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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06 章 生日蛋糕

106

生日蛋糕

會議自此正式結束。

所有內閣成員都起身向首相致意,先後走出會議室。

直到走出議院大門來到室外,利昂娜才不自覺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不但是氣氛的問題,室內的空氣實在有些閉塞。

而今天室外的風較大,空氣也比前幾天好很多,多吸幾口有利於調整心情……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按照行程,她還要跟萊勒科侯爵分別去一趟聖奧古斯汀教堂、艾安薩宮和龐納治安所,分別向三方的人打好招呼,並確定一下彩排時間。

在利昂娜看來,這些流程主要是為了展現他們對彼此的尊重和重視,其實沒有什麼必要……但人情往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她身處其中更是不能懈怠。

不需要上司說什麼,她非常熟練地跑到街邊,招呼著侯爵閣下的馬車過來。

直到拉開馬車的車門時,她才注意老侯爵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

“……你要跟我一起去?”萊勒科侯爵沒有立刻上車,看著她問道。

這真是個相當古怪的問題,利昂娜理所當然地想歪了:“您有其他事要吩咐我去做?”

老侯爵的目光變得更加古怪:“我以為你今天會請假……”

利昂娜看上去比他更加不解:“為什麼要請假?”

“…………”

“今天是5月27日,我記得是你的生日吧?”

看著有些愣怔的青年,萊勒科侯爵乾脆自己上了馬車,隨手把車門關上。

“給你放半天假,”他在窗邊擺擺手,“好好回去休息吧,明天的彩排有你忙的時候。”


突如其來的假期打斷了利昂娜的計劃,甚至讓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

最後她還是叫了輛馬車回到尤默爾大街,卻發現梅太太和波文居然都不在家。

還好因為最近回來得晚,她隨身帶了鑰匙,否則現在連自己的家都進不去……

看著空蕩蕩的大廳,利昂娜突然感覺心中也變得空落落的,疲憊感突然從胸口湧出,擴散到四肢百骸。

也許萊勒科侯爵說得沒錯……她最近確實很累,也確實需要休息。

她沉默著把外衣掛到門口的衣架上,直接躺入沙發。

原本只是想要小憩一下,卻不知不覺陷入夢鄉。

………………

…………

……

利昂娜並不知道他人的夢境是怎樣的,可她的夢境總是以一種灰暗而黏稠的色調開始。

像一鍋看起來就不太美味的豆粥,品相不佳,又是流動的,彷彿有一柄無形的長柄勺在其中攪動,能夠清晰看到殘留在上面、令人不快的漩渦……

黑暗的漩渦不停旋轉著,緩慢而規律的勻速運動似乎想要帶著她進入更深層的某地。

利昂娜沒有拒絕那樣的感覺,她確實需要休息,只放任自己沉入漩渦深處……

黑暗……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可那並不是會讓人感到恐懼的黑暗,而是一種令人安寧的黑暗……

“按照古阿祖爾神話的說法,黑暗之神並非邪惡的神明。”

一道令人安心的聲音這樣說道:“祂同時也是黑夜與睡眠之神,是守護萬物、讓它們能夠安心休憩的神明……”

隨著聲音的落下,一點閃爍的燭光慢慢出現在視線中央。

紅色的火苗躍動著,慢慢將純黑浸染上溫暖的色調。

書桌旁坐著兩個相似的身影。

左邊的男孩腦袋下垂,眼睛幾乎要貼到書本上;右邊的女孩側趴在自己的臂彎裡,靜靜凝視著身邊人。

“……就像……就像守護在嬰兒搖籃邊的母親一樣……所以也經常會以女性的形象出現……”

男孩還在燭火下努力分辨書上的文字,似是察覺到什麼,轉頭看向右邊時立刻露出無奈的表情。

“我說……你真的在聽嗎?你看起來都要睡著了。”男孩伸手揉亂女孩的額髮,“要是不聽我就去睡了。”

“不要,你再說一會。”

女孩拉住他的衣袖,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雙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菸灰色眼眸。

“再說一會……”她低聲懇求道,“再跟我說會話,利昂。”

男孩嘆口氣,又揉了揉她的前發:“好吧,你想說什麼?是不是最近又調皮了?”

