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威脅
“……既然如此,除去步行這種糟糕的選項,那就只有坐馬車了。”
可馬車到處都是,雖然一般找出租馬車都是在附近的馬車行,但運氣好直接在大街上隨手都能招到……要是這樣就有些難辦了。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利昂娜在T011先生的指引下來到附近距離最近的馬車行,詢問剛剛是否有人租用馬車前往龐納城外。
在馬黎,金錢不管在什麼時候都能發揮無與倫比的作用。
就像此時,馬車行的管理員在利昂娜提出古怪問題時連搭理都懶得搭理,但在看到對方從指尖變出一枚銀幣後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沒錯沒錯,剛剛是有這麼個怪人,非要租車去郊外!可我們這邊出租馬車的規矩就是不會去那麼遠的地方啊……”
他只是回憶了一下便立刻興奮地點點頭,又向後招了下手:“對了,約翰!你之前不是還在說那個怪人來著?這邊有人找!”
很快,一位看起來五六十多歲、兩鬢斑白的車伕從裡面走出,渾濁的雙眼帶著疑惑看向利昂娜。
利昂娜只好把之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被稱作“約翰”的車伕立刻變得義憤填膺起來。
“我當然記得,那個鼻孔朝上的窮鬼!虧我還告訴……同情過他!”老車伕往旁邊“呸”了聲,躲避著管理員的目光,小聲對利昂娜道,“他本來說會付我兩倍的車費,我冒著違規的風險答應了,結果他在發現錢不夠後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走了!”
利昂娜問清車伕口中那人的體貌特徵,確定與T011先生描述的人十分相似,這才繼續問道:“您還記得他當時往哪個方向離開了嗎?”
老車伕對這個講禮貌的年輕人很有好感,非常認真地想了想,明確指出一個方向。
“您是要去找他?請聽我一句勸,我覺得那人‘這裡’不太正常。”
老車伕指指自己的腦袋,叮囑道:“他看上去就是個很暴躁的人,在發現自己身上的錢不夠時表情真是難看……但後來他好像從兜裡找到一張紙條,看了好幾遍突然就不那麼暴躁了,最後陰惻惻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老年人的話總是格外嘮叨一些,但也誤打誤撞讓利昂娜三人得到了額外的情報。
尤其是T011先生,在聽到“紙條”後臉色突變。
利昂娜餘光瞥見後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關鍵線索,向老車伕道謝後與其短暫握了下手,將一枚銀幣留到對方手中後快速離開。
“會引起他注意的紙條不可能是他本身帶著的,大機率是從你那位搭檔身上搜到的東西。”
等來到僻靜處,利昂娜立刻看向T011先生,質問道:“你明明知道那是什麼,剛剛為什麼不說?!”
T011先生的表情非常嚴肅,面對利昂娜的質問時雙手不自覺地背到了身後,唇線緊緊抿成一條直線。@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雖然同屬“基金會”的情報人員,但他與謝爾比的感覺完全不同。利昂娜時常會在他身上感受到一點類似巴頓警司的氣質。
“……這有關另一項機密,我原本不該說出來……”T011先生似是經過了很激烈的思想鬥爭,這才開口道,“那張字條應該是阿爾,就是我去世的搭檔,他在今早剛收到任務調令……”
利昂娜:“說實話,我對你們的任務是什麼不感興趣。但你也知道那個殺人犯現在多危險,我們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能用來浪費了!”
“…………”
“上面有用的資訊只有一個地址。”
終於,T011先生還是說出了口:“南威爾凱特街115號,有位需要保護的重要人士現在暫住在那裡。”
真正的南威爾凱特街115號內,“需要保護的重要人士”已經從窗戶跑了出去,與久別的家人團聚。
一個月沒見到爸爸,小文森簡直有說不完的話。
達特爵士一開始還抱著他,聽他不停說話,後來額頭慢慢沁出細汗,明顯有些抱不動了。
但小傢伙的精力似乎是無限的,被父親放下後飛快往前跑了一圈又跑回來,簡直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
達特爵士笑著跟妻子跟上,一家三口久違地一同走在街道上,僅僅是毫無目的地散步也會讓人心情愉悅。
“爸爸爸爸!前面有人在彈豎琴!”活潑的男孩像只報信鳥般跑回來,向父母彙報前方的訊息,“據說是個來自意圖諾恩的音樂家,有好多人在聽!”
