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
勸說
有這樣的先例在前,最後首相和親王一致認為以禮葬的規格下葬比較好。
其實禮葬與國葬在形式上並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國葬的費用是由政府出錢,而禮葬的花費由王室出資。
“如果老師知道他會以國葬的方式下葬,一定會拒絕。”亞歷克斯親王點頭附和首相的話,“但他對王國的貢獻王室一直銘記在心,他值得一場盛大的葬禮讓眾人記住他的名字。”
不出意外,這一系列的安排又落到內政大臣萊勒科侯爵的頭上。
這件事實在來得突然,且三天時間也很緊張,連首相布萊恩都帶著點歉意向他微微頷首:“又要辛苦你了,侯爵閣下。”
萊勒科侯爵表情鄭重道:“魯斯特公爵是位令人尊敬的人,能為他的葬禮出一份力是我莫大的榮幸。”
第一件事就這樣敲定了,亞歷克斯親王也與侯爵說了幾句客套話,話題終於轉向那個敏感的問題。
“……我知道,你們因為龐納治安所的問題吵很久了,一直沒有一個雙方滿意的結果。這件事我也與親王大人商議過,現在請聽我說。”
首相布萊恩頓了頓,在眾人屏氣凝神的注視下把視線轉到左手邊:“奧本伯爵,您曾經在王國最高法院擔任了十年的大法官,我相信您在這方面的經驗能夠勝任龐納治安所總監一職。”
此話一出,坐在他右手邊的萊博黨人集體譁然。
他們剛要說什麼,就聽長桌另一邊的人也開口了。
“同時,我們也願意相信老師的選擇。既然他在臨終前推薦了你,那我也願意按照他所說得,‘給你一個機會’。”
亞歷克斯親王坐在輪椅中,不怒而威的視線落在一人身上:“切爾曼伯爵,不知你是否願意擔任龐納治安所副總監一職?”
切爾曼伯爵抿抿唇,最終還是按著桌面站起身:“很抱歉,親王大人。我……”
“切爾曼伯爵。”
趕在男人說出拒絕的話前,坐在上首的首相大人率先打斷他的話:“在您做出決定前,請容我跟您單獨說兩句話。”
這麼說著,他還看向了利昂娜:“還有弗魯門閣下,也請您過來一下。”
這還是這位首相大人第一次正面叫出自己名字。
利昂娜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讓自己跟過去,但首相大人的面子不得不給,只是猶豫一秒便跟著他走入隔壁的小屋。
三人全部進入小屋關上門後,首相大人也沒說廢話,直接看向利昂娜:“切爾曼伯爵不常來龐納,可能對龐納治安所的近況並不清楚。我來說可能會讓人認為另有目的或是不真實,不如就由弗魯門閣下這個親歷者來說說從今年四月到現在,龐納治安所內發生的幾起大案吧。”
利昂娜立刻意會到首相的意圖,同時也驚訝於他的大膽。
要知道,前副總監米切爾森會被免職跟利昂娜有脫不開的關係,而米切爾森能夠進入治安所也是這位首相推動的。
利昂娜相信,憑藉這位首相大人的本事應該也能意識到,她已經在懷疑萊博黨人與她父親和“妹妹”被毒殺的案子有關。
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願意把所有解釋權讓給她……利昂娜不得不佩服對方驚人的決斷力和膽量。
但她也認為,讓切爾曼伯爵進入龐納治安所並不是一件壞事。
不但因為魯斯特公爵的那句推薦,也因為利昂娜瞭解這位父親的舊友是個真正心懷正義的人。
只是那顆熾熱的心已經被殘酷現實燒成灰燼,在那之後便一直選擇了逃避。
首相布萊恩讓她說明龐納治安所現在的亂象,也是為了測試他是否還會繼續逃避。
如果那顆懷抱著正義的心已經因為二十年前的事徹底化為一攤死灰,那在聽說完利昂娜的講述後他還是會拒絕。@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如果是這樣,就算繼續逼迫也沒有什麼意義,他們只能再找人選。
大家都在賭,賭這個看上去喪氣又頹廢的中年男人,胸腔中是否還留有當年的一腔熱血。
在利昂娜開始從米切爾森下臺的案子講起時,布萊恩便一直注視著男人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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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看都那雙眼睛中的神情從不耐轉為震驚,繼而慢慢變為不可置信。等到講到最近的“萊姆河屠夫案”時,那雙之前仿若死水的眼中已經盛滿怒火。
布萊恩心中明白,他已經有八成勝算了。
“…………”
“還有……這並非今年四月後發生的事,但我認為您也許需要知道。”利昂娜在講完所有事後猶豫了一下,再次開口道,“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貝琳達·帕斯特爾’這個名字。”
她剛說出口,切爾曼伯爵就明顯愣了下。
“貝琳達·帕斯特爾……帕斯特爾小姐?”他重複著這個名字,恍然道,“對,我知道她,她曾經是我小女兒的家庭教師,但在我女兒去上女子學校後就離開了……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去世了,伯爵閣下,去年年初就去世了。”
“因為她不小心在晚上走錯了路,希爾科羅男爵和他的朋友把她當成妓|女侮辱了她……她曾想過向治安所報案,可治安所的探長畏懼希爾科羅男爵的權勢,竟然上門威脅她,讓她最後在絕望中上吊自殺了。”