“沒有,我一直是個乖孩子。”

“乖孩子可不會在父親的畫像上塗鴉。”

“那不是我的錯,是畫師的錯。”女孩不服氣道,“那畫得根本不像父親……”

這麼說著,她的表情又落寞下來。

“霍頓先生說,父親還在舊大陸那邊,明天肯定回不來……”她的兩條小短腿懸空蹬了兩下,聲音裡難免帶上埋怨,“明明走之前說好了,要回來陪我們過生日的……”

“可還有其他人在啊。”

男孩安慰她:“梅太太說,明天會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巴巴蛋糕[*1]。”

女孩似乎打起了一點精神:“裡面會有葡萄乾嗎?”

“當然。”

“塗滿糖漿。”

“是的。”

“最上面還有奶油的那種?”

“沒錯。”

“…………”

“那我也不要!”

女孩突然生氣了,重新把下巴縮到臂彎裡,悶悶道:“我討厭不遵守約定的人。”

“……不要這麼說。父親聽到也會傷心的。”

男孩雖這麼說著,表情卻也跟著落寞下來。

“…………”

“要是母親在就好了,她一定會一直陪在我們身邊。”

冷不丁地,女孩突然說道:“可我都沒見過她……你還記得她嗎?”

男孩搖頭,只用更低的聲音提醒道:“家族展示廳裡有畫像。”

“可那張畫像真的像母親嗎?”女孩對此表示出質疑,“父親的畫像就根本不像父親。”

“那是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當然跟現在不一樣。”男孩反駁道,“就算不相信我,你總該信梅太太吧?她以前是母親的貼身女僕,她說過那畫像跟母親很像……”

“唔……”

女孩似乎是被說服了,圓圓的眼珠轉了好幾圈,突然一掃剛剛的頹喪,“噌”一下直起身。

“父親不在,我們就去找母親!”她拉著兄長的手跳下椅子,“你拿枕頭,我拿被子,今晚就在家族展示廳睡!”

男孩聽到這個提議雙眼也跟著一亮,兩個孩子立刻忙乎起來,很快便穿過寂靜的走廊,在另一個房間給自己造了個“窩”。

一床被子鋪在地上,一床被子蓋在身上,那一夜他們在母親畫像的注視下睡得很安詳。

正睡地迷迷糊糊時,利昂娜感到自己的額頭被什麼輕輕碰了下。

“生日快樂,莉莉婭。”

短短的一句話,男孩的聲音卻是變了。

褪去孩童時的稚嫩,成為少年特有的沙啞聲線。

“生日快樂,利昂娜。”少年的聲音再次說道,“願吾主保佑你,一生遠離災禍與厄運……”

當——當——當————

座鐘響亮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利昂娜猛地從沙發上坐起身,把路過的波文嚇了一跳。

“吾主在上……您以後真要改改這種起床習慣了,突然坐起來對心臟不好。”

“不過您醒得還真是時候,快要吃晚餐了。”

波文這麼說著,又走到她身邊小聲道:“海德小姐還在廚房,您趕緊收拾一下……”

利昂娜原本就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驟然聽到他這麼說還有些沒反應過來,抱著不知何時蓋在身上的毛毯問道:“什麼?”

波文看她還不是很清醒的樣子,又看了眼樓梯,趕緊把人撈起來推進一樓的衛生間。

“海德小姐在幫姨母做飯,應該很快就做好了!”他一邊比畫著胸前一邊低聲道,“您快收拾一下您的襯衫!”

他的話總算讓利昂娜清醒了一點,趕緊掏出馬甲口袋裡的懷錶看了眼。

正好是晚上六點……自己居然睡了五個多小時。

晃晃還有些迷糊的腦子,她趕緊洗了把臉,又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確認自己現在的樣子沒有絲毫失禮之處,這才推門走出。

波文正在餐桌旁佈置餐具,旁邊還沒有其他人。

利昂娜快步走過去詢問道:“你剛剛說海德小姐在廚房做飯?這是怎麼回事?”

來做客就算了,怎麼能讓客人跑到廚房做飯?