雖然不是很確定他口中的“音樂家”是否含有水分,但達特爵士還是與妻子一人握住一隻兒子伸來的小手,三人一起循著樂聲找到那位彈奏者。
不得不說,這位彈奏小豎琴的少年也許還稱不上是“音樂家”,但彈奏水準遠遠在大多街頭藝人的水平之上。
達特爵士本人對音樂一竅不通,只是單純覺得很好聽,但他身邊的妻子已經開始眯眼享受起這動人的演出。
看著兒子和妻子都聽得很開心,達特爵士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他的右手還被兒子緊緊握著,只能掏掏左邊的口袋,期望能從裡面找出點零錢用於贈予這位年輕的演奏者。
左手剛伸進褲兜,他突然聽到有人在叫自己。
“達特爵士?”
“嗯?”
達特爵士沒有絲毫防備,隨口應了一聲便要轉頭向後看,結果突然感到有什麼尖銳的東西抵住了自己的後腰。
“如果您不想受傷,那就請不要移動,也不要出聲,冷靜點聽我說。”身後那人的聲音似乎近在耳邊,輕聲道,“只要您按照我說的話做,我不會傷害您和您的家人。”
140
聽到這赤裸裸的威脅, 達特爵士只感覺大腦發出一聲響亮的嗡鳴,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怎麼會……難道是治安所的訊息出錯了?那個“黑星大盜”根本沒有離開馬黎?
短短一秒內他腦中閃過很多想法,可不管是怨憤還是懊悔在此時都沒有意義。
背後傳來的尖銳觸感如此真切,讓他根本沒有拒絕的選項。
“……不管你有什麼事, 我們到一邊談。”
達特爵士深吸一口氣, 小聲道:“不、不要在這種人多的地方, 你覺得怎麼樣?”
儘管已經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但最後的顫音還是洩露了達特爵士內心的不安。
站在他身後的人也聽出來了, 不由輕笑一聲:“別想耍花樣。想保住你的妻子和孩子, 就按我說的一步步來……首先, 把你身上的錢都交出來。”
這一指令讓達特爵士愣了下,隱約察覺到這人似乎與自己想象中的人選不太一樣。
但他也沒有耽擱,立刻把兜裡的硬幣都掏了出來:“我……我出來得匆忙,身上只有這些……”
儘管兩人的動作和說話聲都不大,可站在另一邊的達特夫人還是察覺到了丈夫的不對勁。
尤其是那個站在丈夫身後的男人,就算是想要靠近一點聽演奏也不需要貼那麼近……
剛剛是注意力都集中在街頭藝人身上, 可當達特夫人真正認真看過來時,立刻瞥見那柄抵在丈夫身後的小刀。
“瑞貝卡!”
達特爵士在妻子即將尖叫出聲時趕忙喊出她的名字, 並對她輕輕搖頭:“你……今天出門帶錢了嗎?”
達特夫人立刻明白丈夫的意思,趕緊點點頭, 伸手就去扯掛在腰間的小包,卻因為手忙腳亂一時連繩結都沒能解開。
父母的異樣到底驚動了沉迷演奏的小文森。
從男孩的視角看,抵在父親身後的尖刀發亮到刺眼……@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文森……”
“啊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顯然沒有大人的應變力,就算達特爵士已經發現並想要安撫兒子, 男孩還是無法剋制地發出一聲尖叫。
真是令人惱人的叫聲。
芒福德實在討厭孩子這種尖到刺耳的喊叫聲, 立刻一腳踹過去。
眼睜睜看著兒子摔倒在地,達特爵士霎時忘記背後還抵著一把刀, 當即不管不顧地與身後的男人扭打起來。
原本和諧的街道在數秒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管是正在演奏的街頭藝人還是在周圍圍觀的路人,看到男人手中的短刀都尖叫著跑開,場面頓時變得十分混亂。
芒福德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十分軟弱可欺的中年男人居然敢反抗自己。
一時沒反應過來,也是不敢對這個珍貴的“人質”下死手,只是短短的走神便真被對方擒抱著推到地上。
但達特爵士顯然沒有任何打架的經驗,即使一時佔據了上風身體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很快肚子就被對方的膝蓋狠狠擊打了數下,又在地上扭打的好幾圈,身位瞬間轉換。
“既然您不喜歡和平的交易方式,那對不起了,我只能換種手段了!”