利昂娜看著男人恍惚的表情,垂下眼眸,繼續用平靜的聲線道:“我在知道這件事後就在想,如果龐納治安所能做得更好一些,更重視一點那些‘不起眼’的案子,是不是就不會有這樣的慘劇發生了……”
“……懷特伯爵想說的,也是我想說的。”
首相布萊恩順暢地接過話頭,繼續道:“就像這次的‘萊姆河屠夫案’,一開始並非什麼複雜到了不得的案子。它後來會發展出那麼多受害者,很大原因是沒有人在意最開始的受害者。”
“魯斯特公爵近幾年的身體情況您也清楚,他對治安所的掌控遠不如從前。而在米切爾森走後,治安所內便更加混亂了。”布萊恩緩緩說道,“我想,魯斯特公爵會推薦您,應該也是看出龐納治安所曾經堅守的‘正義之心’在被世俗快速侵蝕。他也意識到,也許能力是一方面,但作為治安所的掌舵人,心懷正義是一項必需品,是一條絕不能跨越的底線。”
“而我瞭解您,切爾曼伯爵,我相信您的品行。”
“我也在威奧拉工作過一段時間,向當地的民眾瞭解過您為他們做過的事……即使那時距離□□已經過了好幾年,即使他們依然在唾罵馬黎政府,但對您還是心懷感激。”
“如果是您,我相信您會給龐納治安所帶來新生。”
首相布萊恩向面前的男人伸出手:“我們需要您,龐納的公民、王國的公民需要您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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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進入小屋的三人都說了些什麼, 但等他們再次從那扇門出來後,眾人都注意到切爾曼伯爵身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他依然很沉默,可之前那一直縈繞在周身的頹喪氣質已然消失。
當亞歷克斯親王再次詢問他是否願意成為龐納治安所的副總監時,他向親王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
“在今天之前, 我從來沒想過這麼多年過去依然有人還記得我, 並對我表示認可。”
他抬起頭, 對上老親王審視的目光:“魯斯特公爵的認可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幸……我以我先祖的榮譽發誓, 我不會辜負這份可貴的信任。”
亞歷克斯親王定定地看著他, 最終露出一個笑。
“我記住你的話了, 也期待你的表現。”
老親王對他微微頷首, 又將視線移到坐在右手邊的奧本伯爵身上:“老師將下半生都傾注在王國的治安系統中。他建立治安所的初衷,他想要實現、卻還沒來得及實現的抱負全都在那裡……我衷心希望你們能真正領會到治安所對王國的重要性,也希望你們能繼續完善這條道路,為王國的穩定獻出自己的一份力。”
奧本伯爵也站起身,右手撫上心臟的位置,向親王躬身行禮:“必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他這樣說著, 率先繞著桌子走到對面,向切爾曼伯爵伸出手:“希望我們今後能同心協力, 讓治安所變得更好。”
切爾曼伯爵握住他的手:“這也是我的目標。”
在首相和親王的一錘定音下,再也沒有人敢提出異議——龐納治安所中最重要的兩位高階治安官終於敲定下來。
龐納治安所已經混亂好幾天了, 實在不宜再拖下去。
既然人選已經定下,議院以非常規的速度迅速下達檔案批示,希望能趕在半天內就能完成所有任職需要的手續。
兩人也清楚治安所的特殊性,準備拿到任命狀後就立刻上任。
奧本伯爵還好, 在魯斯特公爵提出辭呈的時候保皇黨這邊就讓他做好了準備, 切爾曼伯爵那邊是真的完全沒有一點心理準備。
但他是個應變能力很強的人,在決定接受這份職位後便在心中列出接下來要做的一二三件事, 趁著議院手續還沒弄完立刻著手去安排。
首先,他的妻子還不知道這件事,估計也不知道貝琳達·帕斯特爾的死訊……電報可寫不了這麼多內容,還好他常住的莊園距離龐納城並不遠,快點寫封信寄出去一天也就到了。
想到那位家庭女教師,切爾曼伯爵立刻想起剛剛把這個噩耗告訴他的人。
可現在已經散會,他想要對話的人已經隨著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請稍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快速在一份檔案上籤好自己的名字,對負責辦理手續的人作出一個“稍等”的手勢,起身跑到走廊:“利昂——”
看到那位金髮的青年和前方的老侯爵一起轉過頭,他的腳步頓了頓,卻還是快步走到她面前:“好久不見,懷特伯爵。”
他又對站在青年身邊的老者微微頷首:“您也是,萊勒科侯爵閣下。”
萊勒科侯爵並不在意他那有些失禮的問候,打了個招呼後只對利昂娜說了聲“說完記得來我的辦公室”便走了。
切爾曼伯爵叫住利昂娜後倒是覺得有些尷尬。
算起來,除了那些每逢節日必寫的信件,他與這位老友之子的聯絡並不多……沒想到三年未見,再次見到他居然會是在這種場合。
他還記得三年前在老友的葬禮後,這孩子慌張求助的樣子還歷歷在目,沒想到只是短短三年便成長到了這種地步……
利昂娜看出男人臉上的不自在,想了想,率先問道:“您是想問貝琳達·帕斯特爾小姐那樁案子嗎?”