“我也是剛回來沒多久……”波文的目光開始閃躲,“可、可能是姨母太忙了,找她來搭把手吧……”

利昂娜眯眼看著他,剛想繼續問點什麼,樓梯那邊已然傳來兩道腳步聲。

一轉頭,正好看到梅太太和海德小姐分別端著盤子向自己走來。

“希望您不要介意我的擅作主張。”

走在最前面的梅太太穿過射入室內的夕陽,端著蛋糕走到他面前:“生日快樂,弗魯門閣下。”

125

六寸的巴巴蛋糕, 上面淋了一層糖漿,乳白色的奶油裝飾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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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蛋糕,利昂娜竟有種夢境照進現實的荒謬感。

“什……不、不是……我怎麼會介意……”

愣怔半晌,她突然捂住額頭, 低頭髮出一聲近似於哽咽的笑。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 海德小姐以為這位小紳士是感動到哭了。

但並沒有。

再抬起頭時, 小弗魯門先生的臉上只有一種讓他形容不出的笑容。

她似乎是開心的, 但又有點別的什麼……但可以肯定, 這與她在平時使用的社交微笑完全不同。

“謝謝您, 梅太太。”她幫著老婦把蛋糕放到桌上, 又看向海德小姐手中的乾果布丁,唇邊的笑意更大了幾分,“還有您,海德小姐……這實在是個美好的驚喜。”

“對您給予我的幫助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

海德小姐把盤子放到桌上,跟著祝福道:“祝您十八歲生日快樂, 弗魯門閣下。”

各類菜品已經上齊,四人齊齊入座, 準備用餐。

雖然之前海德小姐就察覺到了這位小伯爵似乎是個不太講究貴族那套規矩的人,但真正與其一起坐到餐桌前, 她才感受到對方在生活中有多麼隨意。

也許是過去只有老懷特伯爵一人居住,這間小公寓中唯一的餐桌是正方形的,並非那種大家族中常見的長方形大餐桌。

後來利昂娜搬進來,這座公寓裡最多也只會住三個人, 她也沒想著再買一張桌子。

因此現在四人是圍坐在桌子邊用餐, 吃飯時也隨意說著話,氣氛十分自然融洽。

“您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吃飯間, 波文不忘詢問自己的僱主,“我以為您今天至少要八點才能回來。”

“萊勒科侯爵知道我今天過生日,給了我半天假……”

利昂娜用餐巾擦淨嘴角:“不過明天的彩排我要跟著,估計半夜才能回來。你們不用等我,該吃飯就吃飯,該睡覺就睡覺。”

海德小姐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什麼彩排?”

“夏洛蒂殿下的入教儀式後要舉行一次遊行。不算是那種全城大遊行,但規模也不小。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事前都會彩排好幾次。”利昂娜解釋道,“白天彩排會影響城中的交通,所以一般都是晚上十點後開始。”

“這樣的彩排還需要好幾次?”

“是啊。明天開始,也就是25號、29號和30號各有一次彩排。31號晚上憲兵就要開始集合,等到5月1號,也就是儀式開始當天的凌晨3點,從艾安薩宮到聖奧古斯汀教堂的路會正式封閉,以便夏洛蒂殿下的馬車能安全到達教堂。”

“三天!”海德小姐驚呼道,“居然要這麼多次嗎?”

梅太太:“這已經不算多了,十年前國王陛下的加冕儀式可是足足彩排了快一個月。”

“哈哈,這個我還記得。當時我還在龐納上學,好幾個同學都在抱怨,說彩排時的鼓樂聲太大,吵得人睡不著覺……”

四人就這麼聊著天,餐桌上的氣氛輕快而愉悅。

利昂娜高興之餘,端起倒好的葡萄酒打算說些什麼時,外門卻被突兀地敲響了。

時間已經走到七點,外面的天都開始變黑,幾人都想不到會是誰居然在這種時間拜訪……

“去看看吧。”梅太太對自己的侄子道,“也許是我們的郵差。”@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波文率先起身去開門,可開啟門後的第一眼卻什麼都沒看到。

他正感到奇怪,視線不自覺地下移,立刻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房門口。

“請、請問……尤默爾大街253號是在這裡嗎?”

一個陌生的女孩膽怯地看著他,向上遞來一張皺巴巴的字條:“有、有人跟我說,如果遇到困難可以到這裡求助……”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小艾莉並不會來到這個地址求助,她甚至差點忘記曾經有人給過自己一張字條……但她真的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今天她跑到治安所,遇到了一個比較講道理的治安官。

小艾莉以為對方把自己帶進治安所就是相信了她的意思,可沒想到那個治安官進了一個房間,再出來後卻是無奈地跟她搖頭。

他說治安所最近很忙,不管是母親的失蹤還是她在月初遇到的事件都無法立刻開展調查,讓她先回自己的住處等待。

小艾莉沒有辦法,只能按照他說的返回旅店,期待著母親也許已經回來了……

可並沒有。

母親的床鋪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上面的褶皺都沒有變……

女孩心中不安,一整天沒有出門賣花,只蹲在旅店門口等待。

她看著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開始向東偏移,太陽慢慢隱沒到樓房之下,向萊姆河的上游墜落……可母親還是沒有回來……

