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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15 章 站在堆滿羔羊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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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堆滿羔羊的世界中

作為一個平時很少鍛鍊的工程師,達特爵士的身手很不利索。

即使是一樓的窗戶距離地面也不低,他翻出來時還蹭掉了胸前的一顆釦子……不過此時他也顧不上這些了。

達特夫人看到他的舉動驚了一跳,趕緊看看周圍:“你、你怎麼出來了?!”

“稍微出來一會兒沒關係……我送你們回家吧。”

他拍拍身上的灰後小跑到妻子身邊,接過兒子,磕磕絆絆地小聲解釋道:“其實‘那件事’已經沒關係了……前兩天治安所的人就跟我說過,舊大陸那邊傳來了……一點訊息,反正就是會威脅我的那個人已經確認離開馬黎島……理論上說我已經安全,只是保險起見還需要再在這裡待幾天……”

這真是達特太太今天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她一雙漂亮的眼睛閃亮亮地看著丈夫,看得達特爵士都有些不好意思。

“這、這是還沒公開的訊息,你千萬別往外說。”

老實的工程師如此叮囑了妻子一聲,又顛了顛手裡的兒子:“來吧,文森。爸爸送你們回家!”


就在達特一家重逢前不久,謝爾比已經按照“基金會”的命令來到他被安排到的地點——黑馬銀行在龐納的分行之一。

不過在他到達時,已經能看到銀行內外有好幾個穿著藍制服的警員在走動。

顯然治安所也不是完全廢物,一旦牽扯到有關上流人士的案子,他們的速度有時候比子彈還快……

謝爾比已經感覺自己可能無法在這裡蹲守到目標了。

只要那個叫“傑瑞·芒福德”的犯人不是個傻子,在看到這麼多藍制服聚集在銀行肯定會轉頭就走。

其實這都跟謝爾比沒太大關係。他只要按照上面的指示守在銀行附近,直到等到下一個指令傳到這裡便好。

但大概因為知道那個兇犯都做了什麼,謝爾比的內心實在無法像往常那樣保持平靜。

一個會無緣無故殺人,一個會對孩子下死手的人……就算那個孩子也是最令人討厭的馬黎貴族……可只要想起那人的所作所為,他就會感到血管中的血液在沸騰。

每次閉上眼,過去的一幕幕就會從眼前劃過。

漫天的黃沙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明明還與他交握的、還溫熱著的手,它的主人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大人們在他面前一一倒下,朵朵西紅花從他們的身體中盛開,鮮紅的花蕊張牙舞爪地爭相綻放,飛濺到沙土裡,飛濺到他的臉上……

原來人與動物並沒有區別。

不管是節日被宰殺的羊,被箭矢射穿的鹿,還是眼前那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在死亡的前一刻,他們發出的聲音、絕望的眼神是如此相似。

人就是羔羊。

謝爾比永遠忘不掉他在眾多軀體下度過的那個夜晚。

他感受著“羔羊們”的溫度在飛速流逝,濃重的血腥味讓他幾欲作嘔,但為了不成為下一隻羔羊,他努力忍住了。

最開始只是想活下去,只是遵從著本能想要活下去……不知從哪一刻開始,“想要改變”的想法代替了本能,成為推進他繼續向前的動力。

可十多年過去了,不論走到哪裡,文明也好野蠻也罷,不管是一神的信徒還是多神的崇拜者,被宰殺的羔羊從未消失。

越是努力越是絕望。

除了鼻尖嗅到的血腥味更加濃烈,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這一切……真的有意義嗎?

街上嘈雜的聲音慢慢匯聚成一道道清晰的聲音,有遠有近,不同人的聲音在他耳邊反覆呢喃。

「無恥的強盜……」

“我想幫助你們……”

「奪回聖書……我們的希望……我們的未來……」

“這樣的爭鬥沒有意義……”

「一切都是失去……的懲罰……」

“我從不相信憑空出現的神蹟……”

「只要它回來……我們必能重現輝煌…………」

“想要改變,就要真正付諸行動……”

不同的語言交疊在一起,越來越密集,最後化作同一個聲音,如靈蛇般順著耳道鑽入腦中。

「這是神諭者們最後一次從預言之書中得到的預言——比火|槍還要可怕的武器即將被西邊的惡魔帶入世間。」

「必須把它扼殺在搖籃中!否則會有十倍、甚至百倍的兄弟將因此而死!」

是啊……為了保護更多的人,一條人命,幾條人命又算是什麼呢……

【救人和殺人,將它們變為惡魔還是救世主,從來只取決於使用它們的人。】

【即使是在沒有槍炮的時代,人類的自相殘殺也從未斷絕過……】

突然,一道低緩卻帶著磁性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只要有這種“需求”,它們的出現就是“必然”。】

謝爾比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披肩下抱臂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長久以來堅持的信念開始動搖,以至於他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有人從身後靠近……

“……喂,女士?”

