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3 章
葬禮之後
那女人正撕心裂肺地向海德小姐控訴著什麼,可因為語速太快,又似是帶著哽咽,利昂娜只能聽清幾個模糊的單詞。男人則是扶著女人的雙肩,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海德小姐一開始還只是擰眉聽著,後來不知是聽到了什麼,她臉色一變,突然厲聲打斷對面女人的話。
“我知道你很難過,珍妮絲,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必須知道,他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海德小姐難得露出怒容,“他……害了那麼多人,他甚至連那麼小的嬰兒都沒放過……你要是真嫁過去根本不會得到幸福!”
她對面的女人聞言似乎身體軟了一下,但很快又拔高聲音道:“那現在呢?!現在我就得到幸福了嗎!我的未婚夫被關進了監獄……我的傑瑞,我可憐的傑瑞就要死了,在我們即將舉行婚禮前!你讓我怎麼面對那些賓客,你讓我以後怎麼做人啊!!”
“我的一切都被你毀了!”
女人突然抬起手,尖叫道:“我就該聽他的話,我就不該給你發請帖!你這個喪——唔唔!!”
就在女人的巴掌即將落下前,她身邊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握住她舉起的手腕,又捂住她的嘴,把瘋狂掙扎的女人控制到自己懷裡。
“她現在情緒不太穩定,請您諒解一下。”
男人,也就是馬隆醫生對海德小姐尷尬地點點頭:“我這就帶她離開。”
海德小姐明明是個能用襪子和石頭反抗殺人犯的人,但看到好友要扇自己巴掌時還是愣住了。
並不是因為恐懼,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回過神後,她緊緊抿起雙唇,全身都開始不可抑制地發抖。
“也許……您一開始就不該帶她來。”海德小姐一貫溫和的聲音驟然變沉,“你們已經給我的房東和附近的住戶帶來了很大的困擾,以後也請不要再來了。”
馬隆醫生:“您……您別這麼說。她只是情緒上頭,沒有惡意……你們可是做了那麼長時間的朋友,別因為這點口角就……”
利昂娜實在聽不下去,立刻想要上前打斷,卻見側前方傳來一聲暴喝。
“真是放屁!難道只有巴掌真的打到臉上才算有惡意嗎?!”
吉爾斯怒氣衝衝地從小弗魯門先生家衝出來,長腿跨了兩步就走到海德小姐身側,指著對面的兩人罵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對朋友亮出巴掌!”
年輕的公爵大人說話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客氣,即使對面是位需要紳士呵護的淑女也不例外。
珍妮絲還是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罵,立刻羞到捂住臉哭起來。
馬隆醫生最見不得女士哭,立刻化身保護弱者的騎士,側身擋住珍妮絲。
“您、您不要這樣!”他還想試圖調和雙方的矛盾,“您這樣的紳士實在不應該對一位淑女這麼不禮貌!”
吉爾斯都被他的話逗樂了:“我不禮貌?你聽聽她剛剛在為誰說話?一個連殺八人的殺人犯,一個連女人和小孩都不放過的殺人犯!如果要我尊重這樣的‘淑女’,這個紳士不做也罷!”
之前雙方再怎麼吵鬧,海德小姐也給朋友珍妮絲留了些面子,沒有明確指出芒福德的罪狀。
可吉爾斯才不會給她面子,一句“連殺八人的殺人犯”直接撕破臉皮,惹得整條街明裡暗裡看熱鬧的人都瞬間屏住了呼吸。
在各大報紙的宣傳中,“萊姆河屠夫案”真正的全貌終於被展現到陽光之下。
“連殺八人”的關鍵詞一出,大家全都知道這個連續好幾天上門找茬的女人是誰了,紛紛露出不屑且憤怒的目光。
“……滾出去!”
隔壁公寓二樓的一扇窗戶突然被人推開,一名潑辣的女僕用掃帚指著下方罵道:“這裡不歡迎心疼殺人犯的傢伙!”
這似乎是一個訊號,附近好幾扇原本關閉的窗戶都被推開。
他們沒有說話,但一張張人臉都帶著怒意看向下方。
就連海德小姐身後的門也開啟了,房東格林太太拎著一桶髒水從門後走出,面無表情地潑向珍妮絲面前的空地。
“啊!”
珍妮絲立刻發出驚恐的尖叫,直接向後抱住了馬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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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隆醫生的褲腿也難免受到波及,臉色難堪地看向格林太太:“您這樣太失禮了!”
格林太太耷拉著眼皮瞥他一眼:“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太好。”
她又看了眼海德小姐:“客廳有幅畫掉下來了,您要是有時間就來幫我掛一下吧。”
海德小姐明白她是在為自己解圍,點頭應下,最後看了眼縮在馬隆醫生懷裡抽泣的珍妮絲。
“我是認真的。我很快也會搬離這裡,請你們以後不要再來了。”
“對於你的遭遇我感到很遺憾,但在這件事上我不認為我做錯了。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依然會做同樣的事。”她沉聲道,“我也不認為我虧欠了你什麼……如果你對此有不同意見,那我們以後也不需要進行任何聯絡了。”
說罷,她也沒有理會呆愣在原地的珍妮絲,轉身便準備回去。
“海德小姐,請等一下。”
海德小姐上樓梯的腳步頓住,帶著疑惑側身看向叫住她的男人。
吉爾斯見她看過來,突然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請您離開前務必來這裡一趟……”吉爾斯上下掏了一遍自己的衣兜和褲兜,總算找到一張卡片遞過去,“這是我們現在居住的酒店,喬安娜一直想見您一面。”
聽到喬安娜的名字,海德小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卡片。
“……她現在還好嗎?”