切爾曼伯爵確實是為這個而來,有些尷尬地點點頭:“帕斯特爾小姐到底在我家工作了那麼長時間,與我的妻子和女兒的關係很好,我必須對她們有個交代。”
利昂娜:“您無須擔心,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都已經得到應有的報應。希爾科羅男爵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另一個犯人已經開始在監獄服刑……更多的細節我不能在外多說,不過等您上任後都能從卷宗裡找到。”
年輕人用沉穩的聲音敘述著,落在切爾曼伯爵眼中卻愈加不是滋味。
他似是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周圍,還是忍住了。
“你現在住在哪兒?是你父親在尤默爾大街的那套公寓裡嗎?”
利昂娜輕輕眨了下眼:“沒錯。”@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知道了。”切爾曼伯爵沉沉嘆出口氣,“不管怎麼說,我要謝謝你,利昂……也欠你一個道歉。”
“等治安所的事都處理好,我會聯絡你。”
不等利昂娜再說什麼,他已經轉身回到會議中。
利昂娜獨自在走廊中站了數秒,這才繼續往侯爵閣下的辦公室走去。
其實她並不覺得切爾曼伯爵欠她什麼,尤其是在查清紐克里斯縱火案後。
他當年的勸告並沒有錯,以卵擊石的結果她也從奧爾德里奇警司的身上見到了。
如果她在三年前用他與父親的關係逼迫其幫助自己,他也許也會幫助她,可得到的結果大概也只會是讓這個案子多出一個受害者罷了。
切爾曼伯爵有自己的家庭,就算是與朋友的關係再好,遇到這種事也必須先考慮自己的家人,這種簡單的道理利昂娜還是明白的。
這是屬於她的案子,是她的責任,所有的風險也該由她自己承擔。
亂糟糟的心情在向前的步伐中慢慢平穩下來,等到踏入上司的辦公室時,小弗魯門先生已經恢復到了往常的狀態。
只要太陽照常升起,錶盤上的指標照常向前挪動,一切就都要繼續。
三天後,也就是5月14日,魯斯特公爵的靈柩在軍人、官員和眾多哀悼者的護送下來到聖奧古斯汀大教堂。
八名海軍軍官抬起他的靈柩,一步步將其移動到教堂的中央大廳。
大主教親自主持了這場莊嚴隆重的葬禮,整個葬禮的時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在儀式的尾聲中,龐大的送葬隊伍一一從靈柩前走過,與亡者進行最後的道別。
亞歷克斯親王今天難得穿上了海軍的軍裝,胸前佩戴著幾十枚代表榮譽的勳章。
當他坐著輪椅被推上前時,堅持在侍者的攙扶下站起身,靠著自己的雙腿走到了靈柩前。
“願吾主、保佑您……”
老人閉上眼,顫抖著將手中的花放到棺蓋上,這才一步步走回自己的輪椅。
因為親王大人腿腳不便,護柩者由新任的龐納治安所總監和副總監擔任。
兩位年紀不同的伯爵第一次在大眾面前穿上高階治安官的制服,手持佩劍,一左一右站在拖拉靈柩的馬車邊。
按照公爵的遺囑和公爵家人的意願,魯斯特公爵將被送往他位於魯斯特郡的家族墓地安葬。
送葬隊伍將會把他的棺槨送上火車,之後的葬禮將由公爵的家人全盤接手。
一切都結束後,利昂娜為侯爵閣下處理了一些儀式的掃尾工作,總算能稍微鬆下一口氣了。
萊勒科侯爵也深感疲憊。這種疲憊不但體現在肉|體上,更是一種精神上的疲憊。
“這些天辛苦了,利昂哈特。”老侯爵坐在辦公桌後捏著眉心,“你看看之後幾天的日程表,下次會議是在什麼時候?”
利昂娜檢視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本,答道:“後天是內閣例行週會的日子,之後就是85日,有一次下議院全體會議。”
老侯爵點點頭,朝她擺手道:“這周除了開會那兩天,其他時間都不用來了,好好在家休息幾天。如果有什麼事我會派人去找你。”
從任職到現在也有一個月了,除了生日那半天萊勒科侯爵給了她半天假之後再也沒能休息,利昂娜自然不會拒絕。
她將整理好的檔案放到櫃子裡鎖好,行禮後直接轉身離開。
等利昂娜乘著馬車回到尤默爾大街,時間已經臨近傍晚,整個街道蒙上一層懶洋洋的暖光。
正當她思考著該如何利用這幾天假期時,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爭吵聲。
下了馬車,發現爭吵聲的來源居然距離自己家很近——不如說,發生矛盾的雙方正站在她家街對面,其中一人正是在此租住的海德小姐。
這些天利昂娜常常會忙到十點之後才回家,已經一週多都沒見到海德小姐了,她看起來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一點。
此時她對面站著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