芒福德從後將達特爵士壓到地上,按著他的後腦、羞辱性地讓對方的臉與地面發生摩擦,發出愈加猖狂的笑聲。
他緊握在右手的短刀抵住達特爵士的脖子,看了圈圍在周圍、面露驚恐的路人,最後視線落到達特夫人身上。
“去吧,去叫治安所的人來,你該知道在哪裡能找到他們。”
男人刻意在達特爵士露出的脖頸處劃出一道鮮豔的紅痕,強調道:“如果不想讓王國最優秀的大腦就這麼落到地上,就給我快點,越快越好!”
龐納西站距離南威爾凱特街不算太遠,再加上這邊並沒封路,不管是人還是車都是一如既往地多,因此利昂娜與兩位“基金會”成員幾乎是一路跑過去的。
找到115號後,謝爾比率先提出自己會到附近尋找是否有嫌犯的蹤跡,T011先生則站在利昂娜身後,看著年輕的伯爵閣下上前敲響房門。
裡面很快傳出動靜,一個面容嚴肅的男人出現在房門後,帶著警惕打量著外面的“不速之客”們。
視線落到利昂娜的臉上時,緊張的表情立刻變成詫異:“您是……弗魯門閣下?”
利昂娜也覺得這張臉稍微有些面熟,在記憶中翻找一圈,總算想起自己在龐納治安所中見過幾次這人,好像是個探長。
只是兩人並沒有什麼交集且對方現在穿著便服,她沒能立刻認出來。
“今天這邊是否有什麼異常?”她直截了當地問道,“裡面的‘重要人物’沒事嗎?”
那便衣探長臉色一變,剛要說些什麼時,謝爾比已經從房屋後面繞了一圈回來。
因為情況緊急,他甚至沒有再保持自己作為“普通婦人”的人設,幾步走上臺階站到利昂娜身邊。
“後面的窗戶開啟了,內屋沒有人,窗戶下的土地上能看到一些腳印……”
話說到這個份上,便衣探長就算不知道懷特伯爵是怎麼找到這裡,也明白出大事了。
都來不及詢問謝爾比的身份,他的雙眼都已經因震驚瞪大:“你、你說哪扇窗開著?”
“一樓西側第一扇,裡面有很多書架的那間。”
探長幾乎是脫口而出一句髒話,立刻招呼一聲室內的另一名警員,翻找出備用鑰匙後快速開啟一樓書房的門。
他們沒關門,而書房的門幾乎正對著大門處,利昂娜就算不進去也看到了半扇敞開的窗戶和向內飛揚的窗簾……
不再需要更多多餘的解釋,屋內傳出的聲音已經足夠證明正在受保護的達特爵士已然失蹤。
“怎麼回事?!不是說那個什麼大盜已經在舊大陸現身過了嗎?”
探長崩潰地對後一步進屋的屬下喊道。
他的屬下當然沒有答案,也知道長官只是在單純發洩情緒,此時只能低頭沉默。
“……玻璃是完好的,插銷上也沒有劃痕。大機率不是從外闖入,而是達特爵士自己翻出去的。”
不知何時,利昂娜已經走到這棟公寓的後身,與屋內的探長只隔著一扇窗。
她彎下腰,從泥土裡撿起一枚亮閃閃的東西:“你們看看,這是不是達特爵士身上的扣子?”