“很好,已經能開口說話了。”吉爾斯笑道,“她想親口對您說聲謝謝,但因為身體還不能出門,現在正在房間裡生悶氣呢。”
對方輕快的話語總算衝散了一點心中的陰霾,海德小姐也不由抿出一個笑。
“那就太好了。”她溫聲道,“請轉告鉑魯小姐,有時間我一定會去看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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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斯看著海德小姐走進房間, 嘴角的笑始終沒能落下。
此時馬隆醫生早就帶著珍妮絲登上馬車離開,利昂娜便悄悄走到吉爾斯身後,冷不丁道:“你那表情還是收斂點比較好。”
吉爾斯被她突然出聲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利、利昂?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就在你從我家衝出來的時候。”利昂娜對他眨了下眼, “不好意思打擾你英雄救美。”
吉爾斯也跟著她眨眨眼, 過了兩秒似乎才理解了她話中的含義, 不禁仰頭笑出聲。
“不不, 我可沒那樣的意思……”他的手直接搭上利昂娜的肩膀, 推著人往回走, “我一向很欽佩這種……嗯, 該怎麼形容呢……擁有很強自我意志的人?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能夠直截了當說出自己內心想法的人,我都感覺他們很有魅力。”
這麼說著,他又不自主地笑起來:“你不覺得剛剛海德小姐在說那些話時全身都在閃閃發光嗎?簡直就像……就像……”
利昂娜眼睜睜看著他的比喻卡殼了,好奇心慢慢被調動到了頂點:“簡直像什麼?”
吉爾斯苦惱地皺眉思索了很久,直到兩人走進小弗魯門先生的家門, 走進客廳,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放置在壁爐上的小型裝飾雕像上, 雙眼頓時一亮。
“就像基法特廣場上的伽奈爾爵士像一樣!”
說罷他還像是終於找到合適的比喻般撥出一口氣,滿臉舒爽地坐進沙發。
利昂娜:…………
利昂娜頓時覺得幾秒前那個對吉爾斯所期待的自己像個笑話。
她無語地走到餐桌邊, 給兩人各倒了杯茶端過來:“所以,你今天來我這做什麼?”
想到自己此番的真正來因,吉爾斯又不由坐直起來,神色也有些彆扭:“也沒什麼……就是想過來找你聊聊天。嗯……就像那件事, 那個傑瑞·芒福德, 他有沒有說自己到底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
利昂娜看出他其實想談的並不是這個,不過對方不挑明她也不會戳破, 只順著他現在丟擲的話題道:“按照我和治安所的想法,他現在還沒有說實話。他承認了殺害包括迪克·肯德爾,一共八人的犯罪事實,可他始終堅持自己只是憎惡那些妓|女,在做一個‘龐納城的清道夫’該做的事。”
聞言,吉爾斯立刻露出憎惡的表情:“那封寄到報社的信真是他寫的?”
說到這個,利昂娜也不由笑出了聲。
“這個還真不是。治安所調取了他平時的筆跡以及讓他用左手寫了一行字,結果都與《每日晨報》上刊登的那封‘屠夫來信’的字跡不符。”小弗魯門先生的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笑,“而且按照他交代的,有關他在5月21日那天的行動路線和時間來看,他根本沒有時間跑到報社投那一封信。”
吉爾斯:“所以那封信完全是報社偽造的?”
