樣經過幾次接觸,海德小姐也對瑟萊斯特公爵家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

吉爾斯雖是公爵,但比利昂娜更沒有貴族的架子。

他並不是僅僅對海德小姐這位救了侄女的恩人很尊重,還經常與出身平民的商人朋友勾肩搭背,就算酒店侍者有次不小心把酒杯打碎了,他也只是擺手說“人總會有失手的時候”——光光這句話就讓海德小姐對他有了些好感。

當然,雙方之後還是進行了正式的面試。

海德小姐詳細說明了自己的能力範圍,尤其是自己在鋼琴方面的缺憾,吉爾斯當即表示無所謂。

如果喬安娜真想要正經學鋼琴,以瑟萊斯特公爵家的家底,吉爾斯完全可以請到最優秀的鋼琴老師來當家教。

而家庭教師本來就是以陪伴為主,他更看重的是人品,不要再像上一位那樣挑撥他們的叔侄關係就好。

雙方都很滿意對方,事情就很快敲定下來。

不需要去威奧拉島工作,下份工作的工作地點還距離家鄉很近,海德小姐也不用著急出掉父親留下的房產,便直接跟著公爵一家一起踏上前往東北的火車。

“這樣也不錯……威奧拉島到底有些遠,她一個人誰都不認識,真過去確實會讓人擔心。”波文對著夕陽感慨道,“不過瑟萊斯特公爵就這麼回去了嗎?我記得《神燈》的演出還在繼續吧?”

利昂娜:“他只是暫時回去一下,主要是想把喬安娜帶回家養病。”

其實吉爾斯的原話是他們家的人和龐納城實在“合不來”。

他的兄長一家就死在一場突發的霍亂中,他本人差點被舊大陸來的大盜頂替身份,侄女又因為目睹殺人案險些被滅口……再待下去不知道又會出什麼意外。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小喬安娜是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還是送回老家比較安全。

不過劇院這邊的演出還沒結束,新挑選出的經理還在試用期,埃斯蒙德必須留在龐納幫好友看著劇院,送行時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怨念。

但怨念之餘,他也沒少與小弗魯門先生暗中交換眼神。

兩人都覺得吉爾斯看向海德小姐的眼神有些不對勁,但鑑於他之前把女士比作英雄雕像的豪言在前,利昂娜還是決定讓未來去驗證自己的猜想。

這些可愛的小插曲都不過是生活的點綴,當遇到更大的變故時立刻就會被人拋到腦後。

就比如一週後,利昂娜前一天晚上還在心中抱怨“基金會”真是比工廠主還會壓榨勞動力,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張意想不到的“邀請函”。

發出邀請函的也是位讓她有些頭疼的熟人——格外熱心的萊勒科侯爵夫人。

這位老夫人似乎有件麻煩事想要她幫個忙,請她有時間時務必來侯爵閣下的宅邸一趟。

153

自從見識過萊勒科侯爵夫人那花樣百出的催婚手段後, 利昂娜每次在面對這位長輩時都會產生一絲退怯。

毋庸置疑,侯爵夫人是位熱心腸的女士,大概也是年齡的問題,她給予了利昂娜很多長輩對孫輩才會有的關愛。

只不過這種關愛是會根據月份改變的, 社交季前體現在對她生活上的噓寒問暖, 社交季中便體現在幫她找結婚物件上。

侯爵夫人的想法其實很樸實——利昂哈特是弗魯門家現在的唯一一位成員, 往壞處想, 一旦出點意外懷特伯爵家就絕戶了。

這並非詛咒或是惡毒的臆想, 整個王國每年因為沒有直系繼承人而家產旁落的實在不算少數。

如果當年不是利昂哈特命大, “懷特伯爵”這個爵位和土地估計已經被王室收回, 就連攢了那麼多代的家產也會落到哪個不知名姓的幸運兒身上。

既然利昂哈特已經成年,那就該儘快結婚生子,為家族上一道保險。讓自己的孩子繼承家產總比讓某位不知遠到天邊的親戚繼承要好吧?

利昂娜可以理解對方的好意,只是這方面好意對她來說有些不合適。

之前萊勒科侯爵也答應為她婉拒掉那些,總算消停了一段時間……但也許是侯爵夫人發現他們最近的工作並不忙,這才重新燃起了熱情?

想太多也沒太大用, 就算對方不是上司的妻子也是故交長輩,特地發來邀請函利昂娜不可能當做沒看到。

帶著忐忑的心情, 她再次乘坐馬車來到萊勒科侯爵在龐納城中的宅邸。

今天萊勒科侯爵也在家,聽侍者說懷特伯爵到訪還十分詫異, 可在看到妻子瞬間亮起的眼眸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本想再勸兩句,卻只收獲了妻子一個鄙夷的眼神。

“我還沒老糊塗,你之前說得我又沒忘。就不能是我真有事找他?”