到了晚上六點,小艾莉是真的慌了。

她再次向旅店老闆和老闆娘求助,可他們還是老一套說辭,並不相信她的說法。

女孩跑到大街上,跑到昨天最後看到母親的那條街,不停向周圍的路人詢問著,可連願意理會她的人都沒有幾個,更別說線索了。

艾莉崩潰地坐到地上,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辦。

就在此時,她看到一隊路過大街的巡警,他們身上的藍色制服讓她回想起一件一個多月前的事。

那是一天晌午,她如往常一樣在西區一家劇院附近的道上賣花,卻意外遇到了一個出手格外大方的先生。

那人穿著與巡警一樣的藍色制服,頭戴鐵盔,向她詢問了一個問題後給了她一枚亮閃閃的金幣。

那個藍制服的警員似乎是在追什麼人,可他跑到一半又回來了,給了她一張字條,說如果她有一天過不下去了可以來找他幫忙……

小艾莉不識字,回到旅館後便拿著字條詢問旅店老闆那是什麼。

旅店老闆聽說了她的經歷,露出有些難以啟齒的表情。

“……你要小心點。會出手這麼大方,可能不是什麼好人……”老闆小聲警告道,“也許是……人販子之類的。你要是真去了,說不定就被賣到什麼不乾淨的地方……”

小艾莉雖然才八歲,但因為惡劣的生活條件下,她也明白了老闆的意思,不再對給她紙條的人有什麼期待,也沒跟母親說,直接把字條塞到了自己的枕頭下。

而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了那張字條。

她還隱約記得那位警員的臉,是個相貌英俊的青年,並不像是旅店老闆所說的那種……

於是,女孩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從枕頭下翻出字條,一路詢問著來到尤默爾大街,趁著兩名巡警走過街道時敲響了大門。

可從開門就出乎了小艾莉的意料。

為她開門的不是那位俊俏的青年,而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高大男人。

仗著身後的巡警還沒走出多遠,女孩忍著害怕沒有立刻逃跑,將手中的字條遞向男人。

“請、請問……尤默爾大街253號是在這裡嗎?”她顫聲道,“有、有人跟我說,如果遇到困難可以到這裡求助……”


波文接過字條,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這是誰的筆跡。

他對女孩說了句“稍等”,連門都沒關就快步走回屋,只留女孩一人站在門口。

小艾莉趁著這個機會向室內探了探腦袋。

不管是地板還是室內的擺設都十分整潔,與自己想象中的“人販子窩點”相差甚遠。

即使現在光線已經很暗了,可她還是覺得眼前的地板在閃閃發亮。

小艾莉低頭看著自己不合腳的髒鞋子正踩在一張漂亮的門墊子上,不由向後縮了縮,將腳移到旁邊站好。

她才剛站穩,又有腳步聲走近,緊接著是一道陌生卻帶著點熟悉的聲音。@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哎呀,是你!”

利昂娜看著站在門口的小姑娘,笑著道:“這都過去一個月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不等女孩說什麼,她又對女孩招招手:“正好現在我們都在吃晚餐。你吃晚飯了嗎?如果沒有可以跟我們一起吃點。”

小艾莉習慣性地想要拒絕,但她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而與此同時,不明所以的梅太太和海德小姐也走了過來,看到這麼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都有些吃驚。

“這是我跟您之前說過的,我在追捕薩哈木的時候是她給我指了路。”

小弗魯門先生向兩位女士解釋著,又看向遲遲不肯進屋的女孩,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放心,我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想要幫助你。”利昂娜俯身對女孩道,“你害怕不想進來也沒關係。你需要吃的我可以給你拿點帶回去……”

“不、不是的!”

女孩驟然這麼說了一句,又扯著裙襬低下頭,糾結了好久才說道:“我、我的媽媽不見了……從昨晚離開,再也沒回來,她從來都不會到早上都不回來……”

她重複著今天說了無數次的話,委屈和辛酸不停積累著,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求求您……求求您幫幫我!”女孩哭喊著,抓住利昂娜的衣角,“求求您幫我找找她!”