“也不能說百分百確定,只能說是假的機率有九成九。”利昂娜糾正道,“不過他不說也沒關係,治安所現在已經查出一些眉目了。”
因為傑瑞·芒福德本身就定在這個月結婚,他的很多親朋好友差不多都在這幾天來到了龐納城,其中就包括了芒福德的父母。
在面對這個“殺人犯”兒子時,老芒福德先生和太太表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
即使兒子已經承認了殺人的事實,老芒福德先生還是想盡辦法去找律師,試圖尋找救兒子的方法。
老芒福德太太則十分冷漠,在丈夫找律師的時候不停潑冷水,已經連續攛掇走兩位律師了。
這一奇怪現象立刻引起巴頓警司的注意。透過各方的資訊收集,他總算查到傑瑞·芒福德其實並不是老芒福德太太的親生兒子,而是她的孩子意外去世後丈夫從外面抱回來的私生子。
順著這條線索繼續查下去,巴頓警司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傑瑞·芒福德的親生母親其實還活著……嗯,或者說,在兩個月前還活著。如果不出意外,‘萊姆河屠夫案’真正的遇害人數其實有九人。”
聽著利昂娜用平靜的口吻說出這番話,吉爾斯大腦空白了好幾秒才弄明白這句話後的資訊,差點從沙發上蹦起來。
“你、你是說……”
“根據目前的線索,傑瑞·芒福德親生母親的名字和近期住址已經確定了。那家旅館的老闆也承認,在對方失蹤前,他曾看到傑瑞·芒福德與她不止一次接觸過。只是這人在4月末突然失蹤了,治安所還在篩查最近兩個月城中上報的無名屍體,看有沒有能對上的……”利昂娜淺啜了口茶水,將杯子放到一旁,“這是治安所那邊根據現有的證據得出的猜想——也許那個女人聽說自己的兒子要結婚了,想要上門認親,或者只是單純想利用兩人的血緣關係撈一筆錢,畢竟她生前的經濟狀況可以稱得上是窮困潦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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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芒福德對唯一的兒子保護得很好。也許傑瑞·芒福德隱約意識到了老芒福德太太並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他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其實還活著。
突然得知訊息後,他並沒有感到喜悅,反而是既憤怒又恐懼。
“因為當年老芒福德在帶走孩子後並沒有善待這位情婦,留下一筆錢就消失了。女人在花光了積蓄後便選擇做回原來的……職業。”
利昂娜有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我想,傑瑞·芒福德大概是無法忍受自己有一個做妓|女的母親……這也許是他作案的原因,也許他就是個單純的變態,一切都要等最終的審訊結果出來才知道。”
“…………”
“如果是真的,他還真是連畜生都不如……”
吉爾斯緩緩靠回沙發背,有些神情恍惚地喃喃道。
利昂娜見他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便把話題繞到了其他輕鬆一點的事上。
兩人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些別的,等吉爾斯慢慢回過神,他也終於說出了自己一直想說的話。
“……事先說好,你可千萬不要嫌我幼稚,最近這件事一直壓在我的心裡,不說出來我真的很難受……”
支支吾吾半天,男人終於抿唇說到正題:“你覺得,魯斯特公爵的死是否跟我的抗議信有關……不,我是指,會不會因為我的抗議信讓治安所的壓力太大,所以他的病才會那麼快惡化……”
這話說得有些亂,但利昂娜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的脊背慢慢離開靠背,沉思片刻後才說道:“其實在你能問出這個問題時,你自己應該已經在心裡有一個答案了。我不會否認那個答案,吉爾斯,你的抗議信確實給了治安所一定壓力,讓那些高階治安官差點屈從於保皇黨人的安排,從而讓魯斯特公爵不得不親自出面處理……可你也要更正視一些客觀存在的原因。”
“不光是你的信,他的年齡、他的病史、議院中那些人的心思、治安所的現狀,還有最重要的,那些高階治安官們的軟弱——這些都有可能是引發他突然中風的原因。”
利昂娜抬頭看向對面的男人,認真道:“我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人活著都是在冒險,有人被馬車撞一下也能毫髮無傷,有人不過是摔一跤就死了,一切都是吾主的意願’……既然你自己能如此豁達地看待自己的性命,為什麼不能用同樣的方式看待他人呢?”
吉爾斯的雙唇動了動,最後只扯出一個苦笑。
“我……真的感到很遺憾。魯斯特公爵……實在是個很好的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年輕公爵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低落:“你不知道,我第一次上交抗議信時那些人的嘴臉……他們根本不承認傑瑞·芒福德是‘萊姆河屠夫’,還試圖用精神病當藉口說那是兩起不同的案子……”
“我當時……我感覺我當時要氣瘋了,可同時也很無力……哦對,你知道嗎?就連喬安娜的外祖父,奧本伯爵都站在他們那一邊!”
他突然蜷縮起上身,雙手撐住額頭,似乎並不想讓旁人看到他現在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很想把那些該死的老頭子全都拽到地上揍一頓,撕破他們那些道貌岸然的臉……可那樣不行,那樣解決不了任何事……”
“我很高興你沒有這麼做,”利昂娜真誠道,“否則現在我只能去看守所看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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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吉爾斯突然抬起頭:“明明擁有了公爵的爵位,卻連幫自己的侄女表示抗議都做不到……”
“……你在鑽牛角尖了,吉爾斯。單論這件事,就算身處其中的不是你,而是你的父親或兄長,估計也只能選擇妥協。”
利昂娜沉默片刻後道:“治安所存在的問題不是一個人能改變的,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聽聽街上那些人的說法吧,如果不是魯斯特公爵攬下了所有的過錯,如果他沒有在這個時候去世,龐納治安所只要公佈真相,多年積攢的威信必然會一滑到底……他們怎麼可能不害怕?又怎麼可能不會生出隱瞞的想法?”
吉爾斯聞言又是嘆息一聲:“可魯斯特公爵已經去世了……”
人命只有一條,這條命換來的諒解也只能使用一次。
如果再出現一次這樣的事件,治安所可沒有第二個魯斯特公爵來渡過危機。等到那時候,誰也無法預測他們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所以治安所需要改變。”利昂娜輕聲道,“希望魯斯特公爵的離世能讓他們真正意識到公爵大人建立治安所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