謝爾比猛地回過頭,毫無偽裝的視線如出鞘的利刃,把呼喚他的人嚇了一跳。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在“女人”的臉上停留數秒,這才像是確認般定下心神。

而也是這短短几秒,謝爾比也認出了眼前男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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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T011”的男人,曾經跟他在伊德公園接過頭的“基金會”成員。

“S033。”

果不其然,對方很快低聲道出他的代號,並使了一個隱晦的眼神,示意他跟上。

謝爾比用餘光環顧一圈,確定沒有其他異樣,與其一前一後來到建築物的側面。

“銀行那邊不需要守著了,有治安所的人在就行。”確認沒有他人注意這裡後,T011向一個方向打了個手勢,“現在開始你跟我一起行動。”

謝爾比沒有立刻聽從他的話,只公事公辦道:“給我一個理由,或者你有調令?”

“…………”

“我之前的搭檔死了,他死之前我們正在追擊一個疑似‘傑瑞·芒福德’的傢伙。”

T011回頭瞥了謝爾比一眼:“要再找到他我需要幫手。當然,你要是不想參與也可以,但起碼去電報站把訊息傳出去……”

不等他說完,謝爾比已經抬步走到他身側。

“走吧。”他說道,“先去看看你那個搭檔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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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為了實現對吉爾斯·鉑魯的諾言還是出自內心的衝動, 利昂娜都無法完全遵循親王大人的指令。

在確保酒店這邊不會再引發騷動後,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門追捕嫌犯。

吉爾斯見她要走也想跟著一起去,卻被利昂娜止住腳步。

“你先留在這裡。”利昂娜瞥向還在與酒店經理討價還價的索默特子爵,小聲道, “遊行快開始了, 我原本的任務是要保證這邊不出亂子。可要是我現在離開, 治安所的人可能會鎮不住這些人……”

吉爾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立刻露出瞭然的神色。

“好……我相信你。”

他閉閉眼, 像是下定決心般拍了下利昂娜的肩膀, 大步向愈加吵鬧的人群走去。

讓這些人心平氣和地說話也不需要多做什麼, 只需要黑著臉的公爵大人走到附近,逐漸變得吵鬧的聲音便會再次柔和下來。

有吉爾斯在這邊壓著,利昂娜總算能安心離開。

不過她現在穿的這身憲兵紅制服太過顯眼,在巴頓警司的協調下,在酒店服務生中找到一個與小弗魯門先生身材差不多的,借用了對方的常服才帶著波文一起走出酒店。

波文一開始以為她會先去案發現場, 卻發現方向根本不對,趕忙糾正道:“鉑魯小姐遇襲的地方在那邊!”

“現在去那裡已經沒有意義了。”

利昂娜走到下一條大街邊, 伸手攔下一輛馬車後向車伕扔去一金幣:“去龐納西站,越快越好!”

即使是在龐納城, 車伕也很難遇到如此慷慨的客人。

在金錢的驅使下,他還不等馬車車門關好就一揚馬鞭,迫不及待地向前進發。

後上馬車的波文嚇得趕緊關上了車門。看著窗外向後倒退的景色,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再次開口問道:“就算他想坐火車逃出龐納城, 不該是去中央車站嗎?那裡距離這邊更近,就算沒有馬車半個小時也走到了……”

“中央車站是離得更近, 但同時它也在今天的遊行路線上。為了遊行能夠順利進行,中央車站調整了時刻表,中午十二點開始到下午三點都不會有車進站,也不會發車。”

波文這一個月幾乎都泡在圖書館,報紙也只看跟兇案有關的報道,完全沒注意到那被擠在角落的時刻表變更資訊。

“可一般來說,不出門的人也不會關心火車時刻表吧?”

對他這以己度人的想法,小弗魯門先生只是冷笑一聲:“我倒是希望他會去中央車站。那邊可是治安所重點把控的區域,車站內外布控了六百多警員。現在訊息肯定也傳過去了,他只要過去就逃不掉。”

利昂娜說得很是胸有成竹,但不停敲打著窗臺的食指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焦躁。@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城市太大了,人也太多了。想要從近三百萬人中找到一個目標,簡直跟大海撈針沒什麼區別。

再加上通訊的不便捷,就算有人碰巧找到了嫌犯的蹤跡也沒有辦法立刻通知到其他人,更是大大增加了尋人的難度。

在火車站設卡只能暫時延緩嫌犯出城的時間,如果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出城,憑兩條腿走一天一夜也能走出龐納城……當然,前提是在徒步的期間不會被街上越來越多的搜查人員看到。

“時間”對現在的雙方來說都至關重要。@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一旦錯過最佳的追擊或逃亡時間,想要再找就難了……

好在馬車的車伕沒有辜負利昂娜給予的豐厚小費。

憑藉自己多年的駕駛技術和對大街小巷的路況瞭解,車伕沒有走平時最常走卻擁擠的大路,反而連續拐進好幾個無人的小道。

按道理說這些小巷都屬於“人行道”,稍微大點的馬車都進不來。好在利昂娜隨手攔下的馬車體積較小,單向通行還是能做到的,也因此節省下很多時間。

利昂娜在跟波文解釋過自己前往火車站的理由後就一直專心看著窗外的街景。

突然在路過某個小巷時她目光一凝,轉而立刻從視窗探出頭喊道:“可以了!就在這裡停車!”