侯爵夫人對丈夫的防備感到十分不滿。

這下萊勒科侯爵是真的好奇了:“那你叫他來幹什麼?”@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侯爵夫人匆匆敷衍了一下丈夫,立刻帶著滿面笑容迎向剛剛進門的小弗魯門先生。

現在正好是下午茶時間, 利昂娜作為客人非常順暢地加入了侯爵家的下午茶。

在紅茶和甜點的氣息中寒暄半天, 侯爵夫人也終於說出了自己邀請利昂娜來的目的。

“我有位好友,其實也算是我的遠方表親……哎, 可憐的瑪德琳,她真是個身世坎坷的人。我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但她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跟家裡斷絕了關係,年輕時與一個木匠的兒子私奔了……”侯爵夫人端著茶杯嘆息道,“她年輕時真的受了很多苦,流產了好幾次才在快三十歲的時候生了一個兒子,後來又生了一個女兒……等我再見到她時簡直……才四十多卻像個老嫗一般……”

“後來她也跟我說了實話,說她有些後悔了。但有什麼辦法呢?她的父母以有這樣一個女兒而感到羞恥,早已對外聲稱她染病死去,所有事在開始就回不去了……”

“而瑪德琳也是個倔強的人,再加上她那時確實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即使生活不富裕她也為了愛情和孩子挺住了,從未向家裡求援……直到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她的丈夫突然去世了。”

侯爵夫人露出了一種不太自在的表情:“這麼說可能有些太惡毒……但我真心覺得他的死對瑪德琳來說也並非一件壞事……”

在此之前的人生中,瑪德琳·塔林女士家中的經濟來源都由丈夫負責,她最多隻會做些洗衣和縫補工作補貼家用。

雖然她也曾想過做點翻譯和文書工作——畢竟是經歷過正經貴族教育的淑女,瑪德琳女士精通鋼琴和刺繡,羅蘭語和文學素養都很好——但這些想法都在她丈夫的哄勸下放棄了。

其實在後期,瑪德琳女士已經漸漸意識到丈夫在誘導讓她與過去的自己分割開,甚至不願意讓她多出門……察覺到這點後她不免有些舒服,卻也沒太在意。

夫妻兩人真正出現感情問題是在兒子出生的那一年。

瑪德琳女士流產三次,總算成功生出一個孩子,那種激動可想而知。

她很珍惜這個吾主送到她身邊的寶貝,什麼都想給孩子最好的,便跟丈夫商量多支出一筆錢給寶寶多做幾塊尿布,最近也買些好點的食物,免得孩子營養不良。

這都是很正常的需求,可丈夫在聽到後卻在猶豫,甚至開始推諉。

瑪德琳女士當即發現不對,立刻與丈夫對峙,結果發現丈夫早在幾個月前染上賭癮,家中的積蓄已經被他花了七七八八。

得知真相的瑪德琳女士只感到一陣眩暈。

她崩潰地質問丈夫為什麼要這樣做,丈夫也跪在她面前乞求原諒,保證自己不會再賭。

瑪德琳女士除了原諒他沒有任何辦法。

孩子都生了,生活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現實不允許她再走回頭路,只是她與丈夫的感情也在那時開始有了裂痕。

後來在女兒出生後不久丈夫賭癮復發,不但再次輸了一大筆錢還讓人砍斷了一根手指,也因此失去了之前那份收入穩定的木工工作,之後也只能在一些工資較低的工廠打工。

而讓瑪德琳女士徹底對丈夫失望是她看到丈夫的屍檢報告的那刻——報告上那行“死者患有中期梅毒[*1]”的字樣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原來她放棄了那麼多得到的愛情也並非完美,她的丈夫早就背叛了彼此在教堂中的誓言。

更可怕的是,她發現自己也染上了那種可怕的疾病。

這讓瑪德琳幾乎崩潰了,可她還有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她不能在這種時候倒下。

家中雖還有一些積蓄,但並不夠母子三人長期生活,失去經濟來源的瑪德琳女士不得不開始思考起自己該如何賺錢。

一開始她想接點翻譯的工作,可十一年前的瑪德琳女士已經四十多歲,卻因為常年為家庭的操勞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老。

出版社的前臺看看她身上的舊衣,又看看她露在外面的臉和手,連她的簡歷都沒看就把人趕了出去。

就在這樣窘困的時刻,侯爵夫人突然在街上遇到了試圖找工作的瑪德琳女士,並認出對方正是自己那“去世多年”的遠房表妹。

很多年前就被告知死掉的人再次出現在面前,侯爵夫人一開始確實嚇了一跳,可在知道好友的近況後她亦是很唏噓。

侯爵夫人告訴瑪德琳,她的母親在很多年前便病故了,父親也在不久前過世,現在是她的兄長繼承了爵位和家業。

瑪德琳女士原本因為父母強迫她聯姻產生過恨意。可在經歷這麼多後,曾經的衝動與憤怒也隨著時間變為難以言說的悲傷和苦澀。

她兒時與兄長的關係不錯,兩人卻因瑪德琳的婚事向對方說了很重的話,後來瑪德琳每次想起來都很後悔。

自從得知自己生病後,瑪德琳的心態便開始產生微妙的變化。

她開始懼怕某一天自己也會突然離世,那心中那些沒能說出的道歉才會變為永遠的遺憾……而且她也必須給自己的一雙兒女另外找一條出路。

於是,在侯爵夫人的牽線下,這對二十年沒見過面的兄妹重逢了。

瑪德琳的兄長——李維德特子爵看到妹妹的現狀,既憤怒又悲傷。

只是瑪德琳早就被父親蓋棺定論為一個“死人”,連墓碑都在家族墓地裡立了十多年,他也不好突然向外宣佈妹妹還活著的事實。

可同時作為兄長,他也不忍心看染病的妹妹和一雙兒女繼續回去過那種“貧民窟生活”。

瑪德琳也明白兄長的顧慮,且因為她現在身上已經出現毒瘡,這樣出去見人只會惹來他人的非議,說不定還會牽連一雙兒女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