看到那顆釦子,探長的雙眼頓時一亮。
被擄走和自己離開可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問題。
如果是前者,沒有完成任務的治安所肯定要負全責。可如果是後者,雖然治安所也有失職之錯,但一旦出事,擅自離開保護地的達特爵士也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探長臉上的表情變化太過明顯,別說利昂娜,就連跟在她身後的T011先生都一眼看了出來,臉色當即沉下來。
他似是想要說些什麼,卻忽地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聲,似乎有人在尖叫。
比起還在愣神的兩個治安所成員,謝爾比和T011先生率先向尖叫的方向衝去。
利昂娜稍晚一步,先對窗戶內的探長說了句“趕快向上彙報這邊的情況”,立刻拔腿跟上那兩人。
僅僅跑了不到兩分鐘,三人就在住宅區與主幹道只差一條街的地方找到騷動的源頭,與正抱著孩子、往反方向跑的達特太太碰個正著。
利昂娜和T011都不認識達特太太,只有謝爾比在與對方擦身而過時用餘光瞥了眼,繼續默不作聲地加快腳步。
其實也不需要從達特太太那裡瞭解情況,十幾米外的場景大家都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當一件件巧合相互疊加,就算最後得到了一個機率最小、也是大家最不想看到的結果時,利昂娜發現自己居然並沒有感到十分驚訝。
他們在距離人群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T011先是站在人群邊緣觀察了一陣,確定這就是那個他之前追蹤的可疑人士後向另外兩人遞了個眼神。
謝爾比立刻往側後方後退兩步,彷彿一個受到驚嚇的普通婦人般快步離開現場。
為了避免外圍人群再引發什麼不必要意外,T011先生亮出警徽開始疏散聚在附近的人,利昂娜則是等到自己的氣息變得平穩,這才穿過人流,一步步走入騷亂的中心。@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越是走近,利昂娜的眉頭蹙得越緊。
達特爵士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
他跪趴在地上,左手還在努力按住地面,右手臂則軟軟癱在地上,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感。
劫持他的男人膝蓋壓著他的脊背,幾乎將半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上面。一隻手按著他的後頸,讓他的臉只能壓在粗糙且骯髒的石板上,另一隻手上的刀刃則緊貼著他的側頸……根本沒有給這位王國最偉大的工程師留下一點尊嚴,
隨著兩人走近,劫持者也跟著緩緩抬起頭。
男人穿著尺寸與自己身形不相符的衣服,原本戴在頭上的帽子早就掉到了一邊,可以從腦袋右側的頭髮上看到點點暗色的痕跡。
抬起頭時,碎髮下的一雙眼睛冷漠而兇戾,似乎也在打量面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但隨著利昂娜越靠越近,他當即舉起手中的短刀厲喝道:“站住!再靠近我就殺了他!”
似乎是為了表示自己並沒有說謊,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讓鋒利的刀刃再次貼近工程師的脖頸。
利昂娜沒有再往前走。她看了眼那即將陷進肉裡的刀刃,抬眼與男人四目相對。
“如果我是你,我會更珍惜你手裡的人質。你在他身上留下越多傷口,越會讓人懷疑你談判的誠意。”
芒福德的視線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又看向站在她身側的T011先生,突然明白了什麼:“你是治安所的代表?”
“不算。但在他們來之前,我也有資格先跟你談談條件。”
利昂娜直視著對方的雙眼,平靜道:“內政大臣秘書,利昂哈特·弗魯門。之前就從海德小姐那裡聽說過你的事,但沒想到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見面,芒福德先生。”
“利昂哈特·弗魯門……”
芒福德將這個名字在口中碾動著,臉上的五官也隨之發生改變。
“是你,我知道你……懷特伯爵……”
“你確實有資格跟我談判……”
這麼喃喃著,男人的眼神徒然一變,一把抓住達特爵士腦後的頭髮,迫使其抬起頭。
“可有一點你錯了,伯爵閣下,我一點都不介意手上再多一條人命。”
他將短刀架到達特爵士的脖頸上,看向對面的年輕人時,男人兩邊的嘴角開始上揚,漸漸組成一個令人作嘔的笑容:“殺了他,我最多也是被你們絞死而已。但用一條命換到好幾次旁人無法體驗的愉快遊戲,就算到此為止我也沒什麼遺憾的!”@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沉默地與他對視數秒,吸氣的同時緩緩閉上眼睛。
對面那雙眼眸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瘋狂,傳遞過來的情緒實在令人不適。
“…………”
“那你想要什麼?”
她說道:“說說你放人的條件。”
“讓我安全離開馬黎本土。”芒福德高高揚起下巴,“如果你們講信用,我會在我感到安全時把他還給你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