車伕有些不明所以,但現在也差不多到目的地了,還是按照她的吩咐慢慢拉緊韁繩。

不等馬車徹底停穩,利昂娜已經推開車門跳了出去。

沿著一閃而過的畫面快速跑到上一條路過的小巷,果然在不遠處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而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有人在靠近。

半蹲下的身體隨著雙方距離的縮排慢慢站直,完整的正臉也展現在利昂娜面前。

“謝爾……”

利昂娜向他的方向跑來,剛發出一個音節便發現這條小巷中並非只有他們兩人。

雜物的陰影裡,一個陌生的男人也跟著直起身,眼神不善地掃了眼利昂娜後目光落到謝爾比身上。

“他是誰?”男人的右手插進衣兜,小聲詢問謝爾比,“你認識他?”

比起男人的謹慎,謝爾比在看到利昂娜時的姿態放鬆很多。

他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同僚的緊張,只側首吐出簡單的介紹:“懷特伯爵,利昂哈特·弗魯門。”

儘管平時都是各做各的任務,但有些訊息在“基金會”中是共享的。

懷特伯爵的名字和事蹟,代號“T011”的男人多少知道一些。

“……可他不應該在教堂嗎?”T011蹙眉看著那道走近的身影,嘴唇翕動,“為什麼會在這裡?”

不等謝爾比回答,快步走近的金髮青年已經率先開口了。

“如果我沒有猜錯,我與你們現在的目的是一樣的,都是為了追捕那個連殺七人的兇犯……或者,連殺八人?”

利昂娜走到兩人面前,視線在瞥到角落裡的屍體時猛地頓住:“這也是‘基金會’的成員?”

T011有些驚訝他居然知道這麼多,還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時站在他身前的S033已經開口了。

“是,他在半個小時前被人擊殺。”

謝爾比再次蹲下身,向利昂娜展示屍體的頭部和致命傷:“頭上有傷口,根據附近地磚上的血跡看應該是兇手將他擊暈,然後搜出他身上的短刀……”

他的手頓了頓,鬆開那件纏繞在屍體脖頸上的染血大衣,又指著對方向外翻出的褲兜道:“除了拿走他隨身攜帶的武器,還搜刮了其身上所有的東西。已知失蹤的物品有兩根捲菸和一盒火柴,也許還有一些零錢……”

“喂!”

T011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同僚不但向外人肯定了死者屬於“基金會”,還把剛剛調查到的細節全都說了出來,當即焦急握住對方的肩膀。

“你怎麼什麼都說……你是瘋了嗎!?”男人低斥道,“就算是瘋了也不要帶上我……”

“如果出了什麼問題我會承擔全責。”

謝爾比躲過他的手,仰頭直視回去:“弗魯門閣下是可以信任的人,‘他’也知道。”

謝爾比的話讓T011猶豫了。

尤其是在他用格外輕的聲音說出“他也知道”時,男人默不作聲收回了手,默許了謝爾比的行為。

利昂娜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之間的動作,心中對謝爾比口中的“他”或者說是“主人”的身份更加清晰了一點。

但此時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能快速達成意見統一當然是最好的。

“時間緊急我就不跟你們客氣了……”利昂娜指著地上的屍體問道,“你們能確定,他手上只有一把短刀,沒帶任何槍械嗎?”

這人是T011之前的搭檔,謝爾比也並不知情,跟著看向身邊的男人。

“沒有。”T011與謝爾比對了下眼神,肯定道,“今早他剛跟我打了報告,他的左輪在上次任務中損毀,需要配一把新的,我還沒來得及向上彙報這件事。”

儘管這麼想很對不起死者,但這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再怎麼說槍械的傷害力和冷兵器都不是一個等級,如果此時對方手上有槍,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對城內民眾的威脅不知會翻幾番。

他們正在交流情報的過程中,波文總算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可現在不是剛剛,利昂娜找到的線索與“基金會”有關,她自己是自願牽扯進來的,但她不想把波文也捲進這麼複雜的關係裡。

於是,可憐的波文好不容易跑到僱主面前,又不得不揣著紙條往龐納火車西站的電報站跑,去傳遞目前已知的訊息順便找人來收屍。

屍體上已經沒有其他的線索,但犯人的具體去向還是不明朗。

如果那人真的是犯人芒福德,那他在意識到自己無法乘坐火車逃離龐納城後,下一個目標會是哪裡呢?

利昂娜提出一個可能:“他是個貿易商,本身也有自己的船隊,會不會去附近的碼頭。”

“附近的碼頭也有我們的人,那邊倒不需要擔心。”

T011先生開啟懷錶看了眼時間,繼續道:“有關‘傑瑞·芒福德’的相關人士和他所屬的財產,現在已經都在我們的監視下了。”

聽著男人無比肯定的話語,利昂娜又掃了眼謝爾比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調動這麼多人……看來“基金會”的真正規模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